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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借 ...

  •   借钱?
      于槿愣了片刻,下意识看向顾子章。
      顾子章却像是未听到这话一般,自顾自从小桌上拿了两个包子蹲到一边吃去了。
      也不嫌烫嘴!
      于槿暗暗瞪人一眼,斟酌一番后问赵老汉:“家里是否遇到什么难事,还是打算筹钱重开豆腐坊?”

      赵老汉没料到于槿几息之间就想到了他们父子借钱的缘由,便也不隐瞒:“如今天气渐冷,田里没有活计,人们一窝蜂跑去山上砍柴。前些日子一担柴还能挣上几文,现下卖家太多,价钱压得厉害,辛苦半晌卖来的钱连个鸡蛋都买不上……”赵老汉搓搓双手,神色羞愧道:“别人家挣不上钱没什么,起码不缺吃喝,像咱们这样只带着几件破衣烂衫到这里讨生活的外乡人,一点余粮没有,若再不想个法子……”
      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其实你们早该重操旧业的。”于槿说着,从桌上拿了两个包子,自己吃一个,另一个硬塞给赵老汉,示意他也吃,“有那么好的手艺不用,白白浪费有些可惜。打柴说到底只能挣个辛苦钱,要想翻身还是得寻条窄路才好。”

      傍晚前的一碗菜粥根本顶不了饿,赵老汉手里拿着热乎包子,终究没抗过肚里馋虫的勾引,大口吃了起来。
      哎,人越老,越不要皮脸了!

      一个包子下肚,赵老汉才又开了口:“当初云山寺的活儿做完后,原就打算在家做豆腐的,可惜春蝶娘病了一场……后来春蝶她爹见靠砍柴这法子攒不上钱,去过里长家借钱……”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道:“也不能怪人家,你说人跟咱们又不熟……”
      赵老汉又开始搓手。于槿就又拿了个包子递过去:“再吃一个!”
      “不了不了,一个尽够了,你赶紧吃,小心待会儿凉了。”
      于槿看他拒绝得坚决,起身把包子给了顾子章,顺手给赵老汉倒了杯热水,“喝点水。”

      赵老汉捧着竹节杯小口啜饮:“……给春蝶娘买药花了不少钱,后头天冷得太快,买窗纸、买布、买棉花、买米买面,样样都要用钱……”
      这是实话,于槿与顾子章也是这般过来的。
      “现下开豆腐坊也不晚。冬天没什么菜蔬,成日吃干菜、萝卜谁都腻歪,大人小孩都愿意割块豆腐换换口味。只是不知要想做出豆腐得下多少本钱?”
      “村里有共用的碾子,我们琢磨着先用那个凑合一段时日;里长说他家有不少豆子,可以先赊账;除却这两样,剩下的卤盐、滤布、点浆桶、长柄木勺……都要备上,核算下来最少得有三百文才能把豆腐做出来。”
      三百文这数目说出来时,赵老汉有一瞬间的恍惚。
      三百文,连此前给老伴买的镯子的零头都不够,如今对他来说竟成了一笔怎样都凑不齐的巨款。
      老话讲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可怜他到了这个年纪才知其意。

      三百文!
      于槿在心里咂摸两遍,钱倒是不多,他也能拿出来,但要不要借?他没有主意。
      平心而论,他是不想借的。
      当日他们过得也难。难成那般,顾子章宁愿上山打猎都没想过去向别人借钱。赵家祖辈三代人都在,按说不该朝他们开这个口。说句难听话,倘若眼下身份对调,缺钱的是于槿和顾子章,赵氏父子大约也会像里长那样,借他们一些米面大豆,银钱决计不会拿出来。

      偏偏于槿这时又看到了赵老汉的脚腕。
      方才一直没有注意,如今细看,于槿才知老人下边竟只穿了两条长短不一的单裤……

      “我们是发了笔外财,可您老也看到了,不说我看医买药,只说这修房盖屋,还有这家具木器、锅碗瓢盆……实在没剩下多少。”
      赵老汉难堪地低头搓着手道:“整个陈庄村,过得最难的就是咱们两家。”
      他知道的,只是,哎……

