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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棋引线   棋子的 ...

  •   棋子的裂纹细而深,像一道猝不及防的伤口,刻在黑玉温润的表面。墨挽星盯着它看了片刻,古井无波的眼底,终究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他并非悲悯那枚死物,而是这裂纹出现得太巧,巧得像是某种冥冥之中的牵引,或者……警示。

      他厌恶牵引。

      指尖拂过裂痕,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带着铁锈与冰雪气息的悸动,顺着玉石传递过来。是那根淡金色的因果线,另一头,远在北境,正在剧烈震颤,濒临崩断。

      他收回手,那丝涟漪也迅速平复。与他何干?这世间因果纠缠何止亿万,每日断裂新生的丝线如恒河沙数。一个边关将领的生死荣辱,一段陈年旧事的残渣余烬,不过沧海一粟。

      窗外的日光又偏移了些,将梅枝的影子拉得更长,斜斜地铺在石桌上,恰好笼罩住那个装了裂棋的木盒。阴影里,裂纹似乎更明显了些。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三声叩响。不疾不徐,带着某种宫廷内侍特有的、刻板的节奏。

      墨挽星连眼睫都未动一下。

      片刻,叩门声又响了三下,稍重了些。门外传来一个尖细柔和,却不容拒绝的声音:“墨先生可在?曹公公遣小人来,请先生过府一叙。”

      曹瑾。

      这个名字像一滴墨,落入墨挽星平静的心湖,漾开的却是冰冷的厌烦。这个司礼监掌印,皇帝身边最近的红人,身上缠绕的因果线最为污浊浓重,多是权欲、阴谋与血腥的暗红深黑,交织成一张令人作呕的网。网的中心,延伸出无数细丝,贪婪地勾连着朝堂上下、宫内宫外,其中几根,正遥遥指向北方,指向饮马河畔那团混乱的光。

      墨挽星知道曹瑾为何找他。无非是那双“眼睛”,和那双手。看破秘密,斩断牵绊,对于玩弄权术的人来说,是再好用不过的刀。

      他依旧沉默,仿佛屋内无人。

      门外静了片刻。那内侍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地从门缝里钻进来:“公公说了,知道先生不喜叨扰,但此事关乎国运,或许……也关乎先生一直在找的那件旧物。”

      旧物?

      墨挽星终于抬了抬眼。他寻找的东西,隐秘至极,这阉奴如何得知?是巧合的试探,还是真有所指?缠绕在曹瑾身上的因果线骤然闪过一道诡谲的光,其中一根原本模糊指向未知处的暗线,此刻似乎清晰了一瞬,竟与桌上木盒里那枚裂棋,隐隐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烦。

      他起身,苍青色的衣摆拂过石凳,悄无声息。走到门边,并未开门,只隔着门板,声音清冷得像檐下将落未落的冰凌:“何事。”

      门外内侍似乎松了口气,语气更加恭谨:“曹公公未明言,只请先生移步。车驾已在巷口等候。”

      墨挽星的目光落在自己虚握的手掌上。这双手,能窥破虚妄,也能斩断真实。他厌恶卷入,尤其是卷入这种肮脏的权力漩涡。但……那枚裂开的棋子,曹瑾口中所谓的“旧物”,还有北方那团越来越不稳定的因果乱麻……

      他讨厌意外,讨厌脱离掌控的“线”。

      “带路。”他最终吐出两个字。

      ---

      司礼监掌印的外宅,不在皇城之内,却离宫墙不远,一处看似清雅,实则步步机巧的园子。曲廊回环,假山蔽目,每一处转角都可能藏着耳朵或眼睛。

      墨挽星跟着那内侍,穿廊过院。他眼中所见,并非奇花异草,亭台楼阁,而是弥漫在整个宅邸上空,那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的因果线网。线的主人大多不在此处,但它们的汇聚与指向,勾勒出一张巨大的权力暗网,曹瑾正是网中央那只贪婪的蜘蛛。

      暖阁里,炭火比皇帝的寝宫还要旺,熏香浓得化不开,是南海特有的龙脑,价值不菲。曹瑾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常服,未着官帽,正用小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一盆腊梅的枯枝。见墨挽星进来,他放下银剪,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细长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墨先生来了,快请坐。这天气,劳您走一趟。”曹瑾亲自斟了杯茶,推过来。茶水碧绿,香气扑鼻,是顶级的雨前龙井。

      墨挽星没碰那茶,只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他开口。他身上那件苍青布衣与这富丽堂皇的暖阁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压住了一室浮华。

      曹瑾也不在意,挥退左右,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火噼啪,衬得寂静有些微妙。

      “先生是通透人,咱家就不绕弯子了。”曹瑾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沫,声音又尖又柔,“北境的事,先生想必已有耳闻。萧屹将军……如今处境堪忧啊。”

      墨挽星不语。

      曹瑾继续道:“陛下忧心国事,恐萧将军年少气盛,或为奸人蒙蔽,或……一时想岔了路。毕竟,十万大军扼守咽喉,若生异心,后果不堪设想。”他抬眼,仔细观察墨挽星的神色,却发现对方脸上连最细微的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清冷冷的,像是能看进人骨头缝里。

      他心头莫名一凛,语气却更恳切:“故而,陛下有意遣一监军,赴北境抚慰督查,以安圣心,以定朝局。此人选,至关紧要。需得忠贞不二,明察秋毫,更要有些……常人不及的本事,能见人所不能见,察人所不能察。”

      话已说得露骨。

      “先生身负奇能,世所罕见。陛下虽未明言,但咱家揣摩圣意,此事,非先生莫属。”曹瑾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先生若愿前往,便是替陛下分忧,为国朝立功。陛下,还有咱家,都绝不会亏待先生。听闻先生一直在寻一件故旧之物?或许北境风物不同,能有线索。即便没有,待先生功成归来,举国之力,何愁寻不到?”

