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 68 章 第二日 ...
-
第二日刚闻鸡叫,冯淑惠便起了。
早早做好了饭,吃完换好衣裳她便想上工去,被哭笑不得的丈夫拦住:“你看这天还未亮,这么早过去,铺子还未开你到哪里等着?”
“我就怕晚了。”冯淑惠忐忑不安道,“第一日去上工,万一迟到了可如何了得?”
“迟到是不好,太早过去万一人家没吃饭呢?”陈庆余苦口婆心劝道,“再说你跟招娣不是约好了卯时末碰面?你瞧瞧外面那天,离卯时末还早呢。”
“我这不是——哎呀,有人敲门,指定是招娣过来了。”冯淑惠忙去开门,发现门外不止有陈招娣,连她爹陈宝耕也在。
“宝耕叔,您怎么也过来了?”陈庆余和冯淑惠齐声问道。
“哎哟,快别提了。”这样的天,陈宝耕竟还出了一脑门汗:“你婶子昨晚一夜都没睡好,半夜三更突然想到后天就是寒衣节了,这时节家家户户都在给先人烧纸,问我是不是让你和招娣推后两天去于槿的铺子更好。她这么一说,我也没了主意。我俩商量了半天,最后定下来去找春蝶她爷爷讨个主意。于槿不也管他叫爷爷?五更天刚听到鸡叫我就起了,到赵老汉家门口等了一会儿,听到里头有动静了,我敲开门一问,老爷子哈哈大笑,他说他们都是经过生死的人,啥讲究没有,让你们想哪天去就哪天去。我跑了这么一趟,寻思回去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干催再跑一趟云山镇,把你们两个送过去,这样大家都放心。”
冯淑惠和陈庆余听后都有些惊讶,二人没想到一早上还发生了这些事。冯淑惠叹道:“怪不得都说家有一老犹如一宝,还是你们上些年纪的想得周到。”
陈宝耕嘿嘿一笑,“比你们多吃几碗咸盐罢了。行了,不说了,你俩第一日上工,咱们赶早不赶晚,哪怕早早过去在外面等着,也比去晚了好。庆余家的,你收拾好没有?收拾好了咱们这会儿就走了。”
“收拾好了。”冯淑惠连忙点头,“那庆余,我们这就走了,你在家看好孩子。”
“放心吧。”陈庆余拍拍妻子的后背,“走吧,不用惦记家里。”
陈宝耕一路将陈招娣、冯淑惠送到了云山镇。
“行了,这里人多,天也亮了,我就不往前走了。你们待会儿过去了好好给人家干活,千万别偷懒,去吧!晚上下工的时候我还在这儿等你们。”
“叔,我们都是当娘的人了,晚上自个回就成,您不用过来接我们。这么远的路怪累的。”冯淑惠劝道。
“光走个路怎么会累着?不累。行了,别在这儿耽误工夫了,快去吧。招娣,不用惦记小丫,我和你娘保管给你照顾得好好的。”
“嗯,好。爹,您也快回去吧,路上当心!”陈招娣提醒。
冯淑惠看着陈宝耕的背影羡慕地对陈招娣道:“你爹娘对你可真好。”
“对,他们对我很好。”陈招娣红着眼眶点头。
天已很亮了。
二人刚拐进南街走了没几步,冯淑惠就眼尖地指着前头一个人问陈招娣,“快瞧那人是不是顾子章?”
“是他。”陈招娣肯定道。她见顾子章的次数虽不多,但他个子高,姿态挺拔,极好辨认。
“哎,子章,等等我们。”冯淑惠边喊边追,还不忘扭头招呼陈招娣:“傻愣着干嘛,赶紧跑哇。”
“哦哦,来了。”陈招娣快跑两步追上冯淑惠。
顾子章看着气喘吁吁的二人,有些诧异:“怎得来这么早?”
“我们第一日上工,担心来迟了不好。”冯淑惠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顾子章:“是不是来太早了?要不我们在外面逛会儿再进去?”