      于槿往灶膛里又填了两根木柴,看着火苗重新燃烧起来,这才柔声道:“我们既都是外来户,自该互帮互助。您和赵叔来帮我们盖屋,我一直记着这份情。您看这样可好,今日您先回去,我和子章再商量商量,不拘多少,我肯定给您凑一些出来,明日一早让他直接给您送家去,如何?”
      于槿说得如此恳切,赵老汉再说不出其它话来,连连道谢后,又婉拒了于槿让顾子章送他回家的要求,佝偻着身子离开了。

      “吃饱没有?”送走赵老汉,于槿回屋问顾子章。
      “吃饱了。光顾着和他说话了,你吃饱没?”
      “饱了,我吃了两个。”于槿说完,一屁股坐到小凳上望着灶膛里一明一灭的火苗发愁。
      顾子章放下手里的竹篾,凑到灶火前,拿了另一个凳子挨着于槿坐下,“愁什么?想借就借,不想借明日我去回了他。”
      于槿偏头看他:“方才你怎么不回了他?”
      “我看你想借。”顾子章道。
      于槿奇怪:“你从哪里看出我想借钱给他?我只是瞧他年纪大了,惯常看着也是个能主事的人,如今却在我这半大小子跟前伏低做小说软话,有些于心不忍……”于槿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头渐渐垂下去:“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其实并不想借他钱的……后来想着,我爹要是活着,他也有手艺,万一他因为没钱买铁锅、买咸盐、买桐油……编不了斗笠和竹筐,没钱过冬该有多难。我就盼着我爹身边也有像我这样肯借钱给他的人。”于槿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沉默着从干柴里抽了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圈。

      顾子章见不得他这样,“那就借给他。三百文没多少,你想借就借,咱们的钱花完了我再想法子去挣。”
      于槿抬头看向他。
      不甚明亮的灯火里,顾子章的脸一如往常般没有多少表情,但眼神很暖。
      于槿就笑了,很快又板起脸:“不许上山去打猎……”

      话没说完,顾子章突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外面有人叫门。”
      屏息细听片刻,顾子章起身往外走:“是陈廷宗。”
      里长?
      于槿追上顾子章,二人穿过院子开了大门,外面站的果然是他。

      “里长?”
      “于槿、子章。”陈廷宗的声音罕见得焦急:“方才小川从山上下来,说大桂掉进了猎户布的陷阱里,人受了伤,他们两个没办法把人拉上来。如今晋武在山上守着,他回来找人。子章,你能不能往山上跑一趟?不让你白跑。”他伸出一根手指,意识到毕竟是晚上,顾子章不一定能看到,开口保证:“一两银子!先给钱再上山。”
      他说得急切,于槿还未反应过来,顾子章已经答应下来:“我去!什么时辰出发?”
      “马上就走!村里已集合了十来个年轻后生,待备齐东西就连夜上山。你什么都不用准备,待会儿人跟着过去就成。”陈廷宗说着,真的塞了一块银子到顾子章手里,“天黑路远,山上还不知情形怎样,你们一路小心。”
      陈廷宗匆匆说完,交代顾子章在家等着有人上门招呼即可,人又一头扎进夜色里。

      “哥。”
      “嗯?”事发突然,顾子章答应得又快,于槿这时有些茫然。
      顾子章又要上山?还是夜里?会不会遇到野兽?能不能反悔?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涌上于槿脑海。
      顾子章见于槿傻傻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牵住他的手往屋里走,“别怕,这次去的人多,反而不会出事。倒是你,一个人住在村外不安全,去把家里的钱拿上,我送你到里长家住一晚。”

