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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八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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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这日顾子章晚上一回来脸上便带着笑。
见他如此,于槿也极高兴:“出水了?”
“出了。”顾子章把手里的缰绳递给于槿,边往下脱脏衣裳边兴奋道:“快吃午饭时挖到的,当时水量不大,张大哥说那是‘渗水’,要接着再往下挖三尺至一丈深才能挖到‘泉眼’。他兄弟二人轮流下井,我和峻山叔负责在上面给他们运土。又挖了大约三尺深,终于是挖到了见水层。”
“那太好了!几时能完工?再有三、四天够不够?”于槿边问边从墙上摘下一个布口袋,从中拿出一片皂角递给顾子章:“把手好好洗洗。”
顾子章接过皂角,在于槿倒好温水的木盆里边搓洗双手边回道:“差不多。挖到见水层后,要连夜把井底的浑水淘干,让新水再渗出来,如此反复再淘、再渗,持续几日,直到渗出的水变得清澈见底才成——这一步叫‘洗井’。洗干净后,还得快速在井底依次铺上大卵石、小石子、粗沙、木炭,铺好后压上大石板,这一步叫‘封底’。封完底,砌好井台后,才算是正式完工。”
于槿小时候曾跟着村里的一帮孩子围观过别人家打井,赵老汉家打井时他也去看过两次,只知不容易,不知步骤如此繁琐、累人,“照这样说,今晚张家两位大哥要忙通宵了?”
“我回来时赵叔过去了,前半夜赵叔与他们帮忙,后半夜峻山叔过去替换赵叔。明日天一亮我就过去,和二奎叔的侄子轮流下井替换张家大哥、二哥,好教他们休息一日。”顾子章洗了手、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下吃饭。
第二日刚闻鸡叫,顾子章就起了身。
“这么早就走?”于槿听到动静惺忪着眼睛瞧了瞧窗外,发现天还是黑的。
“他们在井下泡了大半夜,早点过去他们也好早点休息。”顾子章看于槿也要起身,伸手压住他肩膀:“外面凉,别出去了。早饭我回去跟着张大哥他们吃就成,你接着睡。”
于槿撇开他的手,坚持坐起身穿衣裳:“昨晚说好的,今日我跟你一块儿过去。家里正在盖房,我却日日躲在这里享清闲算怎么回事。”
“不成!”顾子章坚持:“才刚养好身子,何苦折腾这一趟?家里既不缺干活的人手,也不缺管事之人,你安安生生在这儿歇一阵,等柜台做好,布料进回来,便是再想歇着也难了。”
于槿还想坚持,只是说出的话不怎么有底气:“看你说的,好像我是瓷娃娃一般。”
顾子章俯身亲亲他嘴角:“不是瓷娃娃,是玉瓶。好了,我走了,你接着睡,中午好好吃饭,别糊弄。”
天未亮出门,天擦黑带着满身泥水回来,如此奔波了三天,九月初三这日,水井终于是完工了。
“张家兄弟何时走的?”于槿问顾子章。
“才走不久。本想留他们吃了晚饭,在这儿住一晚明早再走的,结果二人都急着回去,宁肯赶夜路也要立时上路。”顾子章边洗手边回答。
换下湿透的鞋袜、衣裤,洗干净双手在灶房依着小饭桌坐下,顾子章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能打出这口井着实不易。
于槿爱干净,家里用水量颇大,顾子章几年前就想在院里打口井出来。请了几拨人上门“看脉”,都说院里土质不好,雨水落下后不会在浅层停留,就算有地下水,也早就流走了,形不成“含水层”,故没办法挖出水来。顾子章见众人说法一致,只得接受了这个事实。既然地下没有水,二人也不愿另寻他处居住,顾子章后来甚至想过用一节节竹筒接起来埋在地下做管道,将水从粟水河边引到家里来。只是这法子颇费人力、财力,还未实施,张家兄弟便给他们打了一口井出来,真是不知帮他们省了多少事。
“水质很好,一点不比村中的井水差,改天我拉你回去瞧瞧。”
“多吃点。”于槿夹了一筷子肉片放他碗里,“明日王工头过去?”
“王工头带三位大师傅过去咱们那儿,留两位在爷爷家。明日一早人过去了先推掉北屋,然后开始定位、放线。放好线后即让峻山叔带人开始挖槽。”
既然开始挖槽了,于槿问顾子章:“预备哪天进料?”
原来挖好槽后,会先在槽底铺一层碎砖瓦砾或生石灰与土混合夯打,以便让地基更结实、稳固。
有些人家盖房前会自备这些材料,他们两家没备下这些,自然只能花钱出去买。
“也就这两、三天。爷爷已跟镇上的李掌柜打过招呼了,到时他会给送过来。”
于槿追问:“送过来了晚上谁守着?”
