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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夜对酌 粮草断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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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草断绝的消息没敢明说,但营里的气氛还是不一样了。粥稀了,炭省了,夜里巡哨的脚步声更沉,火光映着士兵们沉默的脸,有一种紧绷的安静。
萧屹在帐里躺不住。第三天傍晚,他披了厚裘,慢慢挪到帐外火塘边。几个老兵正围着火,用树枝挑着硬邦邦的干粮烤,见他出来,忙不迭要起身。
“坐着。”萧屹摆手,自己也找了截倒木坐下,离火近些。胸口还疼,但比前两日松快了点。他目光扫过几个老兵的脸,都是熟悉的、被风沙刻出深痕的面孔。“老何,腿伤怎么样了?”
被叫到的老兵咧了咧嘴,露出焦黄的牙:“劳将军记挂,能走了,就是阴天还酸。”
“王拐子,你闺女上次来信,说快生了吧?”
另一个缺了只耳朵的汉子搓着手,有点局促地笑:“是,是,就这个月的事。婆娘写信来,让取个名……俺个大老粗,能取个啥名。”
火苗噼啪跳着,映得人脸上光影晃动。萧屹听着这些琐碎的、带着烟火气的话,胸口那股因为粮草和阴谋而淤积的闷气,好像被这寻常的暖意化开了一点。这些人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的伤,他们的家,他们的盼头,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比什么皇命、什么权谋都实在。
正说着,余光瞥见那抹苍青色。
墨挽星从伤兵营那边过来,手里提着个小陶罐,大概是老军医又塞给他的什么药汁。他走路很轻,几乎没声音,直到走近火塘,光影才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几个老兵看见他,态度比刚才更恭敬些,默默挪开点位置。
墨挽星停下,对萧屹略一点头:“将军。”
“墨大人。”萧屹看着他被火光映得有些暖意的侧脸,“伤兵营那边,如何?”
“新换的药草见效慢,但稳妥,不再发烧的多了几个。”墨挽星顿了顿,“只是夜里喊疼的,还是不少。”
萧屹沉默。缺药,缺粮,天寒地冻,伤兵是最难熬的。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攥紧了。
墨挽星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将陶罐放在火边温着,自己也在倒木另一端坐了下来,离火不远不近。他没看火,也没看人,只望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山脊线,侧脸沉静。
几个老兵渐渐又低声聊起来,说的是家乡的土炕、腌菜的味道,声音压得低,怕吵着两位大人。
萧屹的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墨挽星那边。
这人很奇怪。明明坐在一群粗糙军汉中间,却好像自带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将他与周遭的烟火气隔开。可他刚才说“夜里喊疼的不少”时,语气里那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滞涩,又让萧屹觉得,那层隔膜或许没那么厚。
也许是火光太暖,也许是胸口旧伤闷痛带来的脆弱,萧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不是军务,不是阴谋,就是……说点什么。
“墨大人,”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京城……这个时候,该是华灯初上的时辰了。”
墨挽星闻言,微微侧过头。火光在他清冷的眸子里跳动了一下。“嗯。”
“大人久居京城,可喜欢那里的热闹?”
“不常出门。”墨挽星答得简单,“巷子深,还算清静。”
“清静好。”萧屹扯了扯嘴角,“我很多年没回去了。都快忘了京城是什么样。”他顿了顿,“只记得小时候,元宵灯节,朱雀大街人挤人,我父亲怕我走丢,让我骑在他肩上……能看到好远。”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父亲……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两个字了。心口那根线猛地一抽,钝痛袭来。
他脸色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墨挽星看着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与统帅身份极不相称的痛色与惘然。因果视界里,那根血色孽线轻轻震颤,散发出悲伤的气息。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火塘边一时安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哔剥声。
一个老兵小心翼翼地用木棍从火灰里扒拉出两个烤得焦黑的土豆,犹豫了一下,先捧了一个给萧屹:“将军,您……垫垫。”
萧屹接过,滚烫,粗糙的表皮裂开,露出里面金黄的内瓤,热气混着焦香扑在脸上。他掰开一半,很自然地递给旁边的墨挽星:“墨大人,尝尝?北地的土疙瘩,比不得京城精细,但顶饿。”
墨挽星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半块焦黑的土豆,愣了一下。指尖还沾着灰,热气腾腾。他很少吃这种……带着强烈人间烟火气的食物。他抬眼看萧屹。
萧屹举着那半块土豆,手很稳,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意味,就是很寻常的分享,甚至带着点久在军中的、不拘小节的随意。火光映着他苍白脸上的细小汗毛,还有嘴角那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属于“萧屹”而非“萧将军”的温和。
