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云山下烟火暖》一十三苑

30、第 30 章 子时末

　　子时末丑时初，顾子章一行人终于回到陈庄村。
　　尽管已是夜半时分，整个村子还是很快沸腾起来。
　　若不是狂喜之后陡然发现少了几人，有的村民甚至打算放些炮仗高兴高兴。
　　“都很好，陷阱里有石头，大桂只伤了左腿，人没事；回来的路上，狗娃不小心扭伤了脚腕，这才耽搁了时辰……如今二人都在山下翟大夫那里诊治，一会儿就到家……”
　　“小川和晋武也挺好，我们让他们先回来的，他俩不放心大桂，非要陪着去看大夫。”
　　“不用再派人接，宝旬叔的骡车不是一直在山下等着么？等看过大夫，宝旬叔会用车拉着他们一块儿回来的……”
　　“不累不累，我们轮流抬人，比耕田轻省多了……”

　　于槿只在一旁拉着顾子章上下打量。
　　“累不累？有没有受伤？”
　　“不累，晋武哥说我年纪小，没怎么让我抬人；也没有受伤。”
　　于槿摸了摸他的脸，又摘下手套把两只手都看过才放了心。
　　“哥，你哭了？”夜里光线不好，顾子章凑近了才发现于槿脸上有两道泪痕。
　　于槿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两下，“没有，烤火时被烟熏到了。”
　　像是被蝎子蛰了一般，顾子章的心口极尖锐地疼了一下，“我回来了，路上既无危险也未吃苦，你不要着急。”
　　“好。”
　　“怎得一直在院里等？冷不冷？”他摸摸于槿的手，倒是不凉，“我去跟芳烟嫂子说一声，咱们这就回家。“

　　顾子章跟人打过招呼，这才与于槿携手往家走。
　　云层褪去，一轮圆月完整地露出来，清辉四溢。
　　“昨夜赶了一夜的路？什么时候找到的晋武哥和大桂？“
　　“没有，中间休息了两次。大约天亮时找到他们的。“
　　“不是说晌午就能回来，如何耽搁到现在？”
　　“去时小川记差了路，返回重走耽搁了一会儿；找到大桂后，为把人从陷阱里拉上来又费了些工夫；回来的路上有人崴了脚，如此一来，不但抬人的人少了一个，还要另匀出人手照顾他，赶路的速度自然就慢了——天黑后一直担心你着急，后悔应该跟你说晚一些到家才对。”
　　“你要说半夜才到家，走的时候我便着急了。“于槿说完觉得不对，“你要说半夜才到家，我根本不会同意你走这一趟——给十两银子也不去。”
　　顾子章仍在心疼于槿为他流的眼泪，因此并不与他争辩，“那便不去！”

　　有顾子章作伴，回家的路好似都短了一些，不过才说几句话的工夫，家门口即到了。
　　于槿拿出钥匙开了门，顾子章留在门外，“哥，你把煤油灯点上，再把墙角那个篮子一块儿递给我。”
　　于槿奇怪：“怎得不进屋？拿篮子做甚？”
　　顾子章这才道：“从山上挖了几只蝎子，我拿篮子把它们在老屋扣了再进来。”
　　于槿大吃一惊：“蝎子？在哪儿？”
　　“包袱里。”

　　怪道方才回来的路上不同意他帮着拿包袱，原是这样。
　　于槿既意外又震惊。他想拎着顾子章耳朵问问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之前说过的话记在心里，又心疼他走了长时间夜路，终于决定先放人一马。

　　二人走近老屋，担心口袋没有扎紧，待会儿有蝎子从包袱里跑出来蛰人，顾子章道：“哥，你别进去了，我……哎哟！”他被于槿踢了一脚，立时闭了嘴。

　　于槿提着煤油灯陪顾子章进到屋里，看他解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用草绳扎紧的布口袋。
　　顾子章将布口袋放到灯前仔细查看，发现没有破漏之处，袋口仍紧紧扎着，这才放了心。
　　老屋里有几块以前从河边寻来的石头，用来当垫门板的垫脚。顾子章把布口袋放到其中一块石头上，拿篮子将它扣住，又用干草在上面覆了厚厚一层，这才放了心。
　　“用不用在石头上也垫些干草？”
　　“不用。”顾子章说：“今夜冻不死就成，待天亮就拿去卖了。”
　　“这口袋是谁的？”
　　“晋武哥借的。”
　　“晋武哥也挖了蝎子？”
　　“没有。”顾子章小声道：“我们中间休息时，我看那是个向阳坡地，就拿刀挖了两个枯树根。那附近还有一道石缝，他们都说就算有蝎子肯定也是藏在石缝里，我没听他们的，在挖第二个树根时，从下面挖到了这窝蝎子。”
　　“那你挺厉害啊！”于槿夸奖道。
　　顾子章很想告诉于槿这没什么，他之前在驼峰山上挖到过好几次冬眠的蝎子，极有经验。但他听于槿说话的声调与往常不同，因此很聪明地没有附和。

