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云山下烟火暖》一十三苑

29、第 29 章 陈

　　陈廷宗家里同样热闹。
　　与外面不同的是，家中多是妇孺。
　　顾子章随意拽住院里一个老妇人问：“芳烟嫂子在哪儿？”
　　“啊？”老妇人被唬了一跳，于槿赶紧开口：“大娘，我们找芳烟嫂子，就是晋武媳妇儿，您可知她在哪儿？”
　　旁边有孩子跳着脚抢先回答：“我知道我知道，芳烟婶子和我娘她们正在灶房煮鸡蛋。”

　　顾子章掀开灶房棉门帘，在五、六个年轻妇人中一眼认出许芳烟：“嫂子！”
　　几人全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看向门口。
　　许芳烟正猫着腰准备掀锅盖，闻言转身：“子章？”
　　顾子章把站在他身后的于槿拉过来，推进灶房：“我一会儿上山，让我哥在这里睡一晚。他病刚好，受不得凉，麻烦嫂子给他找个暖和屋子。”
　　“不用不用……”于槿想说他没有那般娇气，就被许芳烟爽朗的应答声盖过，“好好好，你放心，我保证让于槿在我家吃饱睡暖，不出一点岔子。”
　　顾子章道了谢，低声跟于槿说了一句“外头冷，在屋里呆着吧，我走了。”转身出了院子。

　　灶房不小，但里面摆设多，人也多，且众人手里都有活儿。于槿在这里白白站着既帮不上忙又碍事，就想跟出去看看顾子章他们几时动身。
　　许芳烟看出于槿在这女人堆里不自在，招呼他道：“你帮忙给捞一下鸡蛋，我去给晋武找件衣裳带过去。”
　　“嫂子”，于槿忙道：“家里还有没有晋武哥的帽子、手套？破旧一些也无妨，我没来得及给子章准备。”
　　“有有有，我去拿。”许芳烟放下手里的笊篱，脱下围裙，匆匆去卧房了。

　　有其他妇人要接手许芳烟的活儿。
　　“我来。”于槿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拿起笊篱把煮好的鸡蛋从锅里捞出来，和其他人一起将两个鸡蛋与两个白面馒头分作一份用布包了。
　　一共十五份！
　　若这些包裹里有小川、大桂与陈晋武的份，于槿猜，待会儿上山的就是十二人。
　　十二个年轻后生结伴上山，大约是没有危险的！

　　这边刚备好东西，黄凤琴便进来催促：“外头人齐了，即刻要走，干粮和水都装好没有？”边问边将灶房扫视一圈：“芳烟人呢？”
　　于槿替许芳烟回道：“我托嫂子给子章找个帽子，她回屋去取了。”
　　又有人出声：“婶子，有个水囊漏水，得再找一个才成。“
　　“这个节骨眼儿去哪儿再找水囊？让他们凑合着用吧。行了，东西都拿上，赶紧出去分一分。”
　　黄凤琴话音刚落，几个妇人就将打包好的干粮和装满水的水囊抱在怀里往出走。
　　于槿也帮着提了几个包裹。

　　院外的人群明显分了两拨。十几个年轻后生包括顾子章与众人分开，单独站成一排一字排开，每人手里除了一个火把，另有人身上背了绳索或手里提了砍刀。
　　除此之外，于槿还惊讶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物件。他们睡了许多时日的祠堂门板，今日午后刚还回去，这会儿就被两人抬在了手里。

　　黄凤琴让人把干粮、水囊一人一份发下去，突然发现众人谁都没拿被褥，立时急了：“铺盖呢，备好没有？”
　　“备好了，在这儿。”一个半老妇人带着哭腔从人群中出来，将卷成一团的褥子交给其中一人：“回来的时候记得给你大桂哥拿褥子裹了。这样冷的天在门板上躺一路，好人也受不了……”话没说完，人已哽咽地说不下去。

　　众人安静片刻，陈廷宗开口道：“既然万事俱备，那就别耽误功夫了，赶紧出发吧。小川、晋文，你俩一个打头一个殿后，把队伍瞧好，别让人受伤，别让人掉队。行了，走吧！”
　　“叔，我们走了，让大家伙都回去睡觉吧。”
　　“爹，外面冷，都回屋去吧。”
　　“走了走了！”

　　许芳烟拿了衣帽出来，于槿接过小跑几步赶上顾子章，“帽子、手套你自己戴，衣裳是给晋武哥拿的。”
　　顾子章收下东西，脚步没停，只捏了捏于槿的手：“回吧。”
　　于槿闪到一边，目送一队人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中。