别看于槿性子好,其实冯淑惠和顾子章倒是更熟悉一些。
于槿刚入檀掌柜的铺子做伙计那年,她大女儿才三岁,肚子里又怀了二女儿,哪里都去不成。若是家里缺了什么东西,有时她会托于槿帮忙从镇上捎回来。
捎东西的是于槿,给她往家送的一直是顾子章。如此一来二去,冯淑惠便和顾子章有了几分交情。
“不用。既然来了,跟我进去就成。”顾子章说完,沉默片刻,对冯淑惠道:“于槿第一次去檀掌柜的铺子上工时比你们今日来得还要早。”
“是吗?”冯淑惠边笑边放下心来。
二人跟着顾子章在南街走了一段路后,很快便看到了“诚意布庄”的匾额。顾子章脚步没停,带着她们再走过两间铺子后,拐进了后头的一条小巷里。
“到了,就是这里。”顾子章走到第三家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院门,冯淑惠和陈招娣走了进去。
“铺子就在南墙后头,你们跟我来。”顾子章低声道,“于槿还在屋里睡觉,你们先在这里坐会儿。”
冯淑惠进门后正想夸一句这小院布置得真好,听顾子章如此一说,立刻闭了嘴,眼睛也不敢四处打量。昨晚睡觉前,丈夫曾提醒过她,说于槿兄弟俩岁数都不小了,这样大的年纪,二人既不成婚也不议亲,大约是有些隐情的,让她今日过来后一定谨言慎行。
陈招娣进院后就见南边立着一堵一人多高的青砖墙。
绕过墙,里面是一条仅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铺子的后门便在这过道里。
后门没锁。推开后,里面即是诚意布庄了。
“嫂子,招娣姐,你们坐。”顾子章招呼一声,放下手里的陶罐,先去开了沿街的铺子正门。
门板一扇扇卸下后,铺子立刻亮堂起来。
陈招娣的眼睛也被摆满整整三个货架的布料晃花了眼。去年腊月来镇上赶集时,她曾从铺子门口经过,但进到里面来却是第一次。
真好,这里不但有各种布料,更让她心生欢喜的是,屋里的平头案上还摆放了三十余种颜色的丝线。
三十余种!
连最简单的绿色都能从嫩芽绿到松石绿分出好几种来。
陈招娣简直不敢想,用如此多种丝线能绣出多么漂亮繁杂的图案来!
“嫂子,你们吃饭没有?”顾子章将卸下的门板倚墙靠下后,问冯淑惠二人道。
“吃了,我们吃完饭才过来的。”
“那你们在这歇会儿,等于槿醒了再让他告诉你们做什么。我在东厢房,有事你们就去叫我。”
冯淑惠二人一起应下。
顾子章提起放在柜台上的陶罐从后门出了铺子。
冯淑惠和陈招娣不敢乱碰屋内的东西,便各捡了张凳子坐下了。
天还早,铺子里没有客人。
二人凑在平头案前聊了会儿天,有位挎着篮子的大娘进来找于槿,“于掌柜说等‘醉杨妃’开好了,让我送几朵过来。我今日起了个大早特意剪了几朵开得最好的,喏,还带着露珠呢。”
醉杨妃?冯淑惠和陈招娣站起身往篮子里瞧了一眼,乖乖,竟然是几十枝颜色各异的菊花。
陈招娣用手指指柜台上的花瓶,示意给冯淑惠瞧。
冯淑惠一早就瞧见了。看来于槿这铺子有摆放鲜花的习惯。别说,柜台上摆放这么几枝花,确实给整间屋子增色不少。
二人不知怎样回大娘的话。
“要不,我去找子章问问?”冯淑惠与陈招娣小声商量。
正拿不定主意,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娃娃突然跑进铺子。
“焦婆婆,你今日怎来得这般早?”
