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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裂痕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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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半夜,天亮时积了薄薄一层,覆在营帐和辕门上,惨白一片。天光也是惨白的,从铅灰色的云层后面透出来,没什么暖意。
萧屹醒来时,帐里还暗着。胸口闷痛,喉咙干得发紧。他慢慢坐起身,韩彰听见动静,端了温水进来。
“将军,您好些没?”韩彰眼睛底下带着青黑,显然也没睡踏实。
萧屹没答,接过水喝了两口,问:“张铎那边,有消息吗?”
韩彰神色一黯,摇了摇头:“派去落鹰峡勘查的人还没回来。绥远城那边……刚传回信,说是正在紧急筹措,但……”他声音低下去,“杯水车薪。”
意料之中。萧屹放下陶碗,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碗沿上摩挲。粮食一天天少下去,伤兵的药快断了,天越来越冷……这些事像冰冷的石头,一块块垒在他心口。
“去请张副将。”他声音有些哑。
张铎很快来了,脸上也带着疲惫和焦虑。两人在帐内低声商议,翻来覆去,还是那几条路:向邻近州县借粮,请求朝廷紧急调拨,或者……动那最后一条秘密渠道的存粮。
“那条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萧屹按着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一动,就暴露了。而且……存量也有限。”
张铎沉默。谁都清楚,这是饮鸩止渴。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压抑的惊呼和急促的脚步声。
萧屹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韩彰快步出去查看,很快又冲了回来,脸色发白:“将军!是……是伤兵营!昨夜又死了三个重伤的,刚才抬出来的时候,有个新来的医官没忍住,哭出声,引得其他伤兵……情绪有些压不住了。还有人说……说是因为缺药,因为粮食不够,重伤的才……”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怨气在滋生,绝望像瘟疫,在缺衣少药的营地里悄悄蔓延。
萧屹脸色沉了下去。他掀开身上盖着的裘皮,就要下榻。
“将军!您不能动!”张铎和韩彰同时拦住。
“扶我过去。”萧屹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底却有一股沉沉的、让人不敢违逆的力量。
韩彰不敢再劝,和张铎一起,小心翼翼搀扶着他起身,慢慢往帐外走。
刚出帐门,寒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萧屹身体晃了一下,胸口的伤被牵扯,剧痛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他死死咬住牙,才没哼出声。
就在这时,一道苍青色的身影,从旁边小帐里走了出来。
是墨挽星。他似乎也是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了。他看了一眼被搀扶着的萧屹,又看向不远处隐隐传来压抑呜咽和骚动的伤兵营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脚步一转,竟是朝着伤兵营的方向先一步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但很稳。
萧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团因为噩耗和营中不稳而烧起的焦躁之火,莫名地,被那道清冷的身影隔开了一丝。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疼痛,低声道:“走。”
伤兵营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药味混着血腥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死亡和溃烂的腐气。几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躺着的人或昏迷或呻吟,眼神大多空洞。角落里,几个轻伤的士兵正围着一个埋头压抑哭泣的年轻医官,脸上带着悲愤和茫然。更远处,有人在小声咒骂,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墨挽星先一步走进来。他没有立刻去安抚谁,也没有看那几个刚被抬出去的尸体。他只是走到一个正在发烧、迷迷糊糊说着胡话的老兵床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又执起那人枯瘦的手腕,指尖搭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自然,神色平静,仿佛周围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与他无关。
说来也怪,原本有些骚动的营帐,因为他的到来,竟渐渐安静了一些。士兵们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希望”的渺茫寄托。
萧屹在韩彰和张铎的搀扶下,也慢慢走了进来。他的出现,让帐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们重伤未愈的统帅,脸色比纸还白,却站得笔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写满痛苦和绝望的脸。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萧屹心上。比伤口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鼓舞士气的话,保证粮草的话,承诺药品的话……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在眼前的惨状面前,苍白得可笑。
最终,他只是走向那个哭泣的年轻医官,伸手,按住了对方颤抖的肩膀。
那医官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看到是萧屹,吓得一哆嗦,哭声噎在喉咙里。
“你做得很好。”萧屹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还能哭,说明心还没死。心不死,人就有救。”
他松开手,目光转向所有伤兵,一字一句道:“药,我会想办法。粮,也会来。你们信我一次。”
没有慷慨激昂,只有疲惫到极致后的平静,和一种近乎固执的承诺。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伤者粗重的呼吸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忽然哑声开口:“将军,我们信你。从跟着你出关那年起,就信。”
“对,信将军!”
