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云山下烟火暖》一十三苑

65、第 65 章 九月初

　　九月初六，刘老丈与女婿、小儿子一起分两趟送来了顾子章定下的大部分木器。九月十二，剩余的小部分也全部完工。这些木器中，除了一张翘头案是摆放在堂屋的，余者皆是铺子里的东西。

　　因手中不宽裕，为省木料，货架于槿只下订了两面“靠墙架”，分别靠在铺子的东墙与北墙之上，高度也较低，仅做到了大约六尺三寸。之前在李掌柜的铺子做伙计时，诚意布庄是做了足足三面墙的货架，且每个货架皆为“通天架”，高度直到房梁。为了拿到货架最上层的布料，铺子甚至还专门定做了特殊椅凳用来踩踏。
　　柜台同样只绕东、北方向转了一圈，高度为三尺六寸。柜台摆好后，于槿仔细打量，发现刘老丈竟将这物做得十分细致，不但台面平整、光滑，台面下还做了数个抽屉及暗格用来盛放贵重钱物。不仅如此，在柜台的各边角处，刘老丈还包了铁叶防磨损。
　　怪道工期如此长，原是费了大工夫的。

　　除了货架与柜台，于槿另订了一张平头案放置在铺子靠西的位置，这是日后为客人裁剪或缝制衣裳的地方。

　　几样木器用的皆是榆木料，同样是为便宜。即便如此，总价算下来也要十九两银子。不必说，这还是刘老丈给优惠过的价钱。

　　若是平时，这笔钱不算什么，如今一两银子都要算计着花，十九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便是一笔巨款了。
　　于槿抚摸着柜台，一方面满意于刘老丈的手艺，另一方面又默默为钱财发愁。

　　动工盖房前，他们手里有一百两银子，赵家大约有十两左右。按一座院花费四十两计算，最后还能剩下三十两。
　　秋季是一年当中最易狩猎的季节，假如顾子章今秋能挣下二十两，那在铺子开业前，三十两加二十两再减去房租等杂费十两，他们还可留存四十两左右用来进货。

　　自然，四十两银子是进不来多少布料的。于槿想的是可以先进几匹粗布，再多进些便宜的布头和针线，如此计算的话，四十两倒是马马虎虎够用的。
　　熟料最近一段时日花费颇多：先是八月中旬给房主倪伯诚交了五两定金；月底又按契约交了一个季度的租金三两五钱；九月初三付给张家兄弟打井钱六两银子；如今还要支付刘老丈十九两——以上这些花销皆超出预估，且后续还不知有没有其它诸如这般的支出，若是有，他的手里几乎剩不下来什么钱。

　　于槿愁得不行，顾子章倒好，非但一点不愁，还不知俭省。这几日于槿回了两次陈庄村，每次回去赵老汉都要向他告状，说顾子章太过奢靡，盖房下料时什么都要最好，照这样下去，一处院的成本大约会奔着五十两而去。

　　为何顾子章不为钱财发愁？原来他一早便打定主意，等冬天到了要去山上挖陷阱捉狐狸去。狐狸皮毛值钱，若是捉到了，可不就万事不愁了。
　　“你想都不要想用这个法子挣钱！”于槿自然不同意。
　　“若是平时肯定不会这般冒险，只是今年特殊，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我想过了，这个法子是挣钱最多、来钱最快的。”顾子章小心劝说：“晋武哥和小川也都同意，我们准备天再冷些就去试一试。”
　　这几年陈晋武家里陆续又添了两张嘴，小川则是看着晋武、子章都盖了房子有些眼馋，故此三人一拍即合，恨不得立时就要到山上挖陷阱捉狐狸去。
　　于槿一个眼风过去：“你要还想和我好好过日子，便趁早断了这念头。”
　　顾子章早已想好千般理由、万般借口劝说于槿同意，谁料才一开口就被驳回了。故此原本并不为钱发愁的他这两日也有些上火。