“哎哟,是少东家啊!你也早!我今日先来的南街,打眼一瞧咱们布庄开门了,就过来找于掌柜问一声,看他可中意我的花。”焦婆婆笑呵呵回道。
“那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后头瞧瞧于小叔睡醒没有。”男娃娃说完,一溜烟地跑进了后院,旋即又跑了回来。
“于小叔还在睡觉,顾小叔说让我来选花。”
“哎哟,那我这些花今日可算有大造化了。”焦婆婆说着,把手里的篮子放到地上,又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块随身携带的细白布铺到一边,这才从篮子里轻轻拿出十几枝红中带白的菊花放到细布上供男娃娃挑选。
“这便是于掌柜要的‘醉杨妃’了。少东家,你看上哪一枝了?”
倪宥安蹲下身,指着其中一朵开得最盛的问焦婆婆:“它为何耷拉着脑袋?”
焦婆婆大笑:“这个品种的菊花枝条比较软,开花时花头会像这般微微下垂,就像有人喝醉酒一般,故此才被称作‘醉杨妃’。杨妃是古时候的一个妃子,传说中她喜欢喝酒。”
原来如此。
不止倪宥安,连冯淑惠与陈招娣也一并跟着点头。想不到一朵小小的菊花还有如此讲究。
倪宥安小心翼翼从中挑了六朵出来。
焦婆婆看他如此珍视自己养的菊花,心中很是宽慰。
“就这几朵吧。焦婆婆,多少铜板?”
“六朵花本该十二文钱的,但于掌柜是老主顾,我只收他十文钱就成。”
倪宥安先把花放好,这才跑去柜台后头,拉开其中一个抽屉,从中数出十个铜板出来交给焦婆婆。
焦婆婆收下后,又把其中一个塞进他的衣裳里:“这是婆婆给你买糖吃的。”
“多谢焦婆婆,祝您生意兴隆。”倪宥安一边脆生生说着吉祥话,一边把手悄悄伸进衣袋里偷偷摸了摸那枚滑溜溜的铜板,嘻嘻,心里一下子乐开了花。
卖花的大娘和住在隔壁的男娃娃都离开后,冯淑惠和陈招娣凑到了新买的菊花前。
十二文!
不过几朵花而已,既不当吃也不当喝的。
“快够我家一天的饭钱了。”冯淑惠小声道。
“我娘俭省惯了,一日还用不了十二文。不过,这花真是漂亮。嫂子,你还记得它叫什么吗?是不是‘醉杨妃’?”陈招娣边仔细打量瓶里的菊花边问冯淑惠。
“对,是叫这名。”
“名字也好听。”陈招娣说。
“方才那小孩也挺好!不光模样长得讨喜,性子也活泼大方,更难得的是,小嘴还特别会说话。咱们不说拿村里的小孩跟人家比了,哪怕是咱们这么大的人,接人待物也是拍马撵不上人家的。”冯淑惠感叹道。
二人正说着,铺子里又进来一位身着锦袍的男子。
“请问于掌柜可在?”男子一眼扫过柜台前的两个妇人,然后盯住其中一个问道。
“噢,不在……哦,不是不是,您稍等,我去后面问问他在不在。”冯淑惠少与这般穿着体面的人打交道,磕磕巴巴回完话,转身跑到后院去寻顾子章了。
后院东边有两间厢房,靠南的一间为灶房。
冯淑惠推开灶房门,看到顾子章双腿岔开,正在以一副大马金刀的架势坐在灶火旁的一个小凳上用鏊子烙饼。
腰上还系了件围裙。
冯淑惠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一个顾子章,一时间有些愣神,“那个……子章,外面有人找于槿。”
顾子章身前放了个泥炉,鏊子就架在这泥炉上头。听到冯淑惠的话,他先握着鏊子的两只耳朵轻轻抖了抖,让饼翻了个面,这才抬头问道:“说什么事了没有?”语调低沉,声音不紧不慢,让刚刚有些紧张的冯淑惠也不由自主放下心来。
“没有。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穿一身宝蓝色锦袍,长得白白净净的。”