　　安置好几只蝎子，两人回屋，于槿让人在凳子上坐下歇着，他则赶紧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点着火，掀起锅盖往里添了半桶水。
　　顾子章干巴巴地坐着看着于槿忙活，“哥？”
　　“嗯。”
　　“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芳烟嫂子屋里，她带着孩子去了晋文嫂子那儿。”
　　“哦。天亮你就回了，还是在里长家呆着了？”
　　“吃过早饭回来的，在家呆了一天，天黑又过去的。”
　　“哦。那你……那你今日一人在家闷不闷？”
　　于槿要被他气笑：“不闷！我只要一想到我弟弟待会儿回来不定又会拿回什么东西唬我一跳，怎么会闷？”
　　顾子章张了张嘴，不敢再说什么。
　　于槿看灶里的干草引得一些干树枝烧得很旺了，往里塞了几根手臂粗的木头。回头一看，顾子章还戴着那顶借来的棉帽缩在碗橱后面的小凳上，于槿又被气笑：“在屋里还戴帽子做什么？还坐那么远！过来坐！”
　　顾子章一手摘掉头上的帽子，一手提着凳子，犹如受气包一般，边小心观察于槿的脸色，边弯着腰往灶火前凑，嘴里还小声嘟囔：“在林子里趟了一天一夜，怕你觉得我身上脏。”
　　更怕于槿因他挖了蝎子生气。

　　看他做出这副样子来，于槿心里再有气也消了。
　　但又不想被看出来，否则下次他不定又会拿回家什么东西。

　　“帽子给我，把外衣也脱了。”于槿仍旧冷着脸吩咐。
　　顾子章摘掉帽子，脱掉套在棉衣外面的衣裤。于槿从锅里舀了一瓢已经有丝热乎气的温水倒进木盆，等他洗过手，抓了把干枣给他垫肚子：“先吃这个，饭马上就好。”
　　“哦哦，好！”顾子章接过大枣，吃了一个笑道：“真甜，比冬瓜糖还甜。”
　　“哼！”于槿被逗笑了。

　　半夜吃得这顿饭极简单。
　　于槿在灶上热了几个包子，又冲了两碗红糖水，一人配着包子喝了碗红糖水，既管了饱，也去了身上的寒气。

　　时间太晚，二人吃过东西，洗漱后即上床睡觉了。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日中午。
　　“睡饱没有？”于槿看着顾子章睡得红扑扑的脸颊问。
　　顾子章先笑：“睡饱了。”又皱眉：“声音怎得变了？”
　　于槿浑不在意：“许是这两日没睡好。”转而问顾子章腿疼不疼。
　　顾子章听话地在被窝里伸了伸腿，“从小爬山习惯了的，不疼。”
　　“头晕不晕？没被冻着吧？”
　　“不晕。穿的都是你做的新棉衣，怎会冻着。”
　　顾子章自己没被冻到，但忧心于槿受了寒。
　　昨晚在陈廷宗家院里干坐到半夜，好人都不一定受得了，何况于槿的身子。就算有火堆烤着，往往只会把人前胸烤得火热，后背仍旧冰凉，不顶什么用的。

　　“定是昨夜在晋武哥家院里冻着了，你该去屋里等着的。”顾子章很自责：“早知如此，不该同意你停药的。”
　　“不过是说话有些鼻音罢了，哪就像你说得那般严重了。”于槿好笑道，“你既回来了，我再不出门，一直在屋里呆着，养两日就好了。”
　　“药还剩一付？红糖还有没有？今日再喝两次红糖水试试，若是不好明日就接着找翟大夫去。”顾子章极认真道。
　　于槿昨日根本没心思熬药，上次翟郎中开的五服药其实还剩了两服。他不敢叫顾子章知道，面上胡乱点头称是，心里却道自己哪有那般娇气。

