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云山下烟火暖》一十三苑

48、第 48 章 于槿从

　　于槿从云州府回来后，恨不能一天天掰着手指过日子。宝金说顾子章最快也要二十五天才能从广成返回，于槿当然不敢全信一个孩子口中所说的话，他打算提前两日去安途镖行等人。
　　依宝金所言，顾子章是五月二十三一早从云州府出发的，若按行程二十五天计算，应是六月十七返回。于槿打算六月十五就赶去镖行，能等到人最好，要是等不到，他就寻家客栈住下。总之，他要把顾子章平平安安带回来，且再不许他做这一行当。

　　只是，如此一来，若顾子章六月十七仍未返回，于槿就需得在云州多呆一段时日。他这段时间告假太多，本就对檀掌柜夫妻颇觉愧疚，考虑再三，六月初，于槿对他们提了辞工的想法。
　　“我和子章明年开春后要回塘州一趟，归期不定。我原想着提前两、三月与你们说这事，也好叫你们另寻人手。谁知最近家中杂事不断，需得不停告假，索性这会儿就与你们说了。檀叔、檀婶儿，你们要有合适人选，不妨把他叫到铺子中来，我也好趁这段时间带他理一理货品，算一算账簿。”
　　檀掌柜夫妻倒是知道最近这段日子于槿家中出了些事，但实在没料到他会辞工，二人急道：“不就是要告假吗？那有什么，谁家还没有个大事小情。况且自你来了铺子，从来都是早来晚走，我们心里都有数的。你家中有事，只管出去忙自个儿的事，有空了与我们提前招呼一声，没空连招呼都不必跟我们打。至于回乡探亲一事，你和子章出来这么多年了，自是该回去看看。不过咱们这里离塘州也没有多远，你们明年要走时，我跟你檀叔出钱给你们雇辆马车，一来一去用不了多少工夫，哪就到了要辞工的地步了。”
　　他们两口子如今已根本离不了于槿。先不说自于槿来了铺子后，他们夫妻二人省了多少心。只说有了这个眉清目秀、说话和气的伙计，他们铺子每年能多卖多少货品，檀家两口子都绝不能让于槿离开。

　　檀家夫妻坚决不允于槿辞工，他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反正眼下他还是要继续在铺子做活的，日后机会合适再与二人多提几次就好。
　　于槿虽没再坚持，檀家夫妻心里却是没底的。万一于槿哪天真的再不来铺子，他们还能把人绑来不成？到时他们又能去哪里再找一个如此可心的伙计回来。

　　“你说他和子章到底出了何事？”檀娘子问丈夫。
　　于槿虽称家中有事，但谁不知他那个家中只有他和顾子章两人。
　　只是原本一天恨不得来他们铺子两趟的顾子章最近突然跑去做了镖师，于槿则是或告假外出，或呆在铺子里魂不守舍，明眼人一瞧就知这兄弟二人定是出了什么事。
　　“那我哪知道。”檀掌柜道，“那孩子不但脑子聪明，话说得也漂亮。任我如何问，人家就是拐着弯不回答，我如何能知人家俩人出了何事。”

　　既如此，心中不安的檀娘子又偷偷跑去翟郎中的铺子向杜仲打听此事。
　　“你问我？我还想去问你呢。子章只告诉我要出趟远门，余者一概没说。我又特意去问了他哥，他哥比他嘴还严，我什么都没问出来。”
　　檀娘子白跑一趟。
　　不过，十几日后的一个傍晚，她正在关铺子的斗拱门，遇到下工回家的杜仲，他倒是给她说了个好消息。
　　“子章回来了！”
　　“真的？那怎得没见他来接于槿下工？”檀娘子有些奇怪，“今日回来的？什么时辰回来的？”
　　杜仲也不是十分清楚，“应是今日回来的，我还没见着人呢，是听香油铺子的张家娘子说的。”
　　“是么？”檀娘子闻言心中一喜。回来就好，他这一回来，于槿就再不必总是告假了。