      威逼没有,全是利诱,裹着家国大义的外衣。

      墨挽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为何要去?”

      曹瑾笑容不变:“先生独善其身,自是逍遥。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北境若崩,战火南燎,这京城,先生这方小院,恐也难逃兵燹。此为公。”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蛊惑,“再者,先生难道就不好奇?萧屹身上,据说因果牵缠,异于常人,甚至有人说,他的命数,与国运相连……这般奇景,先生这双能窥因果的慧眼,不想亲眼一观么?”

      墨挽星眼睫微动。

      曹瑾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一定,知道说中了。关于萧屹的“异常”,宫闱秘闻中有零星记载,他特意寻来,果然勾起了这怪人的兴趣。他趁热打铁,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推到墨挽星面前。

      “此去北境,山高路远,危机四伏。这里有份小小助力,或可护先生周全,亦能助先生……看清些东西。”锦囊口未系,露出里面一截暗沉沉的木牌,非金非铁,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着一股阴冷陈旧的气息。

      墨挽星的目光落在锦囊上。在他眼中,这木牌缠绕着极其污秽暗红的因果线,线的那头,似乎连接着某些早已被遗忘的、充满痛苦与诅咒的往昔。这不是护身符,更像是一个标记,一个牵引,或者……一个囚笼的钥匙。

      曹瑾想让他“看”的,恐怕不止是萧屹。

      “监军何时动身。”墨挽星问,没有接那锦囊。

      曹瑾笑容加深:“先生爽快!陛下旨意已拟,三日后便可启程。另有两位副使同行,皆是可靠之人。一路事宜,自有安排。先生只需准备好‘眼睛’便是。”他将锦囊又往前推了半寸,“此物,还请先生收好。关键时刻,或有用处。”

      墨挽星沉默地看着那锦囊,看了许久,久到曹瑾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发僵。

      终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锦囊,而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锦囊口那截木牌。

      就在触碰的刹那——

      “嗡!”

      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来自无数因果线剧烈震颤的嘶鸣,猛地冲入他的感知!眼前景象骤变,暖阁、曹瑾、炭火、香炉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汹涌奔腾的暗红色“孽线”海洋!无数痛苦哀嚎、怨毒诅咒、阴谋窃语汇成洪流,而那木牌,正是这孽海中的一个漩涡,一个锚点!

      与此同时,他怀中那枚裂开的黑玉棋子,骤然变得滚烫!

      两股力量,一者污秽阴冷,牵引孽债;一者微弱却执拗,牵连着北境的风雪与某个即将崩断的淡金羁绊,隔着千里,隔着锦囊与衣料,发生了剧烈的、对抗般的共鸣!

      墨挽星猛地收回手,指尖传来一阵冰火交织的刺痛。

      曹瑾见他脸色似乎白了一瞬,关切道:“先生?可是不适?”

      墨挽星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腾的因果残影。再抬眼时,已恢复一贯的冷寂。他不再看那锦囊,也不回答曹瑾的话,只淡淡道:“三日后,我来。”

      说完,转身便走,苍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暖阁门外曲折的回廊中。

      曹瑾看着他离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变得阴沉莫测。他拿起那个锦囊,摩挲着里面的木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与得色。

      “因果师……呵,能看到因果,却未必能挣脱因果。萧屹……还有你身上的秘密,咱家都要看得清清楚楚。”

      ---

      墨挽星回到旧巷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天边云层染成一片凄艳的紫红,也给小院镀上一层不祥的光晕。

      他径直走到石桌前,打开木盒,取出那枚裂开的黑玉棋子。

      棋子依旧温凉,那道裂纹却似乎在血色的天光下,显得更深了些。指尖触碰,之前那丝微弱的悸动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平静,仿佛另一头的牵连,已经彻底沉寂,或者……转移?

      不,不是沉寂。

      墨挽星凝神,将全部感知集中于这枚棋子。渐渐地,在那裂纹深处,他“看”到了一点极其微渺的、淡金色的光尘,正以一种缓慢而无可挽回的速度,消散在虚无中。

      那是连接着北境萧屹的因果线,最后的残迹。它正在断裂,不是因为自然消亡,而是被某种更强大、更污秽的力量……侵蚀、覆盖、取代。

      曹瑾的木牌。

      北境的战局。

      皇帝的猜忌。

      还有他自己,这双被卷入漩涡的眼睛。

      所有的线,都在以这枚裂棋为引,悄然收紧,将他拖向那片他原本冷眼旁观的、充满血腥与权谋的风暴中心。

      他捏着棋子,站在暮色渐浓的小院里,苍青的衣角被晚风轻轻拂动。老梅的枯枝在血色天空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许久,他将棋子放回木盒,盖上盖子。

      然后转身,走进昏暗的屋内,开始收拾几件简单的行装。

      既然避不开,那就去看清楚。

      看那北境将军身上,究竟缠绕着何等惊世的因果。

      看那阉奴曹瑾,到底在谋算什么。

      也看看这枚裂开的棋子,以及它背后那点即将消散的淡金光尘,最终会指向怎样的结局。

      三日后,车马出京,向北而行。

      官道迢迢,风雪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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