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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雪夜相逢 ...


  •   出京向北,天气一日寒似一日。官道两旁的景色从京畿的繁华渐次褪去,变为冬日的萧索旷野,枯草覆霜,秃树如铁,寒风卷起沙尘与未化的雪粒,打在车篷上,簌簌作响。

      墨挽星独乘一车,除了必要的停顿,几乎不与同行的两位副使及随行护卫交流。那两位副使,一位是兵部武选司的员外郎,姓王,圆脸微须,总挂着和气生财的笑,眼里却藏着精明的打量;另一位是内廷派出的太监,姓李,年轻面白,沉默寡言,但一举一动都透着曹瑾嫡系的阴柔规矩。两人对墨挽星这个“陛下特请”的奇人,态度恭敬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戒备。

      墨挽星乐得清净。他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实则感知延伸,观察着车马队伍上空交织流动的因果线。王员外郎的线多与京城各衙门、世家大族勾连,金线银线交织,是典型的官场网络;李太监的线则更深沉暗红,直指宫闱深处,尤其与曹瑾那团污秽紧密相连,其中几根,正隐隐指向他怀中那个未打开的锦囊。

      越往北,天地间肃杀之气越重。风中开始带上隐约的、属于战场特有的铁锈与焦土味。偶尔路过残破的村落,十室九空,唯余断壁残垣,和徘徊不去的、灰暗沉重的死亡因果线,缠绕着乌鸦的啼叫。

      十日后,车马抵达北境第一重镇——绥远城。城门守军查验文书格外严格,气氛凝重。城中虽未直接受战火,却也一片萧条,商铺大半关门,街道行人稀少,且多面带菜色,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不安。

      在此处,他们接到了来自前线的确切消息:饮马河防线暂时稳住了,但戎狄援军已至,正在集结,不日恐有大战。而萧将军,三日前亲自率轻骑出营哨探,遭遇伏击,激战后方得脱身,身受重伤,至今昏迷未醒,军中医药短缺,情况危殆。

      消息传来,王员外郎脸色发白,李太监眉头紧锁。监军未至,主帅先危,这绝非好兆头。

      “必须立刻赶赴饮马河大营!”王员外郎急道,“萧将军若有闪失,军心必乱!”

      李太监却沉吟:“前线凶险,将军既伤,大营恐不安宁。我等身负皇命,安危亦需考量,是否先在绥远城观望,等局势稍明……”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目光都投向一直沉默的墨挽星。

      墨挽星正望着北方天际。在他眼中,绥远城上空汇聚的因果线异常紊乱。除了战争带来的杀戮、死亡线团,更有一股深浓的、带着不祥暗紫色的“病气”与“衰败”线流,正从饮马河方向弥漫过来,丝丝缕缕,侵蚀着此地本就不稳的“生機”与“秩序”之线。而这暗紫衰败的源头,核心处那团原本璀璨复杂到极致的因果光晕,此刻正明灭不定,如同风中之烛。

      是萧屹。

      他的生命线,以及那身系天下的庞大因果,正在急速黯淡、崩坏。并非仅仅因为伤势,更有某种阴毒的、外来的侵蚀之力,混杂其中。

      “去大营。”墨挽星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现在。”

      李太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墨挽星那双冷寂无波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

      离开绥远城,道路越发难行。积雪未清,车马时常陷住。寒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沿途所见,尽是战争创伤。废弃的营垒,倒伏的旌旗,冻僵的遗骸,虽已被草草掩埋,但浓郁的灰黑死气仍盘旋不散,,还有零星逃难而来的百姓,拖家带口,面无人色。

      距离饮马河大营还有三十里时,天色已彻底黑透。狂风卷着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能见度不足数丈。车马寸步难行,一行人被迫寻了一处背风的残破土堡暂避。

      土堡半塌,勉强能遮挡些风雪。护卫们忙着生火,整理湿冷的行李,气氛低迷。王员外郎搓着手,唉声叹气。李太监则缩在角落里,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墨挽星独自坐在一处断墙下,避开篝火的光亮。风雪呼啸,穿过土堡的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声响。怀中那枚裂棋,自进入北境后,就时常微微发热,此刻在风雪夜里,那热度竟有些灼人。裂纹深处,那点淡金光尘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细微的、与周围弥漫的暗紫衰败之气同源的黑气,正试图沿着裂纹向内侵蚀。

      他取出棋子,握在掌心。冰冷与灼热交织。通过这枚棋子,以及眼前弥漫的因果乱流,他仿佛能隐约感受到百里之外,那个昏迷中的人,正被同样的黑气侵蚀,生命力与那身璀璨的因果一起,一点点被拖入冰冷的深渊。

      突然,他心念一动,抬眼望向土堡外漆黑的雪夜。

      在他因果视界的边缘,一点微弱到几乎湮灭的纯白光芒,正挣扎着,在狂暴的风雪与浓重的暗紫衰败中,朝着这个方向,艰难地、执拗地移动。那光芒纯净而坚韧,与他感知中萧屹身上那些代表“守护”与“牵绊”的纯白丝线,同出一源。只是此刻这缕光芒黯淡飘摇,仿佛随时会熄灭,却依然死死系连着远方那团明灭不定的核心。

      是萧屹身边极其亲近之人?还是……他自身某种强烈意念的具现?