这些碎砖瓦砾和生石灰要说值钱,也不是多金贵的东西,但堆在没有院墙的家里,不消说肯定会被人惦记的。
方才还狼吞虎咽的顾子章闻言停下筷子,抬头看于槿一眼,低头回道:“跟峻山叔说好了,夜里他给看场子。”
又是一笔开销。
这会儿这些不值钱的物料得有人看着,过段时间真正值钱的墙砖、方砖、青瓦、木料、石灰及各种钉、铁等辅料买了来,晚上更是离不得人。
若是每晚哪怕花费五文钱请峻山叔帮忙看场,以两个月计算,就得额外支出去几百个铜板;若是不请人,赵须辰晚上要守着他家那一摊事,住在祠堂的赵春蝶需得赵老汉陪着,算来算去只能顾子章自己住过去。
顾子章正是和于槿蜜里调油的时候,哪怕这些日子做不成什么,他宁愿只抱着人睡一晚,也断不肯一人回去住马车。
于槿虽不舍得花这笔钱出去,心里也是极不愿意与顾子章分开的。
他看对面正在细嚼慢咽的顾子章的耳尖有些发红,脸颊也有些热,“你……尝尝这个小菜好不好吃,下午明翠嫂子送过来的。好吃明年咱们也腌一些。”
顾子章仍是不抬头:“嗯。”
因明日要推倒北屋,这晚顾子章回来时便把还留在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拉了回来。
晚饭后二人合力把床从车上卸了下来,搬进了堂屋西边的房间里——以前在陈庄村,他们的卧房就在堂屋西边。
原本房主是没给这间屋子预留家具的。他们搬进来后,陆续在这里放了两个竹筐、一个木箱和一个衣架,如今再加上一张床,便显得满当多了。
“竹榻就留在东屋,以后可以放些东西。”
除了床,顾子章还拉了铁锅回来。
有了铁锅,便能在灶上烧水洗澡了。
浴桶被于槿摆放在了与灶房相连的另一间厢房里,两间厢房之间用布门帘隔开。
“冷不冷?用不用我往灶膛里填根柴火?”顾子章问正在脱衣裳的于槿。
于槿的手顿了一下,“不用。”
“哦”,顾子章摸摸鼻子,应了一声,踌躇片刻,走到于槿跟前,伸手替他解开了剩余的两粒盘扣。
外褂敞开,顾子章想给于槿脱下来。
于槿按住顾子章的手,眼睛并不与人对视,只道:“你先出去。”
“我给你搓搓背。”
“不用,你先出去。”
顾子章又红了耳尖:“不想出去。”
“顾子章。”于槿已在央求。偏他叫这名字时声音极软,且每个字都拖个尾音,这尾音好似天云山深处的溪水一般,个个拐了九曲十八弯,直叫得顾子章软了身骨,更舍不得离开。
于槿无法,只得让人留下,让人给脱了衣裳,让人给搓了背,让人给洗了澡……
气喘吁吁地从浴桶里出来,于槿甩开顾子章的手掀开门帘躲去了灶房。
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于槿点着火烘烤头发。
进入九月后,夜里已经有些凉了。
刚洗完澡的于槿守在灶火旁边坐着,竟意外暖和。
灶房里如今除了锅灶,还有他们带来的碗橱,小方桌和两个小凳。洗脸、洗衣裳的木盆,以及充当脸盆架的三脚凳都被于槿安置在了隔壁屋。如此一来,两间空荡的厢房不但皆用上了,也更有了家的样子。
于槿边烘烤头发边四处打量灶房,越看越是满意。视线落到墙角处,发现白日还空无一物的地方凭空多了个布包。
过去打开,发现里面装的皆是从家里带来的一些琐碎之物,像是顾子章自己用泥烧制的杯子。因技术实在不好,于槿后来就把那杯子当作花瓶摆在了卧房的窗台上,顾子章上山采药时,看到好看的野花野草有时会摘回来插在里面。
除了几个杯子、竹钉,和几根草绳外,里面于槿唯一没见过的,是用油纸包裹的两根如小儿手臂般粗细的红烛。
这是何时买的?
“你把这屋的桌子修好了?”顾子章洗完澡,一手拿着布巾擦头发,一手掀开布帘。
“嗯?哦,削了几个木楔子塞了进去,总算是让那桌子站稳了。”于槿说着拿起布包里的两根红烛问顾子章:“这是咱家的东西?”
这样粗的红烛,一般是当作成亲时的喜烛往外售卖的,在檀掌柜的铺子里,两根就要一百五十文。
“啊?”这屋没点油灯,顾子章这才看清于槿手里的东西,“不是不是……那是晋武哥……不是晋武,是小川给的……”
于槿更奇了:“还真是咱家的东西啊!他何时候给的?你放哪儿了,怎得我从没见过?他为何平白无故要送你一对红烛?”
