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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暮春过 ...

  •   暮春过后,天云山下早晚还算凉爽,午间很快就热了起来,且午后极易下起雷雨。
      与春天的绵绵细雨不同,这个时节的雨来得急,走得也快,常常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后一刻突然电闪雷鸣。
      有时不但有雷电,还会有强风和冰雹;又有时陈庄村雨势极大,云山镇却只湿了地皮。
      总之,这里夏季的天气犹如小儿的脸一般,变化极快,任谁也琢磨不清。
      好在,赵老汉五月十六过寿这一日,天气一直晴朗。

      赵家早在王桂枝过世满七七四十九日后,便从村中祠堂后面那座院子搬到了村西的一处废宅中。
      当年刚落户陈庄村时,因祠堂后头的房子位置好、屋舍完整,且有简单家具,赵家选择住了那里。
      住下后,原房主陈传名的堂兄弟与岳丈一家先是为夺这院子,对赵家做了许多龌龊事;后来两家人又都转头看上了赵春蝶,转而向他们示好。如此前倨后恭的态度,让赵须辰心里腻歪不已。待妻子去后,他很快带着一家人搬了出来。

      搬到村西后不久,赵老汉去年夏天过寿时,这里还十分简陋、破败,后来他们不但攒钱收拾了房子,还打了水井,如今一年时间过去,这里总算能稍微看过眼。

      “爹,时候不早了,我估摸着于槿和子章快来了,要不我把桌子摆上?”看太阳落到西山背后,只留一片橘红色余晖时,赵须辰站在院里高声询问赵老汉。
      赵老汉正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背靠着一棵老槐树,手里捏着一把蒲扇,边摇边往远处眺望。
      “噢,摆上吧。”赵老汉应一声。

      赵须辰从灶房里搬出一张小方桌摆到院里。
      桌子是前两年他找木头亲手做的,手艺不到家,做得难看不说,两条桌腿还不牢靠,每次新换一个地方,都得垫点东西才能让它站稳。
      好不容易摆好桌子,又凑不够凳子。
      赵须辰暗暗叹口气,还是要赶快挣钱才行。不说家中还缺多少家当,只说欠于槿的二两银子,到如今还未还上,每每想起来,就叫他心里难受。
      虽说如今两家人行往得很好,但一码归一码,该还的钱总归是要尽早还上的。

      凳子不够,赵须辰去赵春蝶屋里搬了个平日放东西用的小杌子出来凑数。
      桌凳摆好,赵须辰从堂屋端出一盘红艳艳的李子和一盘脆生生的甜瓜。
      “爹,这里还有几个毛桃,也拿出去摆桌上吧,我哥喜欢吃。”赵春蝶从灶房探出头喊道。
      “噢,好好好。”赵须辰话音刚落,就听他爹在院外一叠声叫道:“来了来了!于小子和子章来了。”
      赵须辰立即丢下毛桃,跑去门口迎人去了。

      于槿和顾子章一前一后出现在赵须辰的视线。
      于槿在前,面白如玉,眉眼清浅。他空着两手,独肩上背了个包袱,身形清瘦俊秀。顾子章紧随在后,肤色稍黑,剑眉星目。他一手捉着只兔子,另一手提着个竹篮,身姿颀长挺拔,只看走路就觉动作比常人矫健。

      两人刚到门口,就被赵老汉和赵须辰一左一右相携进了院子。
      “怎得带这些东西?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再过来不要带东西了。”赵老汉嘴上埋怨着,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他一边给两个孩子打扇子,一边招呼:“快坐快坐,子章,你也坐。”
      “看您说的。您和春蝶平日给我们送了多少吃的?难得碰上您过寿,我们还能空手来不成?”于槿放下包袱,只略坐了片刻,即寻了个木盆洗手去了,“子章,你陪赵大爷、赵叔说说话,我去瞧瞧春蝶那菜做得如何了。”
      “哎呀,你在铺子站了一天,快坐下歇着,让春蝶自个儿忙活就成。”赵须辰阻拦道。
      “不累。你们先坐着,我一会儿就来。”