      未及细思,土堡外传来护卫警惕的呼喝声和兵刃出鞘的轻响。

      “什么人?站住!”

      风雪中,一个踉跄的身影跌跌撞撞靠近。护卫举着火把围上去。

      火光映照下,那是一个年轻士兵,浑身覆满冰雪,甲胄残破,脸色青白,嘴唇冻得乌紫,左臂不自然地耷拉着,似是断了。他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土堡内,嘶声喊道:“可是……京城来的监军大人?救……救救我们将军!”

      话音刚落,他便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众人一阵骚动。王员外郎和李太监都惊疑不定。墨挽星起身,走了过去。

      护卫已将那年轻士兵扶起,喂了些热水。士兵缓过一口气,看到墨挽星等人服色,挣扎着要行礼,被墨挽星抬手止住。

      “你是萧将军麾下?如何找到这里?”王员外郎急问。

      “小的韩彰,将军亲卫……”士兵喘着粗气,每说一句话都带着冰碴,“将军昏迷前……最后清醒时,说近日或有京城天使至……命我若见信号,无论如何……接应示警……我在外围哨探,见到这边火光……拼死过来……”

      “示警?示什么警?”李太监尖声问。

      韩彰脸上露出极度愤怒与痛苦之色,咬牙道:“军中有奸细!将军此次遇伏,绝非偶然!将军伤后,军中谣言四起,说将军已死,又说朝廷要问罪夺权……更有甚者,有人暗中阻挠医官用药,换来的药材……有问题!将军伤势非但未愈,反趋恶化,昏迷中时常痛苦呓语……像是……像是中了邪术!”

      王员外郎倒吸一口凉气。李太监眼神闪烁得更厉害。

      韩彰猛地抓住离他最近的墨挽星的衣袖,那手冰冷如铁,却用尽全力:“大人!求你们快去!将军……将军怕是要撑不住了!营中人心浮动,副将们争执不休,若将军真有万一,或被奸人所害,这饮马河防线,顷刻即溃!北境……北境百姓就完了啊!”

      他声音嘶哑悲怆,在风雪夜中格外凄厉。

      墨挽星低头,看着抓住自己衣袖的那只颤抖的手。在因果视界中,这个叫韩彰的年轻士兵身上,缠绕着数根坚韧的纯白丝线,此刻正剧烈地闪烁着,全部牢牢系向远方那团黯淡的光源。其中一根最为明亮的,几乎与他刚才感知到的那缕挣扎而来的纯白光芒重合。

      忠诚,信念,以死相护的决绝。

      还有深藏的、几乎被绝望淹没的恐惧。

      墨挽星的目光顺着韩彰身上的因果线,再次投向饮马河大营的方向。那团属于萧屹的因果光晕,此刻又黯淡了几分,而侵蚀其上的暗紫黑气,却更浓了。不仅如此,大营方向上空,原本属于军队的、代表“秩序”与“士气”的淡金网络,正出现多处断裂和污浊的斑点,更有几股带着明显恶意与私欲的暗红、浊黄色线流,在其中搅动。

      内忧外患,命悬一线。

      “此地距大营还有多远?如此风雪,可能夜行?”墨挽星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压过了风声。

      韩彰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不到三十里!我知道一条小路,虽险,可避风雪大部,快马加鞭,天亮前或可赶到!”

      “墨先生,这太危险了!风雪夜行,又是陌生险路,万一……”王员外郎连连摇头。

      李太监也道:“是啊,不如等天亮雪小些,再……”

      “等不及了。”墨挽星打断他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韩彰,你还能骑马吗?”

      韩彰挣扎着站直身体,折断的左臂晃动着,脸色惨白,却咬牙道:“能!”

