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云山下烟火暖》一十三苑

69、第 69 章 于槿前

　　于槿前日才和赵春蝶商量好找冯淑惠和陈招娣过来帮工之事，不料这丫头这么快就和她们谈妥了，且让这二人今日早早来了铺子。
　　于槿昨夜和顾子章闹得有些过，以致方才睡过了头。这会儿站在冯淑惠和陈招娣面前，脸上就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陈招娣，不管怎么说，二人之前还算议过亲，虽然对方如今已做了母亲，他还是有些尴尬。
　　“淑惠嫂，招娣姐，不知你们今日会过来，真是失礼！”于槿先作了个揖，这才请二人坐下说话，“地板一会儿再擦，我跟你们说说以后每日在铺子里都要做些什么。”

　　二人放下手里的活儿，在平头案边坐下后，于槿才道：“不知春蝶是如何跟你们说的，我再当面与你们详细说一说。淑惠嫂，你看这里放的几块布料，便是客人在店里选好之后等着做成成衣的，日后你在铺子里主要便是帮着缝制这些衣裳。除此之外，若是店里忙的话，还需你帮着给招呼一下客人，再有就是若需量体裁衣的是年轻女客，我上手不方便，以前都是跑去旁边铺子请明翠嫂子帮忙，以后这活儿也得你来干。”
　　“其它的都没问题，只是做衣裳这活儿，我一直都是拿村里人惯常用的粗布做出来的，咱们店里都是好料子，我就怕给做坏了。”冯淑惠看着旁边那几块光滑得她连摸一下，都生怕给勾出丝儿的绸布说出自己的担忧。
　　于槿笑着安慰她，“放心，是一样的。若是怕做不好，一会儿我找几块碎布头先给你练练手。”
　　“好。”
　　“春蝶与你说工钱了没有？咱们铺子前年十月开业，以这两年的经验来看，每年只三个月最为忙碌，便是年前的十月、十一月和腊月。这三个月，我每日给你二十文工钱。年后生意十分清闲，尤其春天，有时一天也没什么买卖，故从正月十六到九月底这一段，每日只有十五文工钱。你看……”于槿还未说完，冯淑惠就忙不迭点头，“成成成，就按你说的来。”

　　既如此，于槿转头看向陈招娣，“招娣姐，我在春蝶那里见过你给她绣的一条帕子，是个黄鹂鸟的图案，针脚细密平整、配色过渡自然，最难得的是，那鸟绣的十分灵动。”
　　于槿不敢说陈招娣的绣工比云州的绣娘厉害，但她一个从未出过远门，仅凭自己摸索便能绣出那般绣品的乡下女子，在刺绣方面定是有些天赋在的。这也是于槿同意她来铺子的最大原因。

　　“请你来铺子就只一样活计，便是做绣娘。与淑惠嫂子一样，你的工钱也分两种，忙时一日二十五文，闲时一日二十文。不过，这只是暂定的，若日后绣品卖得好，到时工钱咱们再重谈，你看可好？”
　　陈招娣自然无意见。

　　几人还未说完，顾子章过来叫于槿去吃饭。
　　陈招娣就见刚刚还好似戏台上的温文书生的于槿转过头去快速瞪了顾子章一眼，但再转回来与她二人说话时，脸上又恢复了方才那副带着浅笑的模样。脸色转换之快，让陈招娣竟有一丝闪神。

　　于槿没搭理顾子章，接着对二人道：“铺子人少，咱们没有那么多规矩，往后比今日再晚半个时辰过来上工即可。过来之后需得用水把柜台、货架和地面全部擦洗一遍，哪怕没有灰尘，也不能少这一步。收拾完铺面后，若无其它事便可做针线活儿了。今日你们初来，嫂子，你看这儿有各色布头，一会儿你先用它们缝些钱袋、褡裢、丝帕……出来。别看这些小玩意不起眼，卖得倒一直不错。许多客人过来买布时，会顺手买上一、两件带走。”

　　诚意布庄刚开业时只两个货架，如今已增至三个货架和一个木制衣架。于槿从其中一个货架上取了几个他做好的钱袋给冯淑惠和陈招娣看。
　　“这是我前一段时间不忙时自己做的，你们先瞧瞧大致模样。嫂子，你不必按我这个大小或配色来，只管自己怎么想就怎么做。招娣姐，等淑惠嫂把钱袋或丝帕做出来后，你在上面给绣个图案，不拘样式，花鸟鱼虫，或是绣个‘王’、‘李’这样的姓氏都可以。咱们这两天先做这些，等你们熟悉了之后，再做衣裳或客人要求的绣样。”

