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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顾子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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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子章在脑中想过无数次回家后于槿会对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想过于槿会抱住他大哭,想过于槿会对他说狠话,想过于槿会骂他不告而别,想过于槿会责怪他重蹈他父亲的覆辙去做刀口舔血的行当,也想过于槿可能会很尴尬,不知该如何面对一个曾想和自己做契兄弟的人……
顾子章想了许多,但人真的站到了于槿面前,他哥只是在呆呆地看了他许久之后,笑着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顾子章说。
于槿笑着伸出手,“把包袱给我,快坐下歇歇。”
“我不累。”顾子章把包袱放到小桌上,摘下挎在身上的布包交给于槿。
于槿把布包在堂屋东墙上的一个竹钉上挂好,转身从灶上舀了两瓢温水倒进盆里给顾子章洗漱,“先洗洗。饿不饿?”
“不饿。哥,你别忙了,快坐下歇歇。你怎得瘦了这么多,是不是身子又不好了?”
于槿还是笑:“没有,挺好的——这会儿洗脚,还是晚上再洗?”
“睡前再洗。”顾子章说。
于槿看看外面的天色,问顾子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什么都成。”正在洗脸的顾子章回头看着于槿回道。
于槿去老屋拿了一颗菘菜开始剁馅儿。
这晚于槿不光给顾子章包了饺子、煮了汤,还炒了一荤一素两个菜。
“有饺子吃就够了,何必还费这事?”
于槿炒的荤菜还是顾子章最喜欢的溜肥肠。他都不知于槿是何时买下这物又洗干净再等着归期未定的他回来后做给他吃的。
“不费事。你在外面肯定没吃好,在家想吃什么只管跟我说,我给你做。”
顾子章看着桌上的饭食,低头说了声好。
吃过晚饭,于槿收拾好碗筷,指一指靠在堂屋东墙边的竹榻问顾子章:“这竹榻……前两日给你铺好了,一会儿躺上去试试看成不成。若是硌得慌,家里还有被褥,我再给你铺一层。”
顾子章盯着那张竹榻看了片刻,又说了声好。
“锅里有热水,你洗好后就赶快上床歇着。我那儿还有点针线活没做,就先回屋了。”
“好。”
门帘落下,将堂屋和里屋分成两个世界。
顾子章看着熟悉的屋子,摸着陌生的竹榻,回家后的第一晚久久未能入眠……
因这年的腊月没有三十,顾子章到家的第二日便是除夕了。
这日两人都很忙。
顾子章一大早先去河边打了两次水,吃过早饭又忙着挂灯笼、贴春联,还往山上跑了几趟,背了许多干柴堆进只剩两捆柴的西厢房。
于槿则忙着到处擦洗、收拾。
晚上的年夜饭,于槿不但包了萝卜猪肉和荠菜鸡蛋两种馅儿的饺子,还准备了酒和几个下酒菜。
小方桌摆得比昨日还满当。
偏生他做了这许多,吃得却极少。昨日他还吃了几个饺子,喝了半碗汤,这日却只静静地看顾子章吃饭,几乎没怎么下筷。
“肚子还是不舒服?这样下去不行,过几日我陪你去找翟郎中瞧瞧。”
“不用。不过是前几日吃坏了肚子,少吃些油腻东西,养一养就好了。”
于槿说得简单,顾子章看着他几乎快凹下去的脸颊,心里隐隐生出一股不安。但他的精神倒是很好。昨晚他在里屋赶着给顾子章做衣裳,几乎做到了子夜时分。这日饭后又从老屋搬出许多烟花给顾子章燃放。烟花点燃升空那一刻,他的脸上露出极欢喜的笑容。看着他脸上的笑,顾子章心里的不安又一点点降了下去。
大年初一这日,二人起床吃过饭后,照例先去拜祭了祖先,然后顾子章出门去给村里几位行往得不错的长辈拜年,最后二人再结伴去赵家,并留在那里吃了午饭。
这顿饭赵老汉吃得很是高兴:一是两个孩子终于再次肩并肩坐到了他眼前,且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与之前并无二置;二是顾子章说他欠别人的恩情已还完,日后不会再去做那押镖之事。
尽管赵老汉也知道于槿已在年前辞了工,二人打算出了正月就返回南诏去,且不一定会再回来,但他活了大半辈子,很多事已经看开,只要这俩人能继续兄友弟恭、其乐融融地生活下去,日后在不在他身边他都无所谓。
从赵家回来后,顾子章先往河边打了两趟水,把水缸和两个木桶都装满后,接着不顾大年初一不能做活的习俗,又去山上砍了一捆柴回来。做完这些,他才把正在里屋做针线活的于槿叫出来。
“哥,我想跟你说点事。”
于槿从里屋出来:“何事?”
