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坦白 怎么读得懂 ...
-
路无歧依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如同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流泪。
有时候他却觉得他已经有些了解文溦情了，比如现在。
他知道他在犹豫。
但很快，那点忐忑近乎于无了，他面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让人舒适的淡笑，向后退了一步又说了遍“对不起”，仿佛对这个拥抱感到很抱歉。
路无歧不得不承认，人类是种极其复杂的生物。
一粒沙子和一颗钻石被赋予天差地别的价值，有时又具有某种相同的力量。花开花落，人聚人散都使人感怀，他不禁怀疑是否世界上的所有存在皆是催人泪下的引？
非常脆弱、渺小，非常多情。
爱就更神秘了，勇敢而怯懦，美丽而丑陋。沙粒或许与钻石没有任何区别，或许珍贵于钻石，又或许爱上过钻石。
一时寂静。
在文溦情再次不安前，他回过神来笑了笑，却仍有点心不在焉，“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人总各有猜测。
路无歧忽然开始想念酒精的滋味，即使他几个小时前才喝过。
-
太阳逐渐落下，直到看不到一丝阳光，但他们都相信它还好好转动着，并且明天会再次出现。
他们打车去了附近的一家露天酒吧，天刚暗下来，三三两两的人已经围在中央的舞台边上，一会儿应该是有什么表演。
路无歧看了眼，选了偏角落的位置坐。
他翻着菜单，一个男人端着酒杯很自然地走近和他搭话，“第一次来吗？”
他礼貌地敷衍：“不是。”
那人看起来有点惊讶，随即眼睛莫名地在他们之间扫了一圈，然后更凑近了一点，身上浓重的酒气熏得他皱了下眉，“你们……是什么关系？”
路无歧不耐烦再理他，正要回“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时，眼前一暗，文溦情起身挡在了他面前，文质彬彬地和对方说：“很抱歉不便回答，如果您喝醉了，可以向工作人员寻求帮助。”
男人被堵得连装模作样的脸都变形了，嘴唇蠕动几下大步走远。
文溦情坐下后发现路无歧笑得颤抖，也忍不住笑，明知故问：“怎么了？”
舞台上突然响起音乐，人群流动，躁动压过了问询，于是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
路无歧问对面的人：“你想喝什么？”
文溦情低声道：“黛绮莉。”
他颇有种不醉不归的架势，对着菜单连点好几杯，文溦情想了想还是劝了下，尽管他不确定断联的这几年里他的酒量有没有变化。
台上有人在弹唱，路无歧有时会跟着哼两句，更多时候是在放空。
“Hi.”
文溦情好像叹了口气。
漂亮时尚的女士像风一样带着香味坐在了他身旁的空位，热情道：“认识一下吧？可以叫我Serena.”
路无歧对女士没有不绅士的理由，说：“我叫路无歧。”
文溦情也对她点了点头，“文溦情。”
Serena小声而不浮夸地惊呼了下，嫣红的唇弯起，“都是很特别的名字。”
她讲话大方风趣，路无歧听得津津有味，知道她目前在时尚领域深耕，并且有几个很蠢的甲方。
Serena神秘地笑了下，“当然，我还有一个副业——作家。哈哈，通俗来说就是写小说的。”
路无歧很配合地说：“好厉害。”
“所以，”她的目光开始移动，闪着兴奋的光，“你们……”
路无歧想她讲话还是礼貌多了，起码会在问问题前铺垫那么久。
他下意识望进文溦情的眼睛，没看出什么意思，于是说：“是很好的朋友。”
“哦~”她拉长了声调。
路无歧怀疑道：“你看起来不太相信。”
Serena俏皮地眨了眨眼，“我相信你说的‘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他说的就不一定了。
文溦情轻轻笑了下。
路无歧不明所以，好奇地问：“你要把我们写进小说里吗？”
她作沉思状，语气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认真：“或许你们会在某本书里找到你们的影子。”
Serena走后，路无歧还在想她说的话，在某本书里找到自己，听起来是很奇妙的事。
酒被一一放在桌面上，文溦情饮下一口，慢慢压下舌尖下涌起的酸涩。
春天过去了，他仍然不知道要怎么走近路无歧。
他无可奈何，倒真像借酒消愁似的周身落寞颓靡，心中的堤坝悄无声息泄了道口，他开口道，声音因酒精而低哑起来，“无歧。”
路无歧在色彩各异的酒杯中纠结徘徊，随口“嗯”了一声。