　　趁着于槿在屋里看柜台，顾子章将刘老丈引到后头的堂屋与人商量延期付钱，“若是能说服于槿同意天冷后进山捉狐狸，晚两个月我把钱给您送过去；若是他坚持反对，大概得等到年后才能还钱。”
　　刘老丈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粗茶，笑呵呵地扬了扬手，一脸风轻云淡：“我当什么事呢，不着急！我还能怕你欠我钱？何时有就何时给，不给我绝不催，放心好了。”

　　陈保晟看着岳丈和小舅子满载而去，两手空空归来，立时傻了眼。
　　“一分定金未付，还要拖欠钱款到年后再给？”陈保晟不敢置信道：“你们答应了？”
　　“嗯，答应了。子章最近不是在盖房子嘛，我跟他说不着急，让他啥时候手头宽裕了啥时候再给我。”
　　陈保晟一听恨不得自个儿扇自个儿一个嘴巴子：老天爷，他真是不长记性啊，他就不该只让这爷俩单独送货去。
　　“非但未付定金，在您下料前也未提前言明会拖欠货款，这会儿咱们把东西给他亲自送上门了，他再说手里没钱，这不是糊弄人嘛？我这就找顾子章去！”
　　“哎，用不着用不着。”刘老丈把女婿劝住：“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这点眼力价儿还是有的。他们兄弟二人必不会欠钱不还，你就把这份心放到肚子里吧。”
　　“我也知顾子章人品不错。可他最近一口气在村里盖了两处房子不说，还要在镇上开间铺子，您说万一还不上……”
　　“不会不会，”刘老丈再次安慰：“他们手里也就眼下不富裕罢了，等铺子开起来，凭他哥那份人才，根本不愁挣不到钱。子章那孩子心眼最实在不过，咱们在他有难时帮他一把，往后他会记得这份心意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铺子有了，货架、柜台有了，连开业的吉日赵老汉都央人算出来了，如今只需把货进回来摆到架子上，这买卖便能开张了。
　　事到临头，于槿又犹豫了：“要不咱们缓一年，等明年手里有钱了再开铺子？”
　　“连开业的衣裳都备好了，何苦要延迟一年？下月正常开业就行。你要实在不放心我夜里进山狩猎，明日我就找人借钱去。晋武、小川、大桂、杜仲……让他们都帮着凑一凑，我估摸至少能借到三十两。”
　　借钱？还是借遍周遭所有人？
　　“若是不愿意借钱，那便只能同意让我进山狩猎去，这法子不用求人。”顾子章把话又绕了回去。

　　于槿考虑许久。
　　事情已然走到这一步，为今之计放着租好的铺子、置办好的货架不用，想着延迟开业，确实不是上上策。
　　既如此，那便索性十月十六正常开业。
　　至于进货的钱，他自然是不同意顾子章冒险入夜进山狩猎的，如此一来，似乎确实只剩借钱这一条路了。
　　“那我去找檀叔、檀婶一趟，看他们能不能也给凑一些出来。”

　　二人跑了几日，出乎意料地借到了整整一百两银子，其中二十两是檀掌柜夫妻借的，其余八十两，晋武和小川皆借了十两，大桂和杜仲各借了五两，令于槿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是，刘老丈还借了二十两，翟郎中则借了三十两。
　　“你何时与翟郎中关系这样好了？”于槿大为惊奇。
　　“咳，那个，我不是一直在给他的铺子采药嘛。”顾子章解释。
　　于槿狐疑地看顾子章一眼，心里虽还有疑惑，但也极欣慰：“真是厉害！没想到咱们才落户这里几年，你竟有了这么大的面子，不光刘老丈肯与你赊账，还有这么多人肯借钱。”
　　两相对比，于槿的人缘竟是比他差远了。

　　因借到的钱超出预期太多，二人商量后，决定改去云州府进货。在此之前，于槿是打算就近在涟远县城或清云县城进货的。

　　拿定主意后，寒衣节一过，十月初二一早，二人便赶着马车去了云州府。
　　与涟州府相比，云州府不光陆路交通发达，水运也十分便利。这里南北客商众多，布料的样式更丰富，价格也更低廉。于槿之前在涟远县城的铺子里打听过，发现他们的货源多来自这里。