　　将琐事都交代清楚后，于槿这才起身准备去吃饭。
　　顾子章哪怕方才被人瞪了，也一直在平头案边站着没走。这会儿见于槿起身，立刻跟着出了铺子。

　　从后门甫一出来，于槿马上扬起手给了顾子章后背一巴掌。
　　“哎哟！”顾子章下意识呼了一声痛。
　　于槿并不理，只径直回了厢房。

　　一直到洗漱完坐下来吃饭，于槿都沉着脸。
　　顾子章见状只得认真解释：“她们过来是做伙计的，又不是客人，我就没叫醒你。”他一声不吭还好，这么一说于槿直接撂了筷子，“你也知道她们是过来当伙计的？伙计都过来上工了，掌柜还在呼呼大睡，传回村里我成什么人了？本来在镇上就已遭人诟病了，你这是要我在村里也得个‘懒汉’的名声？”说到这里于槿更气：“跟你说八百遍了，一大早不要出去买牛乳了，路上碰到个街坊只要人家跟你打招呼提到我，你便告诉人家我在睡觉，我不要名声的么？”
　　莫须有的罪名顾子章是不承认的：“我都是与人随便招呼一声，在外从不跟旁人说你的事。那都是小宝说的。”
　　“你俩谁也跑不了，两个一块儿说的。”于槿越说越气，连带着看那牛乳都有些别扭，把碗往前一推，“以后你买了你自己喝，反正我是再不喝的。”
　　“不行！这牛乳最是养人，必须每日都要喝上一碗。”
　　顾子章话音刚落，便又得了于槿一记眼刀——不是真恼，眼波先是凝住，像春日湖面倏地结了层薄冰，可那冰底下分明有活水在漾。于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气恼，七分嗔怪，睫毛轻轻一颤，最后化成了嘴边的一声冷哼。
　　顾子章被于槿这眼神勾得丢了三魂两魄，饭也不吃了，只对着人傻乐。
　　于槿被笑得没了脾气，“傻笑什么，吃饭啊！”
　　顾子章还是笑。
　　于槿扬起手作势又要揍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将手放了下来，只喝了一句：“吃饭！”说完拿起了筷子。

　　冯淑惠拿着木盆，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两间东厢房倒是都有门，但中间只隔了一道布帘，她这会儿进去另一间，也不知方不方便。
　　抬眼四顾，她将木盆放在了院子东南角的井台旁边。

　　顾子章跟着一手提起筷子，另一手将桌上的牛乳推回到于槿跟前，俯身把头探到对方眼皮子底下催促：“快喝，不喝我可就喂了。”
　　四目相对，于槿咬着筷子笑了。

　　饭后于槿先换了件衣裳再去的铺子。
　　冯淑惠和陈招娣已将各处收拾干净，这会儿正在平头案上做活儿。
　　柜台后头，小宝正跪在椅子上扒拉算盘珠子。看到于槿进来，小宝垂头丧气地从旁边拿起一枚铜板递给他，“给，我娘说我不能要的。”
　　“为何要给我一文钱？”于槿问他。
　　小宝讲了早上的事。
　　“这样，我先来瞧瞧我们小宝挑的花好不好，若好，这一文钱就送小宝了，如何？”
　　小宝眼睛一亮，“真的？于小叔快看，我选的花如何？”他把花瓶抱在怀里给于槿瞧他早上选的六枝醉杨妃，“我选了两枝开得最大最好的，你瞧，就是这两朵，它们的花头往下垂得最低。你知道它们为何要垂着头么？”
　　于槿认真请教，“不知道，你给我讲讲啊！”
　　小宝化身教书先生，挺着胸脯给于槿讲授了“醉杨妃”这个名字的来历。
　　“哦！”于槿恍然大悟。
　　小宝耸耸肩膀，更得意了：“再给你讲讲我是如何选花的。我先选了两朵开得最好的，又选了两朵开得小小的，最后选了两朵还没有开的。这样一来，咱们每天都能有花看了。如何，是不是比你每次都选六枝花苞要来得好？”
　　于槿心悦诚服地点头，“确实很好。看来这一文钱合该归你。”
　　“哈！”凭本事挣到钱的小宝高举着这枚铜钱跑出了铺子。他跑得太急，于槿不放心跟了出去，看他一路稳稳当当没摔跟头，这才放了心。

　　深秋的太阳爬过树梢照上铺子的台阶，于槿沐光而立，挺拔如松。
　　陈招娣抬头朝外看了一眼，一颗被冰包裹的心也跟着暖和起来。

　　冯淑惠和陈招娣来铺子上了几日工后，于槿极满意，尤其是陈招娣，绣工之好远在他预估之上。
　　既如此，于槿便与二人依着赵春蝶的尺寸做了几套成衣挂在了铺子里打样。

　　进入十月份后，不少心急之人已开始准备过年穿的衣裳。面对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各色布料，不少客人挑花了眼，既拿不定主意要哪种料子，选下来后也不知裁剪成何种样式。于槿便按照云州府城当下最时兴的衣裳样式将布料裁剪、缝制出来，挂在铺子里供客人详参。
　　这一招效果果然不错。从十月中旬起，哪怕不逢集，布庄的生意都十分红火。于槿每晚打烊时盘点当日营收，发现皆比去年同一时期高出了一截。
　　只是，有人欢喜便有人忧。
　　云山镇原有两家布料店与一家成衣店，都是开了很长时间的老铺子。于槿这新店一开，既卖布料又卖成衣，不可避免地妨碍到了几家的生意。
　　去年和前年还好说，那时诚意布庄刚开业不久，货品少，销量也少，其余几家还没有太过忌惮。
　　这年入秋后，天气渐冷，年关将近，本该是布料和成衣大卖的季节，中街上三家铺子的生意却比寻常年份惨淡许多，这才由不得几位掌柜不重视。
　　也正是从这时起，有关于槿和顾子章的闲话在镇上越传越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