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 67 章 冬日天 ...
-
冬日天黑得早。
顾子章到家时,铺子虽未打烊,但街上已没有多少行人。
于槿还伏在平头案上缝制衣裳,如早晨顾子章离开时一般模样。
“怎得不多点根蜡烛?小心熬坏了眼睛。”顾子章放下手里的篮子,先点了根蜡烛摆到案上,这才边上门板边问于槿:“中午吃的什么?”
“小宝奶奶做的面条,明翠嫂子给端了一碗。”于槿头也没抬地回道。
那就好。
“白天忙不忙,客人多不多?”
“和昨日差不多。”
那便是很忙了。顾子章皱皱眉头,“明日无事,我留在店里给你帮忙。”
“这个行当是这样的,每年头过年两个月都要着实忙上一阵。你要有事只管出去,留这儿也帮不上多大忙。”于槿缝好最后一粒盘扣,也不用剪刀,张口咬下线头,这才放下手里的衣裳,起身伸了个懒腰。
“明天正好初六,街上人多,我留下来帮你看一天铺子,后日再上山。”
每年进入十一月后,进山捕猎都会难上许多。今年特殊,哪怕山上猎物再少,顾子章只要无事都要上去走一趟。家里缺钱缺得厉害,哪怕在山上只猎得一只山兔或一只野鸡也是好的。
将早上卸下的门板又一块一块装上后,顾子章回灶房做晚饭了。
“炒菜时记得系上围裙。”于槿喊他。
“知道。”
复杂的饭菜顾子章做不来,晚饭他熬了点粥,热了几个赵春蝶蒸的葱花卷,炒了个菘菜,又端了一碟早前于槿腌的脆条萝卜,一顿饭即成了。
于槿尝了一口:“菜炒得有些淡。”
顾子章夹了一筷子放到嘴里:“是有些淡,下次我多放些盐。”
吃罢晚饭,于槿将碗筷一推,片刻没敢耽搁,起身回了铺子。点上蜡烛,他从平头案上拿起一块秋香色料子,翻开放置在一旁的账簿,从中挑出张家娘子的身高尺寸,用画粉在上面涂画许久,又犹豫半晌,这才拿起剪刀,按着方才画好的印记剪了下去。
这万字纹秋香色暗花绸是他店里最贵的一匹布料,万万不敢剪错。
顾子章吃完饭,收拾了灶房便过来与于槿作伴。
“你去睡,不用管我。”于槿往外赶了好几次,顾子章不肯走,一直等到将近子夜时分,二人才一起回到卧房躺下。
因天气渐冷,年关将近,诚意布庄自开业起,生意便不算差。这般忙碌了两个月,期间十一月十二顾子章又独自去云州进了趟货,临近年根儿结业时一归拢,从账面看钱是挣了一些的,但因有压货,另外还要备下年后进货的钱,故此活钱并不多。二人商量一番,腊月二十九这日,先去还了大桂和杜仲的共十两外债,其余的则只能一一告之待来年再偿还。
第二年一整年二人过得都不轻松。
元宵节一过,铺子便重新开张了。
这个时节属淡季,客人极少。于槿用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边看铺子边给赵春蝶备下了嫁妆中的六铺六盖。她的三年孝期已满,因年龄已大,故刚出正月不久,陈、赵两家便给陈三桥和她办了亲事。
她从自家新盖的四间大瓦房中由顾子章背上轿,带着整整三车嫁妆和一手做豆腐的好手艺风光大嫁。
天气渐暖。
顾子章上山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或采药、或打猎,只要不下雨,他几乎日日都要往山里走一遭。
如此忙活一整年,他们还清了除翟郎中以外的所有人的欠款,只是手里的余钱仍旧极少,倒是铺子里的货物比前一年时多了许多,两个货架被摆得满满当当,再不是刚开业时摆了一堆布头、针线仍旧显得稀稀拉拉的模样。
顾子章满二十这年,春天刚过,于槿与他商量:“去把翟郎中的银子还了吧,欠了快有两年了,再不还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顾子章仍是一副并不着急的模样:“他不缺钱,等过年再说吧。”
于槿一直没搞清顾子章与翟郎中的关系是在何时变得十分亲近的,问他几次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索性便不问了。
“还了吧,还了也省得惦记这点事了。”于槿道,又问顾子章:“你说还钱的时候只拿一块布料是不是礼太轻了?要不要备份厚礼?”
