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汝》菁楠枝

7、营中之变 萧

　　萧屹再次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

　　意识从厚重的黑暗与破碎的梦境中挣扎浮起，最先感知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和胸口处沉闷却不再撕裂的钝痛。他试图睁眼，睫毛颤动几下，才勉强撑开一道缝隙。

　　帐内光线昏暗，炭火静静地燃着，发出稳定的暖意。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草药苦味，但似乎……干净了许多，不再有那股令人心神不宁的阴冷腥气。

　　“将军！您醒了？！”守在一旁几乎寸步不离的韩彰猛地扑到榻边，声音嘶哑，眼眶瞬间红了。

　　萧屹想开口，却只发出一点气音。韩彰连忙用棉絮沾了温水，小心地润湿他的嘴唇，又扶着他，一点点喂下几勺早已备好的温润药汁。

　　温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清明。萧屹缓了口气，目光在帐内缓慢移动。除了激动难抑的韩彰，还有几名亲兵肃立一旁，眼中皆是如释重负的狂喜。军医也在，正小心地看着他。

　　“我……昏了多久？”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似人声。

　　“三天了，将军。”韩彰哽咽道，“您可算是……可算是挺过来了！”他忍不住用袖子抹了把眼睛，“那天您呕了黑血，气息都快没了，真真是吓死末将了！”

　　萧屹闭了闭眼，昏迷前最后的记忆碎片涌上——深入骨髓的冰冷，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恶毒侵蚀，还有……心口处那一点骤然爆发、温暖到灼热的微光，以及……一双清冷如寒星、却又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眼睛。

　　“京城……监军……”他艰难地问。

　　“墨大人正在外间歇息。”韩彰连忙道，“这三天，多亏了墨大人！是他看出了将军您中的是邪术毒噬，命人寻出了埋在营中的邪物，又……又以奇术为将军拔除了毒患！若非墨大人，末将等……真不知如何是好！”他言辞间充满了后怕与由衷的敬畏。

　　墨大人……墨挽星。

　　这个名字在萧屹心头划过，带着一丝奇异的悸动。他记得那双眼睛。在他意识沉沦最深处，痛苦最剧烈时，似乎就是这双眼睛破开了重重黑暗，以一种近乎蛮横却又无比精准的方式，稳住了他即将溃散的心神。

　　“请……墨大人。”萧屹低声道。

　　韩彰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内帐。

　　外间与内帐仅隔一道厚重的毡帘。墨挽星并未沉睡，只是盘膝坐在一张简陋的毡垫上调息。连日的消耗与反噬并未完全消除，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周身那股清冷沉静的气息已然恢复，只是眉宇间似有倦色，比初见时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听闻萧屹苏醒要见他，墨挽星缓缓睁眼，眼底波澜不惊。他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苍青衣袍，掀帘而入。

　　内帐的光线落在萧屹脸上。这位曾经银甲浴血、剑指苍穹的北境战神，此刻卸去了所有铠甲与威势，苍白脆弱地躺在军榻上，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他走进来时，骤然亮起的锐利与探究，依稀可见昔日的锋锐。

　　四目相对。

　　萧屹在打量他。这位传闻中的因果师，年轻得过分，气质清冷如远山积雪，与这血腥粗糙的军营格格不入。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救了他的命。

　　墨挽星也在“看”他。因果视界中，萧屹身上那庞大混乱的因果茧房依旧存在，但那些肆意蔓延的暗紫黑气与浊黄毒质已被清除大半，只剩下些许残迹，被萧屹自身逐渐恢复的生机缓慢消磨。最核心处，那根被强行接续的血色孽线依旧脆弱，但至少不再崩裂，其上的怨力似乎也因主人苏醒而暂时蛰伏。而护住他心核的那几缕纯净光芒，此刻虽微弱，却平稳地流转着。

　　情况比预想的好。

　　“墨大人。”萧屹先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救命之恩，萧屹没齿难忘。”

　　“分内之事。”墨挽星语气平淡，走到榻边不远处站定，“将军感觉如何？”

　　“死不了。”萧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军人的悍气，“只是浑身乏力，胸口尚有些滞闷。”

　　“邪毒虽清，元气大伤。心脉受损尤重，需长期静养，切忌动怒动气，更不可妄动内力。”墨挽星陈述事实，目光扫过萧屹的脸，“另外，将军心中似有旧伤沉疴，与此次邪术发作颇有牵连。此乃内因，若不疏解，恐日后仍有反复。”

　　萧屹眼神微凝。旧伤沉疴……他自然知道指的是什么。那是他从不与人言，甚至自己也试图尘封的过往。这位墨大人，果然能看到常人所不能见。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了片刻，才道：“此番邪术，墨大人可知根底？”

　　“媒介已毁，施术者当在戎狄大营，借由萨满邪力。”墨挽星道，“但引子埋在军中，通过被收买或控制的军需官周焕，以及一名被邪术标记的守卫队正行事。周焕自戕引爆反噬，队正……经查，其家中老母幼弟月前‘意外’获赠重金，来源不明。”