“娘的,哭个屁!老子还能挺!”
零零散散的声音响起,带着豁出去的狠劲,也带着孤注一掷的信任。
萧屹看着他们,眼眶忽然有些发胀。他猛地别过头,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狠狠压了回去。再转回头时,脸上已只剩下沉静。
“都好好养着。”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慢慢朝帐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墨挽星一直站在那个发烧的老兵床边,手指还搭在对方腕上,眼神却看着萧屹离开的背影。他看到萧屹转身瞬间眼底一闪而过的红,也看到他那挺得笔直却微微发颤的脊梁。
因果视界里,萧屹身上那庞大的因果网络,因为刚才那番平静的承诺,骤然承受了更多、更沉的压力。无数代表着“期望”与“依赖”的细线,从这些伤兵身上延伸出来,缠绕上他,勒得更紧。而他心口那根血色孽线,也在轻轻颤抖,仿佛不堪重负。
但与此同时,另一些代表着“信念”与“凝聚”的淡金色丝线,也从士兵们身上升起,反向注入萧屹的因果网络,形成一种脆弱的、岌岌可危的支撑。
墨挽星收回搭脉的手,对旁边的医官低声说了两味可以暂时替代的、营外或许能寻到的草药名字,然后也起身,走出了伤兵营。
外面,细雪还在飘。
萧屹没有立刻回中军帐,而是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卷起他裘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得很直,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锈迹斑斑却不肯倒下的枪。
韩彰和张铎守在一旁,不敢打扰。
墨挽星走到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两人都没说话。雪落无声。
过了很久,萧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有时候觉得,这座营,这条河,还有身后那些城……太沉了。”
他没看墨挽星,像是在自言自语。
墨挽星望着他苍白的侧脸,还有那紧抿的、透着一丝倔强脆弱的嘴角。他能“看”到萧屹魂魄深处那几乎要被压垮的疲惫,也能“看到”那根支撑他不倒的、名为“责任”的脊梁。
“沉也得扛。”墨挽星说。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陈述一个事实。
萧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欢愉,只有无尽的涩然。“是啊,沉也得扛。”他转过头,看向墨挽星,“墨大人,你说,因果……是不是早就注定好的?注定我要扛这些东西,注定他们……要跟着我受苦?”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底下却翻滚着墨挽星能清晰“看见”的自我怀疑与痛苦挣扎。
墨挽星沉默。他见过太多被所谓“注定”的因果压垮的人。但他看着萧屹,看着那双即使盛满痛苦也依旧不肯熄灭的眼睛,第一次,没有用那些冰冷的因果论去回答。
“因果是线,”他说,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怎么走,是人自己的事。”
萧屹怔了一下,深深看着他,仿佛要将他这句话刻进脑子里。半晌,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转回头,继续望着灰蒙蒙的天际。
但那一直紧绷的肩背,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雪渐渐大了,落在两人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回去吧,将军。”墨挽星说,“你的伤,禁不起冻。”
萧屹“嗯”了一声,终于挪动脚步,在韩彰的搀扶下,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墨大人。”
“嗯。”
“……多谢。”
墨挽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营帐之间。
雪落无声,覆盖了刚才两人站立处浅浅的脚印。
他抬手,拂去肩上的积雪,指尖冰凉。
因果的线,纵横交错,冰冷无情。
但线两端的人,在风雪里相互瞥见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和那一句未曾宣之于口的“懂得”,或许……本身就是对冰冷宿命最沉默也最有力的反抗。
即使这反抗,看起来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令人心头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