“不用,拿块布料就成。”顾子章摸着于槿的手,心不在焉地说道。不过这时,他倒想到了另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既然手里富裕了,什么时候请个裁缝过来?”
相比刚开业那个冬天,去年冬天于槿更忙,尤其年前头两个月,几乎夜夜都要做活儿做到夜半时分。如此长久下去,身子或许能缓过来,就怕眼睛早早被熬坏。
“等夏天过完吧,还没想好请谁,这段日子正好不忙,容我再想想。”
春去秋来。
九月底,田里的农活儿基本都忙完后,一日太阳落山前,陈庄村的陈庆余正拉着一辆平板车,把在晒谷场晒了整整一天的几袋稻谷拉回家,正巧在家门口与抱着孩子过来串门的赵春蝶走了个头碰头。
“庆余哥,我淑惠嫂子在家么?”
陈庆余站直身子,擦擦额头上的汗,回笑道:“在在在,她在家。”说罢朝院里喊了两声妻子的名字。
赵春蝶脆生生地笑,“行了,不用喊,我进去找她。”
冯淑惠正在灶房做晚饭,听到喊声放下锅铲从屋里出来,“谁来了?”
“我。”赵春蝶抱着儿子进了院子,“是我有事找你,淑惠嫂子。”
“哎呀,是春蝶啊!”冯淑惠在围裙上擦擦手,张开胳膊打算抱抱赵春蝶的儿子,“来,让大伯娘瞧瞧我们臭小子长斤称了没有。”
赵 春蝶的儿子人虽小,心眼儿一点不少。他一看这人想抱自己,立刻转身趴进了他娘的怀里,还用两条小胳膊紧紧抱住他娘的脖子,露出一副我才不给你抱的架势。
两个女人见状哈哈大笑。冯淑惠一边笑一边拍着赵春蝶儿子的小屁股道:“行了行了,知道你亲你娘了,你就让她抱着吧。不让我抱,我还省劲儿了呢。”
正说着,她自己的儿子从屋里跑出来,“娘,娘你也抱我。”
冯淑惠的儿子也才刚满两周。她抱起儿子,邀赵春蝶屋里坐。
“不了,你正忙着做饭,我就不耽误你了,再说这臭小子也不愿意进屋呆着,我就在这儿跟你说两句话就成。”
冯淑惠一看赵春蝶原来并不是过来串门的,而是真的有事,便喊闺女拿两个凳子出来。
“别忙了别忙了,就两句话的事。”赵春蝶笑道,“嫂子,我过来是帮我哥带个话。他那个铺子想招个帮忙做衣裳的,想问问你要不要接这个活儿?”
冯淑惠一时不解其意:“做衣裳?”
“对。不是有人像我这样针线活不怎么好么?或是镇上有钱人家的娘子,买了布料懒得自己做,便在铺子里量了尺寸后把布料留下,待做成成衣后直接把衣裳拿走。我哥想招个针线活儿做得好的帮忙在铺子做衣裳,你的手艺没得说,全村人都知道,我就给我哥荐了你,不知嫂子你愿不愿意?”
“愿意,愿意。”冯淑惠惊喜万分。
“是这样的,嫂子,我哥说这活儿只能在云山镇他的铺子里做,是不能把布料带回家的。你家里孩子多,大丫奶奶又不在了,你看你能脱开身么?另外,这是份长久活计,不是打短工,除非家里有事,否则要日日往镇上做工,你需想清楚才成。”
冯淑惠再想不到这世间竟有这等好事,她对着赵春蝶连连点头:“不用想,我能去。”
她们旁边,陈庆余也在点头,“放心,家里有我,拖累不了她。”
听见夫妻俩都这样说,赵春蝶这才放了心。她对冯淑惠讲明:“我哥说工钱按活儿多活儿少分两个价钱给,不忙时一日十五文,忙时一日二十文,另管一顿午饭。”
二十文?
老皇天,那岂不是比一个正经力工挣得还多?
二十文?
一日二十文,不到俩月岂不是便能挣到一两银子?