　　两人在床上躺着说了会儿话才穿衣起了床。
　　顾子章去老屋看他的蝎子，于槿生火做饭。

　　找出之前用的泥炉、陶甑，于槿在这上面添水熬了一小锅金黄的粟米粥，另加篦子热了几个馒头。
　　大灶上，他从老屋拿了颗菘菜，切出一半放进碗橱，另一半切丝，拿猪油在锅里炒了。
　　这顿午饭二人吃的就是馒头配菘菜，喝的是粟米粥。
　　“这些蝎子至少能卖一两银子。拿到钱后，你有什么想买的，我捎回来。”
　　先不说要买些什么东西，提到一两银子，于槿先想到陈廷宗给的“路费”，问顾子章该如何处置。
　　顾子章没有什么主意，“既是他主动给的，收下就是了。”
　　于槿却觉得不好，“若是换做其他人，这一两收下也不为过，毕竟这次上山确实凶险。不过里长一家一直挺照顾咱们，况且你和晋武哥关系也不错，为了朋友上山一趟就收人家一两银子，有些不厚道。”
　　“那就等我从云山镇回来，把银子给他送回去。”
　　“嗯，你送回去看看他们怎么说，倘若只是稍微推拒，你就把银子放那儿，倘若执意不收，你再拿回来。”
　　“好。”
　　“别光吃馒头，多吃些菜。”于槿给顾子章夹了一筷子菘菜到他嘴边，“说到银子，前两日答应赵大爷借他钱，眼下还没给人送过去呢。”
　　“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肯定知道的，晚些给他也无妨。”
　　“那借他多少？”于槿又犯了难。
　　顾子章以为他不记得了：“不是要借三百文？”
　　“他是要借三百文，不过买个东西还兴讲价呢，没有他要借多少咱们就给多少的道理。万一还不上呢。”于槿跟顾子章商量：“要不借他两百文？”
　　“你拿主意就成。”顾子章无所谓。
　　于槿又不好意思少借人一百文，“等你从镇上回来再说吧。”
　　顾子章应了一声，转而再问于槿要不要从镇上买东西。
　　还真有要买的。丝线、细布，还有米面，于槿说了几样，另叮嘱他买几斤大骨头。这次上山顾子章费了不少力，于槿想给他做点好吃的补补。
　　“骨头上没有肉，要不直接称二斤肉？”顾子章以为于槿想吃肉了又不舍得花钱。
　　“快进腊月了，村里马上也要有杀猪的了。要买肉等过段日子直接从村里买就成。今日先买几斤骨头，回来咱们熬大骨头汤喝，既补身子又能长个。”

　　吃过饭，于槿让顾子章在屋里歇了会儿再让人动身。
　　这次要买的东西多，顾子章背了背篓，带着装有蝎子的口袋先去了翟郎中的药铺。
　　“我听说前日你也上山了？”翟郎中问顾子章。
　　“对，这就是我在山上挖的。”他打开口袋，让郎中看蝎子的品相。
　　郎中只扫了一眼蝎子，却极认真地又打量了一番顾子章后才开口问：“铺子里最近缺几味药，你想不想跟杜仲一块儿往山上跑一趟？”
　　第一次上山就捉到五步蛇是运气，第二次上山旁人或摔伤或扭伤，他不但全须全尾、毫发无伤，还能挖到蝎子赚钱，这便是真的有本事了。

　　顾子章很想答应。
　　天云山上没有多少猎物，这本就是早已知道的事实。顾子章自己往山上去了一趟，为救大桂又在山里呆了一天一夜，更是确定了这件事。
　　既猎不到猎物，又想挣钱，那采草药就成了一个退而求其次的好法子。
　　“我没问题，可是我哥大约不会同意。我回去同他商量商量，后日过来给您消息。”顾子章回翟郎中道。

　　布袋里的蝎子，翟郎中给付了一两半银子。顾子章觉得给的有些多，杜仲解释：“自从山上猎物减少后，上去打猎、采药的都比往年少了许多。最近药材价格猛涨，否则这蝎子我师傅也给不了你这么多。”
　　翟郎中的徒弟不说还好，如此一解释，顾子章更想上山去了。

　　云山镇今日不逢集。
　　从药铺出来，顾子章转了几个铺子买齐了于槿要的东西，又自己做主买了十个鸡蛋、一刀五花肉和一包红糖，这才背着背篓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