“我过去看看。”顾子章把鏊子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到灶台上,起身摘下围裙出了灶房。
冯淑惠站在原地,不知是跟过去好还是留下来好。
泥炉里的柴火还未熄灭,要不帮顾子章把饼烙完?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发现顾子章烙这饼与他们本地人吃的并不一样。鏊子上的那张还未熟的饼看上去很薄,有点像北方人吃的煎饼,但又比煎饼软和很多,也不知是不是顾子章老家塘州的特殊做法,冯淑惠竟从未见过。
担心给人弄差了,冯淑惠关上灶房的门,跟着去了前面的铺子。
诚意布庄的东邻家原是卖甜食糖果的,眼看租赁期满,整座小院被主家另租给了一家名为“云酥斋”的糕点铺子。
这云酥斋在清云县城有两家店,准备在云山镇南街上新开的这家是第三家分店。这日早上过来找于槿的便是云酥斋的东家朱广申的弟弟朱广颐。
朱广颐背着手在铺子里站了片刻,就见从后门走进来一个身材十分高大的年轻后生。
前些天他在云山镇跟着牙人到处寻铺面时,曾见过于槿一次。朱广颐没料到在这乡野小镇上会遇上如此这般人物,十分纳罕。待得知这于掌柜是十五岁时逃难至此,二十岁便开了铺子后,更为惊讶。就在他连连感叹于槿年少有为时,不料牙人却回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待后来确定租下南街这处铺面后,朱广颐又特意与房东打听过于槿。
“没有外头传得那般玄乎。这于槿有个同村老乡,比他还小两岁,塘州水灾那年俩人一块儿死里逃生,以兄弟的名义落户到了这里。他那兄弟会些拳脚功夫,性子也坚毅狠厉,十三岁就敢上天云山活捉五步蛇,年岁再大一些,就跑云州给人押镖去了。这于掌柜开铺子的钱实是他兄弟给他挣出来的。”
哦,原是这样。那为何他朝牙人打听这于槿,或是在茶水铺子里提起来打算与诚意布庄做邻居,所有人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嘿嘿,嘿嘿。”房东听完他这话,脸上的笑同样意味深长起来,“这个嘛……你以后就知道了。总之,这兄弟俩人品是没毛病的,您尽管放心好了。”
没见到顾子章前,朱广颐原想他应是一个虎背熊腰、孔武有力之人,不料今日一瞧,眼前之人并非燕人张飞,而是少年将军赵子龙。
朱广颐上前两步:“敢问可是顾兄弟?”
“正是。”
“久仰久仰!我是云酥斋的二当家朱广颐,黄掌柜这铺子明日到期后就改由我们接手。这段时日我们除了会在后院的灶房砌一座烤炉外,整间铺子还会被重新收拾一番,人多口杂,免不了惊扰到左邻右舍,故今日特来知会一声,还望海涵。”
灶房的饼还未烙完,顾子章无意与他攀谈,但听他道要在隔壁后院砌烤炉,便问了一句:“几时动工?到时运送沙石从哪个门走?”
“铺子里还有些黄掌柜的余货没有理清,需得再等两、三日。砌在后院东厢房的烤炉今日下午动工,沙石一会儿送来后走巷子里的那个院门,不会妨碍到前面做生意的各位掌柜。”
“那就好。”顾子章微微颔首,“若是人手不够,过来招呼一声便可。”
“好的好的,多谢!”朱广颐也是爽快人,打过招呼,留下一包点心便离开了。
送走朱广颐,顾子章看冯淑惠与陈招娣站在铺子里有些尴尬,便道:“我烧了些热水,嫂子,要不你们端盆水过来把这柜台和地面擦一擦?”
“好好好。”冯淑惠和陈招娣忙开口应下。
陈招娣留下看铺子,冯淑惠跟着顾子章去后院东厢房靠北那间屋子拿了木盆和抹布,端了些温水过来,二人一起动手把柜台、货架、地面全部擦洗了一遍。
正忙着,就见于槿匆匆忙忙从后门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