      于槿把手擦干,拎起他们带来的篮子进了灶房。
      “哥!”正在炒菜的赵春蝶看于槿进来,亲热叫道。
      于槿探身看一眼锅灶,转头笑着问赵春蝶:“还差几个菜?”
      “鸡块和扣肉都在这陶甑里,掀盖就能上桌。除了这肥肠,再炒两个青菜即可。哥,灶房闷热,你去外边坐吧。”
      于槿进来就是要帮赵春蝶的,又怎会出去。他看着锅里的肥肠,略带责备和心疼道:“又做溜肥肠?这物难收拾得紧,你何必费这事?”
      连他都懒得给顾子章做这菜。
      赵春蝶擦擦额头的汗,分辩道:“我只是叫了你一声哥,你就帮了我们那么多。既如此,我也不能让他白白叫我一声姐。别说这肥肠了,就是再费事的吃食,只要他喜欢,我都乐意做。”
      “你啊!”于槿摇摇头,夺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你去拌那凉菜。”

      很快,一小盆带着鲜汤的炖鸡块、一碗肥香软烂的扣肉、一盘溜肥肠、两个凉拌菜和一个清炒时蔬即被端上了桌。
      于槿来时又带了两条已被顾子章在家中宰杀好的河鳝,给添了一道爆炒黄鳝,另加一盘各色水果,八个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赵大爷、赵叔,我给你们满上。”顾子章把家中的半瓶花雕酒也带了过来。
      “哎,你们喝,给我倒一点儿就成。”赵须辰酒量不行,拦着顾子章只倒了半杯。
      顾子章拿着酒瓶在耳边晃了晃,问于槿:“哥,瓶里还剩一点儿,你要不要也尝尝?”
      赵老汉和赵须辰都劝:“倒上倒上,让于小子也喝点儿。”

      几人端酒,赵春蝶以水代酒,在动筷前先结结实实碰了一杯。
      “好酒!”赵老汉抿了一口杯子里的女儿红,先是咂咂嘴,再喝一小口,这才笃定夸道。

      几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喝,天很快暗了下来,但院里并不漆黑。月亮已经从东山后面升了起来,大半个,明晃晃的,像是一块被磨薄了的玉,透过云层洒下一片光辉。

      “……须辰找水去了,我和春蝶她娘俩在一棵歪脖槐树下坐着歇脚。这时候有人过来夺我的包袱。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汉子,身材倒是五大三粗的,可脸上的肉已经塌下去了,颧骨高高耸着,眼窝深陷,显见也是饿狠了。他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短褂,手里空无一物——在逃难路上,什么行李都没有的人最是危险不过。因着这个,我早就防着他了。他一过来,我就趁他不备先给了他一脚。原是打算踹他下边,一脚把他踹趴下的。可惜,虽使出了十成十的力,却只让那人往后趔趄了两步,也没踹到他下shen,只踹到了大腿上。这一下毁了,那人面露凶光,劈手就要抢我包袱……”赵老汉半杯女儿红下肚,话不由自主多起来,开始给于槿和顾子章讲逃难路上的事,“我那包袱里除了几件带泥的破衣裳,主要还有半个窝头,你们说我能让他抢走?决计不能!我俩就在那老槐树下争夺包袱,春蝶也站起来帮我。”赵老汉又喝了一口酒,接着道:“我当时就想,那半个窝头就是我的命,除非我死,否则谁也不能把它抢走。”
      于槿给老人夹了一筷子菜,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多亏须辰没找到水,很快回来了。否则我这老命还在不在就真不好说了。唉呀,人这一辈子,真是,真是,不活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会遇上啥事。你们就说那个时候,咱们逃难的人有多难,半个窝头,半碗水,对咱们来说都是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是能和别人拼了命去抢的东西。如今呢,你们看看咱们这一桌子饭菜,有鸡,有鱼,又有肉,谁还会在乎半个窝窝头?所以说啊,人,还得活着。只要活着,啥坏事都能过去,啥好事都能等来!”
      “爷,你又喝多了。”赵春蝶笑道,“哥,子章,我爷一直这样,只要喝点酒话匣子就止不住。以前为了这个没少挨我奶骂……”
      “你看看你!”赵须辰打断女儿的话,“你爷爷这会儿正高兴呢,怎得又说起你奶奶了。”
      赵老汉摆摆手,“这有什么,让春蝶说。我今儿高兴,孩子们说什么都成。”