　　可惜檀娘子高兴得有些为时过早。
　　第二日于槿倒是没有告假，但人也没来铺子。直到快晌午了，车马行的一个小伙计才跑来说于槿一早租了马车去了云州府，要他帮着给二人传个信儿。
　　檀掌柜夫妻面面相觑：又去云州府，上月不是刚去过么？

　　按原来的打算，于槿是想着六月十五去一趟安途镖局的，不料六月十三这日傍晚下工回家，堂屋的方桌上竟多了许多吃食以及一块布料。
　　家里两道门都完好无损，这东西只能是顾子章放下的。
　　子章回来了！
　　于槿心中大喜。
　　人在哪儿？大约是去看望赵大爷一家或陈晋武他们了。

　　于槿高兴地在方桌旁坐下，先随意翻看了一番桌上的东西，接着便急急忙忙去准备晚饭了。
　　他太过欣喜，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顾子章的长棍并不在家中。

　　天已入伏。陈庄村虽处大山脚下，夏季比寻常地方凉爽不少，但入伏后也是极闷热的。于槿围着灶台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于槿一边朝外张望，一边随手又一次擦汗时，眼角扫到了门后那个顾子章平日固定用来放长棍的地方。
　　空空如也！
　　于槿手松开，手中的盘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两半。他掀开门帘跑去卧房，里面也并没有顾子章的布包和包袱。意识到顾子章只是送了东西回来，人却不在后，方才还热得额头冒汗的于槿仿佛被人拿着一通冰水从头浇到脚，以至于他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愣了许久，于槿坐回方桌再次翻看那堆东西。
　　东西很多，吃的穿的都有，偏偏没给他留下只字片语……

　　于槿几乎一夜未合眼。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云山镇的车马行。这儿的伙计原就认得于槿，自他上次租车后，对他就更熟络了：“你兄弟如今也有了马，什么时候再配个平板车套上，你就不必再来我们这里租车了。”
　　“马？”
　　“对啊，你兄弟昨日不是骑了一匹高头大马从我们清酒村过么？好多人都看到了。”
　　“昨日什么时辰？”于槿问伙计。
　　“我昨日在这铺子里上工，并未亲见，不知道具体时辰，只听说是下午。”
　　下午？
　　于槿昨日也在铺子呆了一天，不曾见到有人骑马从镇上经过。
　　那便是顾子章骑马绕开了云山镇，从清酒村直接回了家。
　　绕开……

　　于槿又赶了一天多的路到了安途镖局。
　　这次他又晚了一步。
　　“我们镖头上次送货到余州后，在那里顺道又接了批货去往别地。这批货太多，压货的师傅们人手不够，子章和上次去广成的两位师傅结伴，昨日一早就赶往余州去了。”宝金对上次错误地估算了顾子章几人的行程感到十分抱歉，这次将功补过道：“我这回提前问过几位师傅了，他们都说尽量赶在中秋节前回来。”
　　中秋节？那岂不是还有两个月时间。
　　不过，于槿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你说他们昨天一早才走？那我这次能不能追上他们？”
　　“他们这次是去码头坐船往南走的，你要想追上他们，比上次还要麻烦。”宝金回道。
　　于槿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从六月到八月，于槿在家中等了顾子章一月有余。
　　在离中秋节还有五天时，于槿住到了离安途镖行不远的聚贤客栈。
　　这是他第三次来云州。
　　他一日往镖行跑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
　　八月十九下午，他还未去镖行，宝金先来客栈给他报信，说去良州的几位师傅回来了，“可惜子章哥没有回来。赵师傅说，那批货是要一半送去良州，一半送去漳州。因子章哥年纪轻，又识字，镖头就带着他和另外两位师傅去了漳州。如今回来的只有赵师傅三人。”
　　于槿去镖行见了赵师傅。原来他就是先前与顾子章一起去往广成的两位师傅之一。
　　赵师傅见到于槿很高兴，“我们上次那趟镖之所以能提前回来，多亏了你兄弟……他这次什么时候回来？哎哟，那可不好说。漳州离咱们这里太远了，少说也得三个月时间。若是路上再遇到什么意外，时间就更长了。不过你放心，年前他们一定能回来。”