      墨挽星不再看王、李二人,对护卫首领道:“挑五名精干护卫,备好快马、火把、药物。其余人留在此处,保护好二位副使,天亮后沿大路前往大营。”

      “墨先生,您这是……”王员外郎急了。

      “我先去。”墨挽星转身,苍青色衣袍在火光与雪光映照下,泛起冷冽的光泽。“监军之责,首在稳定军心。萧将军生死,关乎全局,不容有失。”

      他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李太监,目光在他怀中那隐隐散发污秽波动的锦囊位置停留一瞬,补充道:“李公公,陛下与曹公公交托之事,我未曾或忘。此时疾赴军中,正是为了看得更清。”

      李太监眼神变幻,最终低下头:“先生保重。”

      墨挽星不再多言,与韩彰及五名挑选出的护卫,牵马走入狂暴的风雪夜幕之中。火把的光芒很快被漫天飞雪吞没,只剩下几点摇曳的光晕,迅速远去。

      王员外郎望着消失的光点,喃喃道:“这……这位墨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李太监望着漆黑的风雪,袖中的手,轻轻握紧了那个冰冷的锦囊,眼底深处,暗流汹涌。

      ---

      小路确实险峻,贴着山脊,一侧是深谷,风雪稍小,但路面结冰,湿滑难行。马蹄裹了布,仍不时打滑。众人紧握缰绳,全靠韩彰在前指引,艰难跋涉。

      墨挽星骑在马上,身形稳如磐石。风雪扑打在他脸上、身上,他恍若未觉。因果视界全力展开,方圆数十里的因果线流动如一幅庞大而混乱的抽象画卷,而他正朝着那幅画卷中,最混乱、最黯淡、也最危险的核心靠近。

      随着距离缩短,萧屹身上那团因果光晕的细节,越发清晰地映入他的“眼”中。

      那不仅仅是庞大,更是一种……惊心动魄的“重”。万千丝线,根根皆承载着具体的生命与期望:有士兵仰望统帅的忠诚信念,有百姓祈求庇护的微弱愿力,有同袍战友生死相托的炽热血勇,也有因他决策而逝去的亡魂残留的不甘与哀伤……它们层层叠叠,交织缠绕,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而此刻,这些丝线大多光泽黯淡,许多甚至出现了裂痕。更有一股外来的、阴毒污秽的暗紫黑气,如同跗骨之蛆,顺着一些较为脆弱的灰黑“孽线”与黯淡的淡金“忠诚线”攀爬侵蚀,直指核心,不断消磨着他的生机与意志。

      这绝非寻常伤势或诅咒。这像是一种针对性的、恶毒的“因果毒噬”,意在从根本上瓦解萧屹这个人,以及他所维系的一切。

      韩彰说得没错,像是邪术。而且是极高明、极阴险的邪术。

      墨挽星怀中,那枚裂棋越来越烫,裂纹中的黑气也愈发活跃,隐隐与远方那侵蚀萧屹的暗紫黑气遥相呼应。曹瑾给的锦囊,更像是一个信标,一个引导这毒噬的媒介。

      寒风卷着雪粒,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远处,隐约传来饮马河沉闷的奔流声,以及更远处,戎狄大营方向,象征着不详的、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

      天将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看到了饮马河大营连绵的灯火。只是那灯火在漫天风雪中显得飘摇不定,如同营中此刻的人心。

      在营门外,他们被一队衣甲不整、眼神惊疑的士兵拦住。韩彰亮明身份,嘶声呼喊,才得以放行。一路行去,营中气氛沉郁得令人窒息。伤兵的呻吟,将领压低的争吵,士兵麻木疲惫的眼神……种种迹象,都表明这支军队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中军大帐外,守卫森严,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与惶恐。几名军医模样的人聚在帐外,低声争论,摇头叹息。

      韩彰滚鞍下马,几乎站立不稳,嘶声喊道:“将军!京城监军大人到了!”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浓重的药味、血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一个满脸胡茬、眼珠布满血丝的副将冲出来,看到韩彰和墨挽星等人,先是一愣,随即急道:“快!监军大人来得正好!将军他……他又呕血了,气息越来越弱!”

      墨挽星下马,无视周围纷乱惊疑的目光,径直走向大帐。

      踏入帐内的刹那,即便以他的定力,心神也为之微微一震。

      帐中烛火昏暗,炭盆将熄未熄。药味、血气、还有那股阴冷的侵蚀之气混杂在一起,令人胸闷。

      而在帐内中央的简易军榻上,那个人静静躺着,身上盖着厚重的毛皮,却似乎仍在无法抑制地轻颤。

      在墨挽星的因果视界中,所有在外面感知到的混乱、黯淡、侵蚀,此刻都有了具体而微的投射。无数或粗或细、或明或暗的因果丝线,从虚空而来,从帐外而来,深深扎入榻上之人的身躯。它们构成了一个庞大、精密而又无比脆弱的命运茧房,将那人重重包裹。而此刻,这茧房正从内部被暗紫黑气侵蚀,许多丝线光泽泯灭,甚至开始断裂、消融。

      榻上之人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剑眉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也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的轮廓依旧英挺,但重伤与诡异的侵蚀已让他形销骨立,那种支撑天地的力量感,如今只剩下一触即碎的脆弱。

      墨挽星的脚步停在了榻前三步之外。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一个被如此沉重因果缠绕的人。

      也是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那万千丝线中,除了忠诚、守护、杀戮、死亡、怨孽……还有几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却异常纯净坚韧的丝线。它们并非向外辐射,而是向内蜷缩,深埋于心核最深处,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温暖的微光,像是……未被尘世烽烟玷污的旧梦,或是早已封存的、关于“萧屹”这个人本身,而非“萧将军”的某种情感与记忆。

      此刻,连这几根最内里的丝线,也正在被暗紫黑气缓慢地浸染。

      韩彰扑到榻边,声音哽咽:“将军!将军!援军到了!您醒醒啊!”