　　初三下午到达府城后，二人落脚在了距离安途镖局附近的聚贤客栈——于槿去年曾在这里住过多日。
　　稍事休息，二人备了份见面礼去了镖局。

　　甚是幸运。
　　刘镖头常年走南闯北，奔波在外，他们这次过去，恰逢他仍在云州，这才得以相见。
　　“哎呀，稀客、稀客呀！”刘镖头见到顾子章二人同样极高兴。

　　数月前，刘恭显曾与刘宝金带着厚礼亲自去过陈庄村，只为诚心邀请顾子章加入镖局。
　　顾子章拒绝后，他也没有灰心，甚至打算效法刘备三顾茅庐，准备静待一段时日后，再次前往他家中。
　　后来刘恭显接到了顾子章托人送来的一封书信，信中言明兄长于槿身体抱恙，因此不敢远行，还望自己见谅。收到信后，他这才打消了揽人之心。

　　这次兄弟二人一起登门，刘恭显属实既意外又惊喜。
　　相较初春时分的那次相见，顾子章倒是无甚变化，反观他兄长，不仅褪去了满身病气，人也长胖了一些，加之身着一件合体长袍，真真如芝兰玉树一般。

　　刘恭显自然还是想将顾子章拉进安途的，尤其是看到他兄长病愈后，心道这下他总归没有后顾之忧了。
　　但再仔细瞧瞧于槿，他又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顾子章有这样一个人才出众的兄长，对方不一定会同意让他再从事这个行当。

　　果然，几句寒暄后，二人很快说明了来意。
　　“你们准备开铺子？”刘恭显问道。
　　“原是没这能力的。托您的福，去年子章押镖挣了些钱，便想着与其给别人做伙计，不如自己开间铺子试试。”

　　既如此，那顾子章便绝不可能再来安途了。
　　刘恭显心里有些失望，面上倒是没显出来，反而很热心地向二人推荐了一位与他熟识的布庄掌柜。

　　于槿与顾子章谢过刘恭显，第二日午后带着一瓶上好花雕酒上门拜访了鸿记祥的孔掌柜。
　　在孔掌柜的指点下，二人很快备齐了货。

　　十月初七一早，于槿和顾子章启程带着满满一车货返回云山镇。
　　十月初九，顾子章请程夫子给提了牌匾上的“诚意布庄”几个大字。
　　牌匾写好后，于槿又将明翠嫂子给做的一朵粉色木槿花固定在了匾额左下角。

　　在去往塘州的途中，顾子章曾带于槿住过一晚名为月华的客栈。据顾子章说，这间客栈在许多州府都有分号，买卖做得极大。每间客栈的招牌之上，除了提有名字外，还在左下角画有一弯新月。于槿住进去后，发现每间客房还给客人免费备有一条用来净面的丝帕，丝帕之上，同样绣有一弯新月。
　　这事给于槿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当时他便想，若有朝一日能开自己的铺子，定要效仿此法。

　　顾子章看于槿如此这般，福至心灵，暗道待明年春风和暖、草木生发之时，必要购得一株木槿栽在铺子门口，好叫每位客人都知晓这里的掌柜姓甚名谁。哦，还要再购一棵木槿和一棵桃树栽在家中。于槿说过很多次，他之所以叫这名字，正是因为家中种有这两棵树。以前他们住得简陋，无心操弄此事。如今新房建成在即，院里又有了水井，不管是种花还是栽树，都再方便不过。
　　虽说这木槿花朝开夕落，给于槿启蒙的夫子曾提醒过寓意并不好，但顾子章知道于槿一直都很喜欢他这名字，尤其是家乡遭灾，亲人皆不在后，父母在院中种下的木槿树，父母给取的名字，反而成了他心中最大的偏爱。