　　赵师傅这话果然没有说错。
　　腊月十二这日，于槿从铺子回来，发现堂屋的方桌上又被堆放了许多东西。
　　比上次还要多。
　　这次，顾子章留了信给他。
　　哥：我已从漳州平安返回，待办完云州琐事，就回家中过年。勿念。

　　信纸很薄，只有短短两行，二十五个字，于槿拿着它看了许久……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赵老汉过来敲门给于槿送来一小罐豆花。
　　“子章好不容易回来，我给他送点豆花尝尝。刚做好的，趁热，你赶快叫他起来吃。”
　　于槿问他：“你知道子章回来？”
　　“怎么不知道？他昨天不是去看我了么。”赵老汉打量于槿片刻，“他没跟你说？不光去看我了，还去了晋武他们家。”赵老汉说完，不待于槿反应，直接提着罐子穿过院子进了堂屋，径直掀开里屋的门帘——里面空无一人。
　　“子章呢？”赵老汉回头问于槿。
　　于槿回答：“他说云州还有些事没理清，要再过去一趟，年前才能回来。”
　　这话倒是没说错，昨天顾子章也是如此回答他的。可是赵老汉还是皱起了眉头：“他什么时候走的？天不亮就走了？”
　　“……昨晚。”
　　赵老汉的眉皱得更紧：“小槿啊，你老实跟我说，你和子章到底怎么了？真没吵架？”
　　“没有。”

　　赵老汉上次见顾子章还是他夏天过寿那日。从那之后，顾子章就去云州做了镖师。
　　镖师，那可是脑袋别在裤腰子上的行当。顾子章既会打猎，又能采药，一年下来挣钱不少，按常理来说并不会去做那事。于槿给的说法是镖行老板在他们逃难时曾对二人有恩，如今对方有难处，顾子章是为报恩才去云州的。
　　他觉得这理由有些牵强。
　　昨日赵老汉见到顾子章后，几次三番询问，顾子章给的也是这些话。
　　赵老汉并不十分相信，他总觉得应是这俩孩子闹了什么矛盾，顾子章外出是为躲着于槿。毕竟以前顾子章对他哥十分回护，连走个夜路都要牵着手，最近半年却把人孤零零扔在村外一个人住着不管不顾不说，快过年了竟又回了云州，还是连夜回去的，这很难不让他多想。
　　“没有就好。于槿啊，你最近可是瘦得厉害，一个人在家，要好好吃饭知不知道？”
　　“知道，赵大爷。”

　　送走赵大爷后，于槿这晚从铺子下工回家，又遇陈保昇和儿子小良用平板车来给他送藤床。
　　陈保昇搓着手问于槿：“你看还成吧？子章说不挑样式，只要你们堂屋摆得下，只要他能躺得下就成。他要得急，我就从样品里给你们挑了这个。你看看能不能瞧得上？瞧上了我就卸货，没瞧上我给你们换旁的。”
　　“挺好，卸下来吧。子章给你钱了么？”
　　“给了给了。昨日下午去的我家里，给小良他娘说了要求，还提前付了一两银子。这不，我把找你们的钱都带来了。”
　　陈保昇从褡裢里掏出一角碎银子，于槿没接，“钱您先收着，我再从您那儿订一个木箱，也不挑样式，摆在里屋盛衣裳用的。木箱也要现货，您越快送来越好。”
　　“好咧好咧，我明晚就给你拉一个过来！”

　　于槿这年年末照例在铺子做到了腊月二十六。
　　最后这日下工前，他给檀掌柜夫妻磕了个头：“檀叔，檀婶儿，明年我回塘州后，会不会回来，几时回来，都还未定。我先给您二位磕个头，一则感谢你们几年来对我的照顾，再就是给你们拜个早年，希望你们日后能平平安安，生意兴隆。至于小齐，这孩子正经不错，你们只管放心用他，他做伙计会比我做得好的。”
　　“看你这话说的。”檀娘子抹着眼泪道：“你想回家看看，我们都不拦着，可你一定要记得回来啊。只要你再回来，不管啥时候，就算有了小齐，我这铺子也会一直接着你。”

　　于槿不用上工后在家备了两日年货。
　　这年腊月没有三十，直到二十八下午，大半年没见的顾子章才再次出现在于槿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