　　萧屹眼底寒意骤升。用家人胁迫，腐蚀军中基层，再利用职务之便下毒引咒……好周密恶毒的算计！这不仅仅是冲着他个人，更是要彻底瓦解北境军心！

　　“可有……更高处的线索？”他问得隐晦。

　　墨挽星自然明白他指的什么。“周焕与京城某位太监的远亲有故旧，但往来隐秘，暂无实证。那紫色药粉中的几味罕见药材，非北境所有，亦非戎狄常见，倒像是……西南某些隐秘苗寨的产物。”他点到即止。

　　萧屹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西南……曹瑾祖籍似乎就在西南某地。虽然没有实证，但一条若隐若现的毒蛇，已经露出了鳞爪。

　　“陛下派监军前来，本是圣心关怀。”萧屹再睁眼时，已压下所有情绪，只余一片沉静，“如今看来，倒是歪打正着，救了萧某一命。不知监军于此，可有其他示下？”他将“监军”二字稍稍加重。

　　墨挽星听出了他话中的试探与警惕。这位将军即便重伤虚弱，脑子却依旧清醒。他救了他，却也代表了京城，代表了皇帝的耳目。

　　“陛下忧心北境战事，特遣我等前来抚军督察，安定人心。”墨挽星按标准说辞回答，随即话锋微转，“如今将军苏醒，邪术已破，军心渐稳，此乃好事。至于后续……当以将军身体与北境防务为重。张副将处事稳妥，韩彰忠心可用，将军可安心静养。”

　　他没有提任何具体的“督察”要求，反而将主导权交还，甚至点明支持现有的将领。这态度让萧屹略感意外，也稍稍放松了些许紧绷的神经。

　　“如此，有劳墨大人。”萧屹颔首，“营中诸事，暂由张铎主持，还需墨大人从旁指点。”

　　“分内之事。”墨挽星依旧回答得简洁。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张铎刻意压低却难掩凝重的声音：“将军，墨大人，末将有要事禀报。”

　　“进。”

　　张铎快步进来，先看了萧屹一眼，见他虽虚弱却清醒，眼中闪过喜色，随即肃容道：“将军，大人，刚刚巡哨回报，戎狄大营有异动。他们似乎在……后撤？”

　　“后撤？”萧屹眉头一蹙。眼下虽是寒冬，但戎狄新得援军，士气正旺，自己重伤昏迷的消息想必也已传出，正是进攻的绝佳时机，为何后撤？

　　“是。约撤了二十里，在新的河谷背风处重新扎营。动静不小，不像是诱敌之计。”张铎补充道，“另外……我们派出的暗探拼死传回消息，说戎狄大营中，前几日似乎发生过骚乱，隐约听到萨满巫师愤怒的咆哮，似乎……是施术遭到了反噬？”

　　萧屹猛地看向墨挽星。

　　墨挽星神色不变，只淡淡道：“邪术媒介被毁，施术者受些反噬，情理之中。”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萧屹和张铎却明白，能让戎狄大营骚乱、甚至逼得他们后撤扎营的反噬，绝不会是“些微”那么简单。这位墨大人所谓“拔除毒患”的过程，恐怕远比他们看到的更凶险，对施术方的打击也更沉重。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

　　萧熠精神一振，虽不能起身，眼中已重新燃起属于统帅的锐利光芒：“张铎，传令下去：加固营防，多派斥候，严密监视戎狄动向。伤兵营全力救治，粮草药材重新清点分配，务必稳妥。军中……暂缓一切异动人员的处置，但需严加看管，详细审讯，务求揪出所有暗桩！”

　　“末将遵命！”张铎领命，匆匆而去。

　　帐内又只剩下萧屹、墨挽星和韩彰。

　　萧屹看向墨挽星，这一次，目光中的审视少了些，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郑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墨大人，”他缓缓道，“此番，不仅是救了萧某性命，更是稳住了北境防线，救了这千万将士与边民。此恩，萧屹铭记于心。”

　　墨挽星对上他的视线，看着那眼底深处尚未完全恢复神采、却已如寒星般重新亮起的眸光，以及那眸光深处，映出的自己清冷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灵光接续对方血色孽线时，感知到的那片浩瀚如海的悲恸。

　　也想起，那枚裂纹加深的棋子。

　　“将军言重。”他移开目光，声音依旧平淡，“既入此局，自当尽力。将军还需静养，我先告退。”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苍青色的衣摆划过一道干净的弧线。

　　萧屹望着他消失在毡帘后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韩彰在一旁低声道：“将军，这位墨大人……当真深不可测。他这几日除了为将军疗伤，便是静坐，话极少。但营中上下，如今对他皆是敬畏有加。有他在，将士们心里似乎都踏实了不少。”

　　萧屹“嗯”了一声，没有多言。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胸口那虽然虚弱却平稳的跳动，以及心核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被什么温暖而坚韧的东西轻轻系住的感觉。

　　那感觉，陌生，却并不令人排斥。

　　帐外，北境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星子渐次亮起，清冷地照耀着这片刚刚度过一场无形劫难的土地。

　　营中之变，始于邪术，暂息于墨挽星之手。

　　而人心的变化，与更深处潜伏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