先喝哪一个呢？蓝柑气泡比较清甜，玛格丽特带有丝丝橙香，酒精度偏高，还有龙舌兰日出……
一片薄薄的青柠搁浅在水面，他承认：“我还是喜欢薄荷。”
剔透的液体里气泡不停上涌，在某个瞬间骤然破裂。夜风从江边吹来转了几个圈，驱散白日蒙蔽头脑的闷热。
路无歧拿起蓝柑气泡，透亮的宝蓝色晕染在脸上，好像沉溺在无垠的海。看上去已经没有太多泡沫，但喝在嘴里还是会有麻麻的感觉。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早就喝醉了，不然怎么读得懂他突如其来的告白。
“我不知道。”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迷茫叫文溦情不忍心戳破，“我不知道要怎么喜欢上你，那种不同于朋友的……”
“恋人的喜欢。”他再一次对上文溦情的眼睛说出这段话，轻轻呼出一口气。
爱情应该是一种冲动与渴望，是聪明而不自知的愚蠢，是他那样焦急却寻觅不到入口，等很久之后才发现已身处迷图。
“我没有想过让你喜欢我，你看到我我就会很开心。”文溦情微低下头，一字一句被风吹得很远。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文溦情倏地撞进他的眼睛，心如鼓擂，却又冷静地知道他根本就不明白。
眼睛，不会相互触碰亲吻，但在对视的时刻每个人都确信自己被对方看到，灵魂颤动而躲避的本能往往使人错过最为真实的抚摸。
路无歧第一次这样专心地观察一个人的眼睛，墨黑、明亮，薄薄的单眼皮，眼尾往下，略显冷漠的轮廓里却又总是温柔的。
像沼泽。
“给我一点时间。”
他说不清到底是给自己时间还是给什么时间，也说不清听到他说“好”时感到宽慰还是……心疼？
心疼。
他对文溦情感到心疼吗？
酒精静静潜入五脏六腑，路无歧一阵眩晕，他支起手臂捧着脸，感觉像被谁打了一顿。
手指在杯壁上摩挲许久，文溦情问：“还可以做朋友吗？”
路无歧慢吞吞地想了想道：“至少现在不是。”
还是朋友，其实就是很好的结局了。
文溦情察觉他已经有点醉了，语气里带了点诱哄的意味追问：“那现在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路无歧不知何时闭上了眼。
“……”
他喜欢路无歧笑着向他走近的样子，喜欢他被人群簇拥时的意气。
又或者，只是喜欢他，因为他是路无歧。
他醉了后很乖，那股张扬热烈的气势向内收敛了几分，像一只刺猬，长满刺遮蔽内部柔软的部分。
文溦情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不敢贸然去触摸他的刺，不是怕遍体鳞伤，而是怕他警惕。
“你……你喜欢我啊？”路无歧放下手臂趴在桌子上问，眼睛困倦得睁开几秒又合上。
“是，”文溦情也放轻了声音，再次说：“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他动了下手臂，换了更舒服的姿势歪着头看他。
“还记得吗，毕业那天，你走到我身边叫我的名字，帮我拿东西。”文溦情说。
他慢慢地听着，在被酒液挤占的空间里努力回忆，但还是一片空白。
“我不记得了。”路无歧有些苦恼地皱起眉，接着疑惑道：“就因为这样吗？”
“这还不够吗？”那是青春里他们的最后一面，每一秒、每一个动作他都记得无比清楚，并在许多个夜晚反反复复重现。
梦里只有一个奔跑着的少年，他听到他站在走廊尽头朝他喊：“走了！”
他说过“好”，“再见”，“别走”，但他没有一次回头。
-
床边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映照青年挺括的背影。
路无歧迷迷糊糊侧身陷入柔软的被窝，感到呼吸略微不畅，他想睁开眼，一只温凉的手先一步抚上他的脸，轻轻调整到合适的位置，于是他又放弃了。
文溦情沉默地在床前看了许久，起身要离开时却忽然被拽住手臂。
路无歧还没清醒，他拉着他的手，像怕它掉落一样紧紧握着，脸无意识贴在手背上。
“我想喜欢你……”
夜里很寂静，呓语落地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足以让人颤栗。
文溦情怔了一瞬，指间的触感那样明确，属于路无歧的呼吸扑洒在掌心。他微曲指节蹭了蹭他的脸颊，对着不知不觉熟睡过去的人说：“好。”
路无歧做了个梦，梦中他躺在草地上睡着了，小草被风吹拂着一下一下挠在他脸上，他晃了晃头醒来了。
文溦情静静坐在身边，正低头朝他看来。
——夏天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坦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