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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湖皱 墨挽星把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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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挽星把那枚棋子攥在手心,硌得掌纹生疼。
萧屹刚才看他那眼神,跟看张铎、看韩彰、甚至看那份该死的急报都不一样。墨挽星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同——因果视界里线条总是太抽象,颜色和流向能说明一部分,但不是全部。那是一种更直接的、属于“人”的注视。坦荡底下压着点别的东西,像冰封河床下暗涌的水流,看不真切,但你知道它在动。
烦。
他把棋子丢回怀里,动作有点重。这种东西不该影响他。他是观棋的人,不是棋子,更不该被棋子的温度乱了方寸。
可北境的风太糙,吹得人脸上发干,连带着心绪也好像糙了起来。以前在京城旧巷,一株老梅,一方石桌,他能坐上几个时辰,心里静得像古井。现在不行。营地里时刻有声响——伤兵的呻吟,战马的嘶鸣,操练的号子,还有远处饮马河冰层断裂的闷响。这些声音无孔不入,吵得他脑子里那根名为“因果”的弦总绷着,被迫接收着成千上万条杂乱的情绪丝线。
萧屹是其中最粗、最乱、也最亮的一束。
墨挽星揉了揉眉心。他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些军医说起将军的伤势总是一脸愁苦。萧屹这个人,本身就是个麻烦。他像一块巨大磁石,好的坏的、过去的未来的、忠诚的怨恨的,全吸在他身上。替他拔毒那回,墨挽星算是切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负重如山”。那不止是肉身的重量,是无数人命、期望、记忆、罪孽叠加起来的重量,沉得能压碎寻常人的魂魄。
萧屹居然扛了这么多年。
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冒出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算是惊叹?
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隙往外看。萧屹还半靠在那边榻上,韩彰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他微微侧头听着,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侧影瘦削得有些嶙峋。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脸朝这边望了一眼。
墨挽星手指一松,帐帘落了下来,隔断了视线。
心跳好像快了一拍。毫无理由。
他退回毡垫上坐下,试图重新调息,把那些杂乱的情绪线摒除出去。丹田里气息运转,慢慢压下刚才那点莫名的悸动。是了,大概是因为强行介入萧屹的因果,又引渡了部分邪毒反噬,自身灵台受了震荡,才导致这些不该有的纷乱。
这么一想,似乎合理了些。
但怀里那棋子,又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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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屹收回望向那小帐的目光,心里有点好笑。帐帘晃了一下,他看见了。那位墨大人,似乎也不是真的全无波澜。
“将军?”韩彰见他走神,唤了一声。
“嗯,你接着说。”萧屹敛了神色,“粮草还能撑多久?”
“省着点用,最多半个月。朝廷的补给……还没消息。”韩彰声音低下去。
半个月。萧屹闭上眼。胸口又闷闷地痛起来。不是伤口疼,是更深处,那种被无形绳索越勒越紧的窒闷。北境的天,北境的地,北境几十万军民的生死,都系在他这口气上。以前不觉得,死过一回再醒来,这份重量感反而更清晰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呼吸里。
他想起墨挽星那句话:“将军心中似有旧伤沉疴,此乃内因。”
旧伤……
很多年没人敢跟他提“旧事”了。那场几乎颠覆一切的家族剧变,父母含冤而死,门庭一夜凋零,他从云端跌进泥里,从备受瞩目的将门之后变成需要隐姓埋名、靠着一点微末军功重新挣扎爬起的边军小卒。那些年流的血、受的冷眼、咽下的屈辱,早就被后来更惨烈的沙场厮杀覆盖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块地方用铁水浇死了,封存了,不会再疼了。
可邪术发作时,那根被引爆的血色孽线,还有意识沉沦时翻涌上来的、属于过去的冰冷绝望,都在提醒他——没过去。它还在那儿,只是埋得更深了,成了心核上的一道旧疤,平日里无知无觉,一旦被恶意的力量撬开,就能要他的命。
墨挽星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还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强行把那道裂开的疤……给“粘”住了。
想到这儿,萧屹胸口那窒闷感里,又渗进一点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温度。不是感激那么简单。是一种更私密、更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好像你一直以为自己五脏六腑都长好了,忽然有个人,能把手伸进去,摸到你最脆弱、最见不得光的那处旧伤,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不作声地,用他自己的方式,帮你把那伤口稳住了。
这种被“看见”和“触及”最深秘密的感觉,让萧屹在不安之余,竟生出一丝荒谬的……放松?仿佛这么多年独自扛着的东西,终于有了一处可以无声倚靠的角落。
他知道这想法危险。墨挽星是监军,是皇帝的人,身上谜团重重,能力诡异莫测。不该轻易交付信任。
可人心这东西,有时候不讲道理。
“将军,”张铎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更凝重,“刚收到绥远城密报,朝廷派出的第二批粮草车队,在距离绥远八十里的落鹰峡……遇袭了。”
萧屹猛地睁开眼,眼底寒光骤起:“人呢?粮呢?”