顾子章挠挠头,张了张嘴,打算扯几句谎把话给圆回去,又想起赵老汉曾数次叮嘱过,说于槿比他聪明太多,让他少在于槿面前班门弄斧,只得吞吞吐吐实话实说:“那样贵的东西,不是旁人给的……从塘州回来的第二日……就是我去刘老丈家买浴桶那日……回来后不是又出去了一趟么……”
那日对于槿来说太过特殊,哪怕已过去这么多天,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他都还记得极清楚。
“傍晚前骑马出去那次?”原来是出去买红烛了。
“嗯……本来还想买张红纸写个‘喜’字的,后来怕檀娘子多心,就没敢买……光是买这对红烛,她便问了我好几次要拿回去做什么……我都不知如何回答。”
原本有些生气的于槿这时“扑哧”一声笑出声:“笨!你不会说给春蝶买的?再不济也能说是我让你买的。”
顾子章不敢答话。
“多少钱卖给你的?一百二十六文?”
“嗯。”
还成,只收了个成本价。
“买都买了,那日怎得不见你点上?后来把它们藏儿哪了,床底下?”
怪道那晚洗澡时,于槿一直听到卧房有动静,原来是在藏这东西。
“怕……怕点上红烛,弄得卧房和婚房一般,你又觉得我拿你当女子看待……还有,后来我又想,咱们两个之间,不用搞那些虚礼……”
总算说了句还算中听的话。于槿横他一眼,让出灶前的位置,“过来,坐这儿烘烘头发!”说罢拿着一对红烛回了卧房。
卧房里,于槿先把拿回屋的一对儿臂粗细的红烛全部点上,再将并不算脏的床单、枕套全部揭下来,从竹筐里取了另一套浆洗干净的换了上去。
记得家里是有红纸的,于槿找出来,拿剪刀很快剪出一大一小两对喜字。
顾子章进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于槿手里的动作,只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头发干了?”
“嗯。”
于槿笑,“等着,我去灶房弄些浆糊把它们贴上去。”
做好浆糊,两对喜字一对小的被贴到了床头,另一对大的被贴在了窗户两侧。于槿给顾子章解释:“本来应该贴在窗纸上的,不过咱们明日一早需得把它们揭掉,若是粘到那上边了,揭坏了还得重新换窗纸。”
“我知道。”
于槿又看顾子章一眼,笑。
贴好喜字,于槿拿出一条干净布巾,先将顾子章还未干透的头发绞干,再拿了梳子给他将头发梳理整齐,又拿布条扎好。
“我也帮你梳吧。”
于槿把梳子交给他,二人互相帮对方梳了头。
打开木箱盖子,于槿从中取出两套新衣。
“这一套是你的,这几日在家闲着无事刚做的。用的是你从外面带回来的料子,原本打算铺子开业那天拿出来给你穿的。”于槿把衣裳放到顾子章手里,轻声吩咐:“到隔壁放竹榻那屋去换。”
顾子章听话地去换了一身崭新衣裳。
回到卧房门口,顾子章先站了一会儿,才张口唤了一声于槿的名字。
仿佛已经知道他就在门外般,话音刚落,门便被打开了。
于槿在顾子章比喜烛还要灼热的目光中渐渐红了脸。
“好看么?”
顾子章不错眼珠地看着于槿:“好看。”
于槿平生第一次穿长衫,本就不好意思,再被顾子章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羞赧地低下头:“……原本,也打算铺子开业那日穿的。”
“嗯。”
于槿缓缓抬头,重新与顾子章对视,又轻声问了一遍:“好看么?”
“好看!”
“衣裳好看……还是我好看?”
顾子章仿佛看痴了一般,喃喃回道:“都好看。”
于槿笑,上前一步牵住顾子章的手,轻声询问:“要不要拜堂?”
“要!”
没有家人,没有宾朋,没有客人,没有乡邻。
没有鞭炮,没有高头大马与花轿,没有大红喜服。
哪怕贴了喜字,也是见不得人的。
二人在无人围观、无人贺喜的晚上,安静地并排站在卧房床尾处朝北边塘州的方向拜了两拜,再相对而立,朝对方拜了一拜。
礼毕,顾子章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委不委屈?”
顾子章摇头,不但不委屈,还觉得老天爷对他比对世间所有人都好。
“成亲那些繁文缛节都是虚礼,两个人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嗯,我知道。”
“往后,我会尽我所能对你好的。上次回塘州,我在顾三叔、顾婶娘坟前亲口向他们保证过,绝不食言。”
“我也是。我保证会一直对你好,保证会一直守着你,再不离开你,绝不食言。”
说完,二人再未开口,也无甚其他动作,只呆呆站在原地,望着对方出神。
良久。
顾子章打横把人抱起来,压在床上。
红烛摇曳,良夜生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