冯淑惠夫妻俩对视一眼,二人喜得无可无不可。
“你若想好了,这两日便能过去上工。去时不拘穿什么衣裳,粗布的也成,但一定要浆洗得干干净净,连同鞋面,不能有一丝泥点污垢,头发也要打理得整整齐齐。”
冯淑惠两眼闪着亮晶晶的光:“晓得,我一定穿戴得利利索索过去。”
“那成,”赵春蝶说完事,马上就要走,“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嫂子,你赶紧去忙,我走了。”
“哎,饭眼瞅着就好了,吃了饭再走!”冯淑惠把人拽住不让走,陈余庆也帮忙拦着。
“不了不了,家里的饭快好了,他奶奶正等着我们回去呢。”赵春蝶费力推辞掉,抱着儿子走出门来,抬头看看天色,准备去下一家。
走到一半,想到陈宝耕家与陈二奎家为邻,而二奎婆娘李翠莺那张嘴太过能说,赵春蝶想了想,拐回家里先拿了件衣裳这才出了门。
果然,赵春蝶刚走到陈宝耕家门口,就见李翠莺拿着根吃了一半的水萝卜从院里先跑出来:“哎呀,我就说刚刚门口晃过去个人影,你二奎叔还说我眼花了,怎么样,这不一出门就碰到你们了。哎哟,臭小子,来来来,让奶奶抱抱。”李翠莺张开胳膊就要抱赵春蝶的儿子,结果被孩子扭身躲开了。
“哎哟哟,春蝶你快看你儿子聪明得哟,这么小小一个人竟然就知道认生了。”她摸摸孩子的头,边笑边夸,“这么聪明,长大去给你舅舅管铺子去。”
赵春蝶看她笑得夸张,说的话也不中听,应付着回了两句,便借口去找陈招娣讨个花样,径直往院里走了。
李翠莺还想跟着进来,但不知为何,走了两步又退了出去。
陈宝耕家。
陈宝耕正和女婿陈二涟从停在院里的平板车上往东屋抬稻谷。
这几日天气好,只要能在晒谷场抢到地方,几乎家家都在晾晒新收的粮食。
陈宝耕早已听到门口的动静,赵春蝶一进门,他立刻站直身子,同她笑道:“来找招娣啊,她在屋里带孩子呢,进去吧。”
曹素娟听见这话从灶房出来,边客气地与赵春蝶打招呼,边把人往屋里引。
太阳眼看就要落山了,屋里的光线已不算好。
赵春蝶进来后眼睛缓了片刻才看清,这屋的地上铺了个褥子,褥子上坐了一大一小两个人。
陈招娣背朝门口坐在褥子上,脸冲着墙,赵春蝶一时看不出她在做什么。
奇的是那个小的。
陈招娣的女儿也不过一岁多点,她正对着门口安安静静地坐在褥子上,既不哭也不闹,手上甚至都没拿什么能玩耍的物件——只呆呆坐着,小大人一般。
虽然陈招娣自婚后便越来越沉默寡言,但眼见与她年龄不相上下的赵春蝶活泼俏丽,笑语嫣嫣地站在自己身边,怀里的儿子更是虎头虎脑、顽皮机灵,再对比女儿与孙女,曹素娟险些落下泪来。
她努力咽下泪水,“招娣,春蝶过来了,找你要个花样子。”
“招娣!”曹素娟又唤了一声。
陈招娣这才慢慢转过身子看过来。
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既并不惊奇平日来往不多的赵春蝶为何会上她家的门,也没有见到客人时的热情或客套。
赵春蝶与陈招娣不但年龄相近,还是整个陈庄村成亲最晚的两个女孩儿。有一段时间,两个人经常互相串门,凑在一起聊天或是做针线活儿。赵春蝶十九岁那年,于槿病重,她和陈三桥孤男寡女到清云县城去寻顾子章,回来两家大人就给二人订了亲。同年春末,之前一点儿消息都未传出的陈招娣招了同村陈启寿家的二小子陈二涟做上门女婿。之后她们两个便很少再见面,陈招娣几乎出门,哪怕三伏天几乎全村人都在外面乘凉,她们母女也甚少出来。
“招娣,总窝在家里忙啥呢?”赵春蝶先开口。
“是春蝶啊。”陈招娣这才从褥子上站起身,“进来坐。”
赵春蝶抱着儿子往屋里走,小孩子一瞧里面黑洞洞的样子,拧着身子就要往外扑。赵春蝶只得边哄孩子边长话短说:“是这样的,我过来其实是帮我哥问个事。他那铺子要招个绣娘,想问问你去不去。”
陈招娣和她娘听后都无甚反应,连同坐在褥子上的小姑娘,祖孙三人只愣愣地看着她,谁也不吭声。
赵春蝶有些尴尬。她也是这几日才知道原来陈招娣家以前同样打过让她哥入赘的主意,只不过也被拒绝罢了。
有了这层关系,赵春蝶如今还想着把陈招娣拉去于槿铺子做绣娘,好像是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陈庄村实在是人口有限,能从中挑出几个女红好的着实不易。尤其她哥还列了一堆要求,什么不要未成亲的,不要年纪大的,不要人品差的,不要嚼舌根的,不要看不懂眼色的,不要穿着邋遢的,不要家中杂事多的……赵春蝶踅摸一圈,还就冯淑惠与陈招娣最合适。尤其陈招娣,全村再找不出第二个有她这般绣工的人,不但简单的花、草能绣,复杂的凤戏牡丹、莲生贵子也能绣。
赵春蝶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你闺女还太小,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这样,你再想想,若是有意接下这活儿……”
“你哥的铺子?于槿在云山镇开的诚意布庄?”陈招娣问赵春蝶。
“对。”
“我去。”
“啊?那个……那太好了。”赵春蝶见状,忙将工钱多少以及去铺子上工的要求简单说了说,最后道:“你若考虑好了,这两日就能过去。去时叫上淑惠嫂子作伴,她要去铺子帮忙做针线活儿。”
赵春蝶走后,曹素娟就见女儿的眼睛亮了,再不是一潭死水的模样。
“娘,你听春蝶说了没有?工钱一日二十五文,若是我能绣得好,工钱还会再加,你说她没诓我吧?”