“押运官兵死伤过半,粮草被焚毁大半。残部退回绥远,说是……遭遇了大队马匪。”张铎咬着牙,“落鹰峡地势险要,寻常马匪哪有那个胆子、那个能耐劫掠军粮!分明是——”
“有内鬼,知道路线和防卫。”萧屹的声音冷得像冰,“查,从兵部职方司到北境接应的每一个环节,给我往死里查!”他气息有些不稳,牵动伤口,闷咳了两声,脸色更白。
韩彰和张铎都是一惊。
“将军息怒!身体要紧!”张铎急忙道。
萧屹摆摆手,压下咳嗽,但眼中的怒火与寒意却未褪去。这是要把他和北境大军,活活困死、饿死在这饮马河!朝堂之上,有人已经急不可耐了。
他忽然想起墨挽星提过的“西南药材”、“雾瘴岭”。一条若隐若现的毒计链条,似乎越来越清晰。
“此事……”萧屹沉吟,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了墨挽星那顶安静的小帐。
几乎在他目光投过去的同时,那小帐的帘子再次被掀开。墨挽星走了出来,苍青色的衣袍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他似乎只是随意出来走动,但脚步停住,视线平静地扫过这边,最终落在萧屹因为强压怒意而更加苍白的脸上。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再次对视。
这一次,萧屹没再掩饰眼中的凝重与冷意。而墨挽星,似乎从他的脸色和旁边张铎、韩彰异常难看的神情里,“看”出了什么。
墨挽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过来,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生长在乱石滩上的冷杉。
但萧屹胸口那阵因为怒急而翻涌的气血,却莫名地,因着这道清冷平静的注视,慢慢平复了下去。仿佛一道冰泉流过灼烫的砂石地。
墨挽星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伤兵营的方向去了。好像真的只是出来透口气。
萧屹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营帐之间,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张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只是更冷硬了些,“粮草被劫之事,暗中详查,秘而不宣。营中存粮,重新核算,按最紧额度配给,先从我的份例减。另外,派一队绝对信得过的精骑,持我密令,绕道去……”他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地名和几个名字。
那是他早年经营的一处秘密渠道,非到绝境不会动用。
张铎精神一振:“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韩彰也松了口气,将军还能冷静布置后手,说明心没乱。
萧屹吩咐完,重新靠回榻上,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他闭上眼,眼前却还是晃动着墨挽星刚才站在那里的样子。
清冷,孤峭,与这脏污血腥、充满算计的战场格格不入。
却又偏偏,成了这片浑浊激流中,唯一能让他视线停留、甚至心绪稍安的……存在。
这感觉太陌生,也太不合时宜。
萧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厚厚的裘衣和绷带,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日昏迷中,某种冰冷又坚韧的力量,牢牢“钉”在这里的感觉。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当墨挽星那双能看透因果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时,看到的除了那些乱麻般的线,是否……也能看到一点点,属于“萧屹”这个人的、褪去所有铠甲和名号之后的东西?
哪怕,只是狼狈和不堪。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涩然。
阳光渐渐西斜,把营地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又起了,带着远山积雪的寒意。
小帐那边,再没动静。
而中军帐外,北境统帅靠着行军榻,在逐渐冷却的日光里,独自咀嚼着粮草断绝的危机、朝堂伸来的黑手、以及心底那一缕愈发清晰、却不知该置之于何地的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