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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京城来客
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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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营的骚动勉强压了下去,但营地里那股紧绷的、带着铁锈味的绝望感,却像渗进地里的雪水,挥之不去。粮食一天天见底,伤药彻底断了,连煮水净伤的盐都快没了。萧屹的伤恢复得极慢,夜里咳得撕心裂肺,白天却还得强撑着处理军务,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墨挽星依旧每日去伤兵营,他那双能窥因果的手,在某些时候比药石更有用——他能精准指出哪些伤员的生机丝线正在溃散,需要立刻施针或用最后一点珍贵药材吊命;也能分辨出哪些看似严重的伤势,内里因果反而稳固,只需熬过最初的痛苦。这无形中节省了最紧缺的资源,也让那些绝望的士兵眼中,多了些对这位神秘监军的、近乎迷信的依赖。
但救不了所有人。每天清晨,还是有盖着白布的担架被抬出去。沉默的死亡比喧嚣的战鼓更磨人心志。
第七天傍晚,天空阴得厉害,铅云低垂,像是要压到营帐顶上。萧屹刚咳完一阵,正靠在榻上喘气,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不同寻常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韩彰带着惊疑的通报:
“将军!营外来了一队人马,打着……打着钦差旗号!说是奉陛下密旨而来,要即刻见您和监军大人!”
钦差?密旨?
萧屹心头一凛,与坐在一旁正闭目调息的墨挽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时候,京城又来人了?
“多少人?为首者是谁?”萧屹沉声问,强撑着坐直身体。
“约五十骑,护卫精悍。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宦官,姓冯,自称司礼监随堂太监,奉曹公公……和陛下之命。”韩彰低声道,语气里满是戒备。
曹瑾的人!萧屹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墨挽星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冰封的寒意。他怀中的棋子,几乎在听到“曹公公”三个字时,骤然变得滚烫。
“请进来。”萧屹声音平静,手指却无意识攥紧了榻边的毛皮。
不一会儿,帐帘掀开,一股外面的寒气裹挟着淡淡的、属于宫廷的熏香味涌了进来。当先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太监,面皮白净,眉眼细长,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像是带笑,但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不动声色地扫过帐内。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织金蟒纹贴里,外罩玄色披风,在这粗陋的军帐里显得格外扎眼。
“北境镇抚使萧将军,监军墨大人,咱家冯良,奉陛下口谕及曹公公交托,特来宣慰。”冯良的声音不高不尖,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和,却字字清晰。他并未行礼,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萧屹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一旁沉默的墨挽星,尤其在墨挽星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上多看了一眼。
“萧将军重伤未愈,不便起身接旨,陛下早有体恤。旨意简单:陛下深知北境艰苦,将军忠勇可嘉,特命咱家带来些许御用伤药及内帑银钱,以资抚恤。”冯良说着,侧身示意,后面两名小太监立刻捧着两个锦盒上前。
锦盒打开,一盒是数支品相极佳的老参和几个小巧瓷瓶,另一盒则是黄澄澄的金锭。在如今连饭都吃不饱的北境军营,这些东西耀眼得刺目,也……讽刺得刺骨。
萧屹脸色不变,甚至微微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末将叩谢陛下天恩。只是如今营中缺粮少药,将士饥寒,陛下所赐如此珍贵,末将……受之有愧。”
“将军此言差矣。”冯良笑容不变,“陛下赐予将军的,将军安心受着便是。至于军需粮草……陛下已严令户部、兵部加紧筹措,不日便有补给送达。曹公公也特意叮嘱咱家,定要亲眼看看将军伤势,回京才好向陛下和公公禀报。”
话里话外,关切是假,查探萧屹是否真的重伤濒死、以及墨挽星这个“监军”到底在干什么,才是真。
萧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感激:“有劳陛下和曹公公挂心。末将伤势虽重,但得蒙圣恩眷顾,又得墨大人悉心救治,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他刻意提起墨挽星。
冯良果然将目光再次投向墨挽星,笑容更深了些:“墨大人身负奇能,陛下与曹公公寄予厚望。大人此次北行,可谓临危受命,不负所托啊。”他顿了顿,似随意问道,“听闻大人不仅擅医,更能洞察玄机?不知对这北境战局,有何高见?”
试探来了。
墨挽星抬起眼,目光清冷冷地落在冯良脸上。因果视界中,这位年轻太监身上缠绕的线,大多与曹瑾那团污秽紧密相连,其中几根,更是隐隐散发着与之前萧屹所中邪术同源的、极淡的暗紫气息!而且,这冯良自身魂魄深处,竟也有被某种阴毒术法侵蚀过的痕迹,只是被更强大的力量暂时压制住了。
他是曹瑾的心腹,甚至可能……也是某些邪术的知情者或受害者!
“高见不敢。”墨挽星开口,声音毫无波澜,“唯有尽本分,察奸邪,稳军心。至于战局……”他看了一眼萧屹,“将军在,军魂在。外邪已祛,内患渐清,假以时日,北境自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萧屹,也点明了“察奸邪”,更暗示了“内患”正在处理。最重要的是,他明确传递了一个信号:萧屹不会死,北境军心未散。
冯良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阴霾,但笑容依旧无懈可击:“墨大人高义,咱家佩服。有将军和大人坐镇,陛下与曹公公自是放心的。”他话锋忽然一转,“对了,临行前,曹公公有件私事,托咱家务必当面问问墨大人。”
墨挽星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请讲。”
“公公说,他赠予大人的那件小玩意儿,大人可还带在身边?不知……是否派上了用场?”冯良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墨挽星怀中。
那枚裂棋!还有那个装着诡异木牌的锦囊!