      夏天的饭菜不怕凉,一家人坐在月下边吃边唠,直到半个多时辰过去,于槿才帮着赵春蝶把碗盘收回灶房。
      “哥,你明日还要上工,别管这些了,我自个儿洗就成。”
      “没事,太晚了,俩人一块干还能快点。对了,我给赵大爷做了件短衫,在外面那个包袱里,明日你让他试试看合不合身。”
      “我爷有衣裳,哥,你别总破费。”
      “这不铺子正好有块布头让我碰上了嘛——最近那俩小子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自从你让子章去找过他们一趟后,很长时间这俩人都没来买过豆腐了。”
      “那就好。不过咱们是开门做生意的,只要他们正经上门买东西,不说什么浑话,咱们还是该如何招待就如何招待,没理由把客人往外赶。若是他们还不长记性,你也别不好意思,赵叔不方便跟两个小辈动粗,你来告诉我,我和子章帮你解决。”
      “好。”赵春蝶红着眼眶道,“哥,你……我两个亲哥加起来都不及你对我好。”
      “说什么呢。”于槿笑,“不是跟你说了,我也有个妹妹,只是如今……你既叫我一声哥,我就拿你当我亲妹子看待。你千万别和我客气。”
      赵春蝶正要答应,顾子章进了灶房。
      “春蝶姐,外面那只兔子,你们要想吃又不会杀的话,我来给你们收拾。你要舍不得吃,想一直在家里养着也成。”
      赵春蝶立即道:“当然舍不得吃了,我要一直养着它。“
      顾子章看于槿一眼,摸摸鼻子,对赵春蝶道:“这是一只母兔,你打算养的话,要不要我再给你找只公的?其实我们在山上捉到它的时候,窝里本来有一对儿。如今那只公的在三桥家里。三桥说……”
      正在洗碗的赵春蝶“啪”的一声把丝瓜瓤扔进盆里,向于槿告状:“哥,你听听子章在说啥?”
      于槿抬头一脸平静地问顾子章:“三桥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来给他当说客?”
      顾子章赶紧否认:“没有没有,就是让我帮着问问。”
      于槿抬腿作势要踢顾子章,“傻不傻,他让你问你就来问?以后再说这些不着四六的话,小心我踹你。”
      赵春蝶乐得直捂嘴笑。

      赵老汉父子俩听着灶房里三个孩子的笑闹声,对视一眼,眼神中既有无奈也有欣慰。
      不拘是于槿还是顾子章,哪怕有一个能和他们赵家结亲都是再好不过的事。
      可惜啊,两个都没有缘分。
      但,三个孩子,尤其是赵春蝶,能够摒弃之前的尴尬,处成如今这样其乐融融的关系,也让他们父子二人倍感宽心。

      时辰不早。
      于槿帮着赵春蝶收拾干净灶房后,即和顾子章离开了。
      赵老汉今晚高兴,坚持要把二人送出门。

      “赵大爷,回吧。”
      “回吧!”
      赵老汉把于槿和顾子章一直送出村,才在二人的催促声中停下脚步,“那我就不往前走了,你们路上当心。”
      “知道了,您也赶快回去吧。”

      如水的月光静静洒在大地上,远山朦胧,树影婆娑。
      “你头晕不晕?”于槿被村外的夜风一吹,忽然感觉头有些发晕。
      “不晕。你头晕?”
      “有点儿。”于槿后悔道:“早知道不喝那酒了,没尝出什么醇香甘甜,只觉辣嗓子,还连带头昏脑胀。”
      顾子章闻得此言,顺势牵住了于槿的手:“晕得厉不厉害?小心摔倒!”

      赵老汉看着二人越走越远,正打算转身往回返,就瞧见顾子章拉住了于槿的手。他抬手揉揉眼睛,确信没有看错后,不禁心里一乐,这俩孩子,真是比亲兄弟还亲啊!
      赵老汉把手背到腰后,边踏着月光朝家慢慢踱步,边在心里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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