顾子章张了张嘴,犹豫半响,才艰难开口:“我……我一会儿……还要去清云一趟,过完……过完元宵节……才能回来。”
短短一句话,顾子章磕磕巴巴好几次才说完。
说完后,他就见于槿的眼睛先是睁大,接着里面的光便慢慢暗了下去。
这次回来,于槿本就瘦得厉害,多亏一双眼睛依旧活泼、精神,才让他看着与平日没有太大差别。这会儿他眼睛里的光没有了,整个人好似一下就没了生机。顾子章看着害怕,他上前一步扶住于槿的胳膊,叫了一声“哥”。
于槿脸上就又带了浅浅的笑,仿佛刚刚他那毫无生气的一面只是顾子章的错觉。
他问顾子章:“如今大过年的,你去清云,可有住的地方?吃的东西有没有,要不要从家里拿一些过去?”
“有,白掌柜都给备下了。”顾子章回答。
他如今很后悔答应白掌柜去给他看铺子。年前从云州回来时,刘镖头托他顺路给白掌柜送些东西。东西带到后,白掌柜请他吃了顿午饭。席间聊天,说到过年走亲访友时,白掌柜忽觉眼前一亮。原来他的铁器铺子平日夜里或逢年过节是需要有人看守的。只是那老汉前几日生了病,临近过年,他一时不好找人,只能自己住进铺子值守。白掌柜知道顾子章家中只有一个哥哥,上无老下无小,光棍一条,又是外来户,最是身无杂事,就问他要不要来给他看半个月铺子。
“我这铺子家当多,也比寻常东西贵重些,最是容易招贼,逢年过节没人守着不成。我知你尚未婚配,且在本地没有多少亲友,你看能否过来给我看半个月铺子?不白让你看,我付工钱。”
顾子章并不缺钱,甚至他去给人押镖也不是奔着钱去的。
自对于槿做了那事,说了那话后,于槿就开始躲着他,不但夜里去铺子借住,甚至连他伸手想去拿他的包袱,他都会远远躲开。顾子章实在不知如何与这样的于槿相处,更惧怕再次看到于槿恨不得对他退避三舍的眼神,这才选择了出门远行。
若是过年回去了,顾子章想,到时正月里无甚活计,二人白日、黑夜都在家里,日日相对,不知于槿心里会不会觉得别扭。
思及此,顾子章这才答应白掌柜替他守半月铺子,只是得容他在家中过完除夕方能过去。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料到回来后会见到一个如此这般瘦弱的于槿,以至于如今他虽后悔,但也只能盼这半月能尽快过去。
“哥,我过完元宵节就回来。你在家一定要好好吃饭,若是还不舒服,回来我带你去找翟郎中开几副药吃。”
“好。”
虽然顾子章说不必多带东西,于槿还是给他准备了两身衣裳和一大包干粮,“还有这个你也戴上”,于槿从里屋拿出一个缀着红绳的小佛像,“前一阵去寺里给你求的,戴上吧,据说很灵验,会保佑你日后都平平安安的。”
于槿踮起脚把佛像给顾子章戴在了脖子上。
“你怎得不给自己也求一个?改日我去寺里也替你求一个去。”顾子章说。
于槿伸手替顾子章把佛像在胸前理正,抬眼对他笑道:“不用,我又不出门,用不着戴这个——走吧,天不早了,我送你出去。”
顾子章的心有些慌。于槿对着他笑时,眼睛亮得彷佛里面隐了层水光。
“哥,你身子没事吧?你要不舒服,我就不去了。”
“没有不舒服。”于槿替他拿上包袱,“去吧,已经答应人家了,不去不好。走啊,这次我送你出门,把你送到云山镇上去。以前你送了我那么多次,今日我没事,也送你一次。”
大年初一下午,所有人都在合家团圆时,于槿把顾子章送出了门。
穿过村外的灌木丛后,顾子章对于槿道:“哥,你回去吧,不用送了。”他站定,对于槿又重复了一遍:“我过了元宵节就回来。”
方才于槿虽说了要把人送去云山镇,但这会儿顾子章说了这话,他倒也没坚持:“那我就不往前送你了。”
“好。哥,我过了元宵节就回来。”顾子章第三次重复。
“嗯。”
顾子章往前走了两步,听到于槿叫他名字,他回头,于槿冲他摆摆手:“没事,就跟你说要好好的。行了,快走吧,我也要回去了。”
于槿说完,真的转身往回走了。
顾子章继续赶路。
于槿停下脚步,转身。他身上难受得厉害,再走不动一步路,只能站在那里,远远看着顾子章慢慢走出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