墨挽星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曹瑾这是在提醒他,也在警告他。那棋子和木牌,是联系,也是把柄。
“曹公公交托之物,自然随身携带。”墨挽星平静道,“至于用处……该用时,自会用。”他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既没承认用了,也没说没用。
冯良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笑了笑:“那就好。公公还让咱家带句话给大人——‘旧物虽好,莫要沉溺;新局已开,当辨明主。’”
旧物?是指那枚可能牵连萧屹旧案的裂棋?还是别的?辨明主?谁是主?皇帝?曹瑾?还是……萧屹?
这句话里的暗示和威胁,几乎不加掩饰。
帐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萧屹虽然不清楚那“小玩意儿”具体是什么,但“曹瑾”、“私事”、“旧物”、“辨明主”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足以让他警铃大作。他看向墨挽星,却见对方依旧是那副万年冰封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仿佛有极寒的漩涡在凝聚。
“曹公公教诲,铭记于心。”墨挽星声音冷了几分,“也请冯公公回禀:该看清的,我自会看清。不该动的,动了……自有因果。”
最后“因果”二字,他咬得略重,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
冯良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他深深看了墨挽星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更多破绽,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他重新挂起笑容:“墨大人的话,咱家一定带到。”他转向萧屹,“将军好生休养,咱家还需去营中各处看看,宣慰将士,也好回京复命。”
这就是要实地查探军营虚实了。
萧屹自然不能阻拦,示意韩彰陪同。
冯良带着人出去了,帐内只剩下萧屹和墨挽星,还有那两盒刺目的赏赐。
沉默在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萧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他说的‘旧物’……”
“一枚棋子。”墨挽星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黑玉裂棋,摊在掌心,“与你有关。”
萧屹的目光落在那枚棋子上,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极其熟悉又无比遥远的悸动,狠狠撞进他的胸口!这棋子……这裂纹……他见过!不,不是见过,是刻在记忆最深处、几乎与那段最黑暗岁月融为一体的东西!
“这……这是……”他呼吸急促起来,想伸手去拿,却又猛地顿住,像被烫到一样。
墨挽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因果视界中,萧屹心口那根血色孽线剧烈震颤起来,与棋子裂纹中的暗红光芒疯狂呼应!无数破碎的、充满悲痛与血色的画面碎片,顺着这共鸣,冲击着墨挽星的感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看到了!更清晰的灵堂,更年轻的、跪得笔直的萧屹的背影,那死死攥紧的、滴着血的拳头,还有……放在灵位前,除了这枚黑玉棋子,还有半块残缺的、染血的兵符!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萧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后来……不见了。我以为……早就没了。”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墨挽星:“它怎么会在你手里?曹瑾为什么给你?他到底……知道什么?!”
墨挽星迎着他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平静地陈述:“一个垂死的老人给我的,说是酬谢。那老人身上,有与你相连的因果线,很淡,几乎断了。至于曹瑾……”他顿了顿,“他知道这枚棋子的存在,并且,似乎很清楚它牵连着什么。他给我,是提醒,也是威胁。他想让我通过这棋子,‘看清’你身上的‘因果’。”
“看清什么?”萧屹眼中血丝弥漫,“看清我萧家满门冤屈?看清我是怎么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还是看清……我现在依然是个随时可能被旧事拖累至死的‘隐患’?!” 情绪激动牵动伤势,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红晕。
墨挽星上前一步,手指快如闪电地点在他胸口几处穴位,一股清凉的气息透入,勉强压住他翻腾的气血。
“他让我‘辨明主’。”墨挽星收回手,看着咳得微微佝偻的萧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意思是,让我选边站。是站在他那边,用这棋子牵连的旧案拿捏你,甚至……彻底毁了你。还是……”
他停住,没有说下去。
但萧屹听懂了。还是什么?还是站在他萧屹这边?
可能吗?墨挽星是监军,是皇帝派来的人,曹瑾显然也与他有某种隐秘联系。他凭什么站在自己这边?就因为这枚棋子?还是因为……这些天那一点点不足为道的、雪夜火塘边的暖意?
萧屹看着墨挽星,看着他清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的眼睛,心里那片因为旧物重现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片冰冷的、带着绝望的清醒。
他缓缓靠回榻上,闭上眼睛,不再看那枚棋子,也不再看墨挽星。
“墨大人,”他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棋子……你收好吧。曹瑾的意思,我明白了。你……自己斟酌。”
这是要划清界限了。或者说,是不想连累他。
墨挽星看着萧屹瞬间黯淡下去、仿佛抽空了所有力气的侧脸,握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因果的线,因为冯良的到来,因为这枚棋子的真相浮出水面,骤然拧紧、绷直,勒得人透不过气。
选择似乎迫在眉睫。
帐外,寒风呼啸,隐约传来冯良那刻意拔高的、宣慰将士的虚伪声音。
而帐内,两个被无形丝线死死缠绕的人,一个闭目不言,心如死灰;一个静立不语,眼底冰封之下,是无人得见的、剧烈翻涌的暗流。
真正的风暴,随着这枚裂棋的重现和曹瑾的獠牙显露,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