“没有没有,哪能诓你呢,春蝶可不是那号人。”曹素娟脸上随着女儿一块儿笑,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
陈招娣成亲那年二十一岁。这岁数还未成亲的姑娘,别说陈庄村,大约整个粟左镇都找不出两个。在得知连赵春蝶都订亲后,女儿亲口对他们夫妻说,不要再拖下去了,陈启寿家几个孩子没有一个结亲的,直接从他家选一个就成。
那晚他们夫妻俩抱头痛哭。曹素娟后来无数次自责,觉得是他们做父母的耽误了孩子。若不是他们坚持要给女儿招婿,而是放她出去嫁人,女儿不至于最后在成为老姑娘后不得不选择陈二涟。
陈二涟这个女婿怎么说呢?傻倒是不傻,但就是跟他爹陈启寿一模一样,老实得过了头,老实到走在大街上,不管是见到老的还是遇到小的,需得别人主动给他打招呼才知道开口,若是别人不开口,他决计只低着头擦身而过,半句话都不可能与旁人说。
与这样的汉子成亲,女儿变得越来越沉默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会儿好不容易遇到一件能让女儿高兴的事,曹素娟原也应该高兴的,转念一想这喜事竟是去于槿的铺子里做绣娘,她又高兴不起来。
那可是于槿啊!想当初妯娌两口子可是给这二人拉过纤保过媒的,万一有什么闲话传出来可如何是好。
不管她在这里如何胡思乱想,旁边陈招娣可是满心欢喜的。
连刚知晓消息的陈宝耕也异常高兴:“春蝶说给一日二十五文?”
“没错,说是若手艺好,工钱还会再涨。”
“哎呀,那太好了,那可太好了。”陈宝耕大喜。招了个陈二涟这样的女婿到家里来,他一直担心等他们走了,这小两口可怎么过活。如今好了,若是招娣真能一日挣到二十五文,老天爷便是让他立刻就闭眼,他也再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
“娘,你方才可听清楚了?春蝶说铺子里还招了淑惠嫂子去做针线活儿。我这就去庆余哥家走一趟,问问淑惠嫂子打算哪天去上工。”陈招娣说完就要往外走,曹素娟抱起孩子,“等等,我和你一块儿去。”
母 女俩饭也不做了,抱着孩子出门径直奔陈庆余家而去。
很久都没有出过门的陈招娣走在熟悉的村头,身上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从小被父母取名为“招娣”,却一直没能为家里招来个弟弟;到了十三、四岁开始议亲的年纪,又背负着要给家里招个上门女婿的重任。
她从出生一直到成亲前,好像活着的主要目的便是为这个没有儿子的家庭招来一个男人。
因为这,从十六岁起,她就成了几乎全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尤其是年过十八岁以后,她甚至不敢走出家门,因为一旦被人瞧见,所有人便会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如今,她成亲了,家里也有了赘婿,但那又如何?反倒是她凭着一手绣工,得到了一份可以每日挣到二十五文的好营生。
陈招娣第一次觉得,只要女人有本事了,也是可以撑起家的。
深秋的天黑得早。
陈招娣还未走到陈庆余家,天色便已经很暗了。
她明明走在一条没有光亮的路上,但却觉得前路上有万丈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