      萧屹毫无反应,只有眉心蹙得更紧,额角渗出冰冷的汗珠。

      墨挽星的目光,从萧屹身上那令人窒息的因果茧房,缓缓移到他苍白的脸上。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帐内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并非去探脉,也非触碰伤口,而是虚悬于萧屹心口上方,五指微微张开,仿佛在感受着什么无形之物。

      帐内瞬间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位气质清冷奇特的监军大人。

      在墨挽星的感知中,他的“手”穿透了那些具象的因果线,直接触碰到那团侵蚀萧屹心核的暗紫黑气。冰冷、污秽、充满恶意的吞噬感瞬间沿着无形的联系反冲而来。

      同时,他怀中那枚裂棋,骤然变得滚烫如烙铁!裂纹中的黑气几乎要透玉而出!

      墨挽星眼神一凛。

      就是现在!

      他并未像往常一样,试图去“斩断”这邪恶的侵蚀。相反,他集中全部精神,将自身那长久以来冷眼旁观、几乎与世隔绝的“观察者”意志,化作一道极其凝练、冰冷而纯粹的“视线”,沿着那暗紫黑气的侵蚀路径,逆流而上!

      他要“看”清楚!看这毒噬的源头!看它如何运作!看它与曹瑾的锦囊、与那裂棋的黑气、与这北境乱局,究竟如何勾连!

      “视线”如冰锥,刺入污秽的因果乱流。

      瞬间,无数破碎、扭曲、充满痛苦与恶意的画面碎片,轰然涌入他的意识——

      阴暗的密室,跳动的诡异灯火,扭曲的符文……

      一只枯瘦如鸟爪的手,将某种暗紫色的粉末,混入一株奇特的、散发着不祥光泽的草药中……

      军营某个角落,一个眼神闪烁的军需官,将替换掉的药材交给不知情的医官……

      曹瑾那张白净脸上,阴冷而得意的笑容……

      还有更远处,戎狄大营中,一个披着羽毛兽皮、脸上涂满油彩的枯瘦老者,正围绕着一团跳动的、与侵蚀萧屹同源的暗紫色火焰舞蹈、吟唱,火焰中隐隐浮现出萧屹的模糊身影……

      画面支离破碎,夹杂着尖锐的恶意低语和痛苦的嘶嚎。

      墨挽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如雪,身形微晃。强行追溯、窥探如此复杂恶毒的因果联系,尤其是涉及邪术与高位者阴谋的部分,对他亦是巨大的负担与冲击。

      “大人!”韩彰惊呼。

      墨挽星稳住身形,收回虚悬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但他眼中那万年冰封般的冷寂,此刻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第一次,泛起了清晰的、锐利的波澜。

      他看到了。

      不仅看到了侵蚀的源头与路径,更在那一闪而过的画面碎片中,在萧屹心核最深处那几根即将被浸染的纯净丝线末端,隐约“看”到了一点模糊的、久远到仿佛前尘往事的影像碎片——

      一个破旧但干净的小院,春日的梨花树下,一个眉眼依稀与榻上之人相似的孩童,正仰着头,对另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似乎更年幼的孩子说着什么,手里举着一枚黑玉的棋子,笑得毫无阴霾……

      那枚棋子……

      墨挽星倏然低头,看向自己怀中。

      裂棋滚烫,裂纹中的黑气与那暗紫侵蚀同源,但棋子的本质,那温润的黑玉,却与那孩童手中举起的、象征着一段未被烽烟污染的温暖旧时光的棋子……隐隐重合。

      因果的网,竟织得如此之深,如此之远,如此……令人猝不及防。

      帐外,风雪呼号,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过去,天际泛起了第一线微茫的灰白。

      帐内,炭火终于彻底熄灭。

      墨挽星站在昏迷的萧屹榻前,苍青色的身影在渐亮的晨光与摇曳的烛火中,显得孤峭而坚定。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帐内神色各异的将领、军医,最后落在韩彰焦急悲愤的脸上。

      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斩断迷雾的清晰,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复杂情绪:

      “将军之疾,非药石可医,乃邪术因果毒噬。根源在军中,亦在千里之外。”

      “取纸笔来。”

      “我要破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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