      于槿被顾子章带回屋里。
      顾子章一进屋,先从缸里舀了两瓢水泼进灶膛熄了柴火,见于槿还是没什么动作,他直接吩咐:“找张包袱皮,包几个包子、馒头,再找个水囊装水。”
      “啊?哦,好。”
      于槿去里屋摸黑从衣筐里翻出一张包袱皮,拿到外屋装了两个包子和两个馒头,问顾子章:“够不够?”
      “够了。我来灌水,你去把桌上剩下的包子收起来。”
      于槿从碗橱下层拿出一个竹篮,把已经不算烫的包子放进去,又在上面盖了一块细布,这才将篮子放回橱里关好两扇橱门。
      “家里还有没有冬瓜糖?”
      “有。”
      “给我拿几块。”
      于槿给他找出来,他把糖塞进外衣口袋,把装着干粮、水囊和短刀的包袱背到肩上,又问:“钱袋呢?”
      “里屋,褥子下面。”于槿边说边走进里屋,挪开枕头,从靠近床头的褥子下面拿出一个灰褐色钱袋。
      钱袋鼓鼓囊囊。
      顾子章拿着煤油灯跟过去,见状扒拉开钱袋,不动里面的铜板,只取出两小块银子,连同刚刚陈廷宗给的一两银子一起放进于槿手心,“这些放你身上收好,铜板就算了,带出去不方便。”说罢,顾子章把只剩铜板的钱袋仍旧塞回褥子下面,再举起煤油灯扫视一遍里屋,见没有什么可需要收拾的,又将灯光凑近于槿,见他穿得很齐整,这才放了心。

      外屋同样不需收拾。
      顾子章又瞧了眼灶膛,确认已无火星,这才去门后拿过长棍,熄灭煤油灯,锁好屋门和院门,与于槿一起往村里走去。

      冷风一吹,于槿脑子终于活泛过来,“待会儿过去看看他们一共找了多少人。倘若人手够,你就不要去了。”
      陈庄村再小,凑齐几十个年轻后生还是不成问题的。没道理放着同宗同族的年轻人不用,反而让一个十三岁的外乡人跑这一趟。
      “陈廷宗把路费都给了,摆明是想要我上山的。哥,”顾子章知道于槿担心,再次劝道:“上山的人多了,有可能耽误脚程,危险是没有的。人多动静就大,哪怕山上真有猛兽,听到乱糟糟的声音反而不可能出来。”
      “可是天黑路远……”
      “有火把照明。”
      “好黑夜不如癞白天,夜里赶路到底不如白天亮堂,万一山上另有陷阱……”
      “轮流打头,其余人跟着就成,不会那般凑巧的。”顾子章说:“晋武他们惯常打猎都是有经验的,这次小川下山叫人,一路上定然做了标记,我们只要沿着路标往上走,定不会出岔子。天云山没有看起来那般高大,路也算好走,我们这会儿上去,差不多明日午后就能回来。”

      于槿无话可说,转而提到另一茬:“其实我住在家里就成。”去陈廷宗家住,打扰人家不说,他自己也别扭。
      “不成!今晚村里定是乱成一团,待会儿我上山走了,你若一人住在村外,难保没有心术不正之人趁此上门劫财。若果真如此,你该如何自保?”
      于槿无法反驳。
      确实,如今陈庄村人人都知他们手里有钱,哪怕没有多少,也可能会引来一些手头拮据的酒徒或赌红了眼的赌棍过来试一试运气。他虽比顾子章还年长两岁,在保家护财这一块儿,大病初愈的他几乎与妇孺没什么区别。

      二人边说边走,很快进了村里。
      陈廷宗家门口灯火通明,几十人聚在这里,有人挑灯,有人高举火把,将原本漆黑的冬夜照得犹如白昼。

      “哎,塘州那小子来了嘿!”
      “是顾子章。”
      “廷宗果然叫上他了。”
      “是得叫上,他毕竟前几日上过山,有胆量也有经验。”
      “哼,狗屁经验!一个外乡人,统共不知进过几次山,瞎猫碰见死耗子,走了狗屎运捉了一条五步蛇,竟就被吹嘘成少年英雄了。他不来咱们村,咱还不上山、不救人了么?”
      “于槿,你也过来了。”
      ……

      见二人过来,人群里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顾子章一概不理,拉着于槿径直穿过人群直接进了陈廷宗家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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