　　于槿与顾子章自云州府回来后天气一直不好，半阴半晴，有时还会掉两滴雨。
　　十月十四这日，一场绵绵秋雨从傍晚一直下到了第二日中午。

　　十月十六一早，云开见日，天朗气清，恰是开门迎客的好光景。
　　铺子的门板被尽数卸去，露出里头新漆的柜台，桐油味混着榆木香，被风一吹，飘出老远。檐下那方匾额用红绸裹着，绸面微微鼓动，底下露出一角鎏金的“诚”字。
　　铺子里，于槿身着一件青布直裰正在挽着袖子整理货架上的一匹三梭布。这布面厚实细密，指腹抚过去，几乎不留痕迹。
　　外面像是有什么响动，他直起腰，往门外瞧了瞧，又低头把布头的毛边掖了掖。
　　“于槿，快别打理了，已经够齐整了，再理该起毛了。”隔壁铺子的郭明翠拿着两个茶碗跨进门来，笑道：“方才又从家里翻出两个茶碗来，放这儿你先用着，开业这日人多，总能用得上的。”
　　“多谢嫂子！”
　　“邻里邻居的，跟我客气啥。”郭明翠性格与许芳烟相似，活泼开朗，皆是爱说爱笑之人，“行了，你先忙着，一会儿我和你兆年哥再一块儿过来。”

　　郭明翠刚走，两个老农相携走上台阶，却并不进屋，只捧着几个黄澄澄的柿子和一把干豇豆站在门口往里打量：
　　“真亮堂！”
　　“好看。铺子好看，布料也好看。”
　　“齐老伯，孙老伯，怎得在门口站着，快屋里请。”
　　“不不不，在这儿瞧两眼就成。”
　　“我俩身上脏，就不进去了。”
　　“哎哟，铺子开了就是让人进来瞧的，你们站那儿如何看得清楚？快请进！”于槿一手一位将二人拉进屋来。

　　原来这日正逢云山镇过集，时辰虽早，街上还未有多少客人，但沿街各处已被小摊小贩占满，甚是热闹。
　　于槿租赁的铺子之前是卖小吃和熟食的，或是同行相斥的原因，每逢一、六，在这附近倒是没有支起摊子卖馄饨、面条、豆腐脑……的，而是几位卖果蔬干菜的老农。

　　眼见齐、孙两位摊贩进了铺子，很快其他摊主及赶早集的人也跟了进去。
　　山下的小村镇新鲜事不多，一位斯斯文文、白白净净，才刚满二十岁的年轻后生要在南街上开间铺子做掌柜，已是顶顶少有之事了。众人有的想进去瞅一眼那传说中十分俊俏的小掌柜到底生了个何模样，有的想进去瞧瞧里面有何布料，有的对人对货皆不感兴趣，只是看别人都往铺子里走，也跟过去凑个热闹。
　　太阳渐升。
　　随着来镇上赶集的乡邻越来越多，铺子里客人也越聚越多。

　　正在店中忙活的于槿忽听门外传来响亮的马蹄声，精神一振，向众人告了一声罪，立即出门迎接。
　　门外，顾子章自驾一辆马车，又雇了两辆马车跟随，从陈庄村拉来整整三车贺喜之人。
　　顾子章见到于槿，先是一笑，再一大步跨过三级台阶，走到于槿面前：“都接过来了！”

　　分身乏术的于槿先步下台阶与各亲邻打过招呼，再嘱咐顾子章好生接待，便匆匆返回了铺子。

　　随着吉时的临近，更多贺喜之人上门，诚意布庄门口愈加热闹。
　　只是这些于槿皆无暇顾及，他在铺子里已然开始营业。虽有人提醒需得等到牌匾上的红绸被揭去才可卖货，但他们二人如今欠着一屁股债，有客人拿着银子来买布，他岂有不卖的道理？

　　便是在这忙到不可开交之时，门外响起劈里啪啦的鞭炮声。
　　炮竹声刚响起的一瞬间，铺子里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往外瞧。
　　于槿转过头，视线穿越众人，恰好对上一张年轻、英俊的笑脸。
　　他回以同样灿烂的笑。

　　爆竹声渐熄，顾子章走到匾额之下，也不用椅凳，只原地向上纵身一跃，长长的胳膊抬起又落下，被红绸遮住的“诚意布庄”几个大字便立时在阳光照耀下发出熠熠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