墨挽星沉默了两秒,伸出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土豆温热粗糙的表皮,也擦过萧屹带着薄茧的指腹。
很轻的一下触碰。
墨挽星却感觉指尖微微麻了一下。不是静电,是某种更细微的、沿着因果线传递过来的……属于萧屹此刻心绪的、极其微弱的涟漪。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沉重,只有一点分享食物的简单暖意,和一丝连萧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想要靠近的试探。
墨挽星垂下眼,掰了一小块土豆,放进嘴里。很烫,有点干,带着泥土和炭火的味道,确实粗糙。
但很真实。
他慢慢吃着,没说话。
萧屹也低头吃自己那一半,吃得很慢,胸口有伤,吞咽有些费力。但火光映着他低垂的眉眼,那总是紧锁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些。
几个老兵见两位大人接了土豆,都松了口气,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小声说着话,分食着剩下的食物。
墨挽星吃着那半块粗糙的土豆,感受着陌生食物带来的饱腹感和暖意,也感受着指尖残留的那一丝微麻。他抬眼,看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和隐约的山影,又看向身边沉默咀嚼的萧屹,再看火塘边这群伤痕累累却依然能说笑的老兵。
因果视界里,无数细小的丝线在火光中浮动——生存的渴望,对家乡的思念,伤病的痛苦,对统帅的信赖,还有此刻这点微末的、分享食物的暖意……它们交织成一片浑浊而坚韧的网,笼罩着这片营地,也笼罩着坐在网中央的萧屹。
而他自己,似乎也被这无形的网,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拢了进来。
“酒!还剩点!”一个老兵从怀里摸出个小皮囊,晃了晃,嘿嘿一笑,“天冷,将军,墨大人,还有各位老兄弟,都驱驱寒?”皮囊不大,看样子也就几口的量。
众人眼睛一亮,又都看向萧屹和墨挽星。
萧屹笑了笑:“好,都尝尝。”他接过皮囊,自己先抿了一小口,火辣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却奇异地压下了胸口的闷痛。他把皮囊递给墨挽星。
墨挽星看着那递过来的皮囊口。他几乎不饮酒。
但萧屹看着他,眼神在火光下很平静,带着点“试试看”的意味。周围几个老兵也眼巴巴看着。
墨挽星接过来,学着萧屹的样子,抿了一口。
烈。呛。一股蛮横的暖流从喉咙直冲下去,烧得他咳嗽了一声,眉头蹙起。
萧屹看着他被酒气呛得眼尾微微发红的样子,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胸腔的震动,还有一丝罕见的、真实的愉悦。
墨挽星抬眼看他,对上他含笑的眸子。火光在那双总是盛满沉重与锐利的眼睛里跳跃,映出一片难得的、柔软的亮色。那一瞬间,墨挽星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卸下了一点那身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铠甲,露出了里面一点真实的、属于“人”的温度。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将皮囊递还给老兵们轮转,没再喝第二口。但那口烈酒带来的灼烧感,却久久停留在胸腔,混合着土豆的暖意,还有指尖那点微麻,搅得他素来冰封的心湖,泛起一圈圈陌生的、细微的涟漪。
夜深了,风更紧,卷着细雪。
火塘里的火渐渐弱下去。老兵们陆续起身,恭敬地行礼,回营歇息了。
萧屹也扶着倒木慢慢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韩彰不知何时已等在旁边,连忙扶住。
墨挽星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墨大人,”萧屹看向他,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今夜……多谢。”
谢什么?谢那半块土豆?还是谢这片刻不必去想阴谋与生死的寻常?
墨挽星没问,只摇了摇头:“将军保重。”
萧屹看着他,点了点头,在韩彰的搀扶下,慢慢走回中军帐。
墨挽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又站了一会儿,才提起那已经温热的陶罐,走回自己的小帐。
雪下大了些,细细密密,落在肩头,很快化成湿意。
帐内,油灯如豆。
墨挽星没有立刻调息。他坐在毡垫上,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指尖。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土豆的热度,和那人指腹粗糙的触感。
他闭上眼,因果视界里,那根新生的、连接着他和萧屹的丝线,在刚才分食土豆、传递皮囊的短暂触碰间,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丝丝。
不再仅仅是“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不再是“监军”与“统帅”。
多了一点别的、更私人的、暖而涩的牵扯。
他握紧手指,那点暖意和涩意便被拢在掌心。
窗外,北境的风雪彻夜未停。营地里偶有巡夜的梆子声传来,遥远而清晰。
在这片宏大的、充满厮杀与算计的天地棋盘上,两个被命运死死捆绑的灵魂,于一个最普通的雪夜火塘边,因为半块焦黑的土豆,一口粗糙的烈酒,一次指尖无意的轻触,而在彼此冰封的世界里,凿开了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裂隙。
光透了进来。
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感到一丝刺痛,与……难以言喻的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