　　陈廷宗家门口仍聚了不少人。
　　“今晚没事了，都散了吧。”陈廷宗提醒：“万顷，你们几个记得明日早些吃饭，巳时末准时过来这里集合，好作伴去山下接他们。”
　　“放心吧，记得呢。”
　　不少人跟着附和：“知道，误不了。”

　　原来陈廷宗将人分了两拨，一拨十二人跟随小川上山救人，另安排了八人明日巳时末去天云山脚下接应。毕竟从云山镇走回陈庄村也需小半个时辰。

　　人群散开，许芳烟把于槿带到她与晋武住的屋门口，“囡囡她大伯方才也上山去了，我俩和嫂子、侄子挤一挤，今晚你就在这屋睡，床上的枕头被褥都全乎，还差什么去堂屋找我婆婆就成。”

　　这晚许多人无法入眠。
　　陈廷宗与黄凤琴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山上不知境况如何，另一个正在往山上走，前路是平坦还是艰险无法预料。
　　大桂娘就更不必说，守寡多年将一儿一女带大，如今儿子掉进陷阱说是伤了腿，到底是抻了筋还是断了骨无人知道，再在坑里呆这么久……她简直不能想，一想就要心焦地掉眼泪。
　　还有小川爹娘，自从知道儿子要带十二个年轻后生深夜上山，心就悬到了嗓子眼。这些人明日安然无恙回来还好，哪怕有一人出了岔子，他们一家便成了罪人。
　　他们几人坐在陈廷宗家堂屋，谁也没有回去睡觉的意思。回去做什么？躺下也睡不着，还不如在这里凑成一堆说说话，时间还能好熬一些。

　　不止他们，许芳烟和大桂、小川的妻小定然也睡不踏实。
　　另有于槿。他一方面忧心顾子章，再则不好意思用许芳烟的被褥，因此整晚只和衣在床上坐着打了两个盹儿，连鞋都未脱。

　　天蒙蒙亮时，听到屋外有动静，于槿起来帮忙做了一顿早饭。
　　他原想把饭做好便离开，但被黄凤琴和许芳烟婆媳俩紧紧拉住，硬是被留下吃过饭后才借口不放心家里方得以脱身。

　　一夜无人，家里一切安好。
　　于槿回去后原想补个觉的，脱衣上床后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白白折腾一番，只好重新穿上衣裳从床上爬起来。
　　屋里屋外转了几圈，也没发现什么要紧活计。
　　茫然无措一阵后，为打发时间，于槿去屋里找了针线筐和布头，打算给顾子章先做副手套出来。

　　手套虽小，做起来却极费事，不比做一件棉衣省工夫。他这一忙，就到了正午时分。
　　早上吃得饱，这会儿不怎么饿，一个人懒得操持饭食，于槿想着顾子章说过午后就能到家，想着索性等人回来一块儿再吃。
　　一直等到日头偏西，于槿去大门外看了三、四次，也没看到顾子章的身影。
　　他再无心手里的针线活，往返于屋里与院门外的频率越来越频繁。

　　冬日天短。
　　太阳西斜后不久，天色即暗了下来。

　　于槿早上归来把三两银子放回了钱袋。这会儿他如昨夜一般，又将银子揣回外衣口袋，锁了屋门和院门，再次朝着村里走去。
　　相同的一段路，昨夜他与顾子章一起走，今晚陪伴他的，只有头顶上刚从云层后露出头的一弯明月。

　　陈廷宗家门里门外聚集的人并不比昨日少，但低沉的气氛却与昨日截然不同。
　　“别着急，我爹他们正在屋里商议呢，还没拿定主意。”许芳烟道。

　　于槿在院里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屋里有人出来。
　　陈庄村几位长辈商议的结果是再等一晚，若天亮还是无人返回，全村所有青壮年男子一起上山寻找。
　　“一会儿小川爹要去西洼村找常猎户。常猎户算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最有名的猎户，常年在深山穿梭，对天云山再熟悉不过。村里打算请他做向导，明日一早一块儿进山。”许芳烟安慰于槿也是安慰自己道。

　　这晚呆在陈廷宗家过夜的人比昨晚更多，堂屋坐不下，黄凤琴干脆让两个儿媳在院里生了一大堆篝火，于槿便和许多人坐在篝火前边取暖边等消息。

　　他的周围全是陌生面孔。
　　他们神情虽焦灼、忧虑，但间或也会几人交头接耳一番，或互相唠几句家常。
　　只有于槿与清冷的月色般一样孤寂。他一人孤零零坐在火堆旁，水灾后与家人失散时都没有感受过的“孤苦无依”感，此时突然涌上心头。
　　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他与顾子章，是真的在相依为命。

　　于槿垂头坐在篝火旁默默祷告，祈求上天保佑他仅剩的一个亲人平安归来。
　　不知拜了多少次菩萨，外面传来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