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燕儿 “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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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声惊呼，一个瘦小身影被刘敬天打得向后翻倒，重重摔在地上。
刘敬天怔住。
月光下，地上那身影蜷缩着，散落的长发白得如霜，在月光下泛着异样的光泽。此人身着一袭浅青宫女常服，领口绣着细致的云纹，衣摆却沾满灰尘，像是久未换洗的旧制。
……宫女？
他闭了闭眼，回想方才。
出拳时，眼前明明空无一物。拳风破开夜色，在击中某个“东西”的刹那，那个宫女的身影竟像从空气里被硬生生挤出来般，瞬间具现。
远处脚步声一阵一阵逼近，又渐渐散开。
刘敬天屏住呼吸，侧耳听了片刻。
直到四周重新归于寂静，他才上前，半跪在少女身旁。
“你没事吧？”
他伸手欲扶，那宫女却猛地一颤，忽然扑通跪直，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接着不停第二声、第三声。
“奴婢该死！奴婢惊扰殿下！求殿下恕罪，求殿下恕罪！”
她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别磕了别磕了。”刘敬天忙不迭伸手去拦，“抬起头，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宫女身体微微一顿，这才缓缓抬起面庞——
一双清澈的灰色眼眸，怯生生地与他视线相接。
刘敬天的视线在她脸上顿了一下。
那一头雪白长发本应属于风烛残年的老妇人，可她的面容却是十七八岁，眉眼干净，眼角微翘，甚至还透着一点天生的俏意。
更让他心底一沉的是——他自知那一拳并不留情，可她脸上却连半点淤痕都没有。
他微微松了口气，低声道：“你没事就好。方才对不住，是我太冒失了。”
少女却又要往下磕：“不！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冲撞殿下——”
“别跪了，起来说话。”刘敬天赶紧扶住她，“你叫什么？在哪儿当差？”
少女喉头滚动了一下：“回……回殿下，奴婢名燕儿，在……在宫城西北角……冷宫当差。”
西北角。
刘敬天目光微沉。
白日里，他亲眼看见一队太监抬着担架，悄无声息往同样的方向去了。
他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今日冷宫那边，可出了什么事？”
燕儿咬紧下唇：“回殿下……是住在那里的一位老夫人……今日过世了。”
“老夫人？”
刘敬天胸口微微一窒。
十年前那张模糊的面孔，那扇破旧宫门后的老妇人，像在记忆深处被轻轻翻开。
风仿佛也冷了几分。
担架。
冷宫。
母后白日里突然失色的脸。
他一时没有开口。片刻后，才缓缓问：“那你夜里出来，又为何跟着我？”
燕儿连忙摇头：“奴婢……奴婢不是尾随殿下。奴婢想找皇后娘娘，可奴婢不认得路，见殿下经过就……就……”
声音愈说愈轻。
“大半夜的，找皇后娘娘做什么？”
燕儿深吸一口气，从衣襟中摸出一物。
一块玉佩静静躺在她掌心。月光下，白玉的纹理起伏如浪。
刘敬天视线一触，手指猛地一紧。
“这玉佩，你哪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急迫。
燕儿被吓了一跳：“是……是老夫人临终前给奴婢的，让奴婢去投靠皇后娘娘。”
刘敬天呼吸乱了半拍。
老夫人。
冷宫。
西北角。
现在又出现了这块玉佩。
胸腔里翻涌起的疑问在瞬间变得炙热。
“你到底是什么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听出那锐利。
燕儿整个人抖了一下，跪倒在地：“殿下！奴婢真的只是个宫女，自小在冷宫，从没踏出一步……今日他们封了冷宫，还把鹃儿姑姑带走……奴婢藏了一整天才逃出来……奴婢……奴婢实在走投无路啊……”
她的话像断了线一样涌出来，杂乱，却句句都透着真。
刘敬天胸口发涩。比起那一拳，他方才那句话，恐怕更狠。
他伸手，将她缓缓扶起。
“别怕。先起来。”
他顿了顿，又问：“你方才说，你从未离开冷宫，那你……怎么认出我是太子的？”
燕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
“太子殿下！”
守夜侍卫举着灯笼快步奔来。
灯影逼近，夜色被撕开，留给他和燕儿的时间只剩一瞬。
刘敬天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想把燕儿推向阴影——
但手掌却扑了个空。
她整个人……消失了。像被夜色轻轻抹去，从衣角到影子都不复存在。
他一时说不出话。
方才那一幕，实在不像人能做到的事。
侍卫们赶到跟前，纷纷伏地行礼。 “卑职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深夜至此，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起来吧。”刘敬天收回视线，稳住气息，“孤岀来散心。扰你们巡逻了吗？”
领头的侍卫脸色发白，连连摇头：“不敢不敢！只是……方才卑职听见殿下似乎在与人说话，不知是否……”
刘敬天硬生生把那点慌乱压下去，抬眸看了他一眼：“孤自言自语，也碍着你们了吗？”
侍卫长脊背一凉，立刻叩头：“卑职多嘴！殿下恕罪！” 他不敢再多逗留，低声喝令众人起身退下。一行人匆匆折返，灯光在回廊尽头一点点远去，只剩叶影摇晃。
待守卫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刘敬天才压低声音，环顾四周。
“燕儿？燕儿？”
“奴婢在。”
那个稚嫩的声音从他背后不远处响起。
刘敬天猛地回头——
燕儿正立在他身后，月光照亮她半边脸。
“你从哪冒出来的？”
“奴婢一直都在。方才只是……隐身了。”
隐身。
刘敬天的呼吸微停，下意识握紧右手腕。
十年前的记忆涌了上来。
“燕儿……你今年几岁？在冷宫住了多久？”
燕儿怔了一下，似乎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这个。
“奴婢十八。”她小声道，“自懂事起，便一直在冷宫。”
刘敬天喉间微紧。
十八岁。
冷宫。
隐身。
他看着她，声音不由放轻了些。
“十年前……正月里，冷宫门前，你可见过一个小男孩？”
燕儿眼睫一颤。
刘敬天没有催，只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燕儿才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
“见过。”
她声音很轻。
“那夜，奴婢在屋顶上看雪，见一个小男孩跑到门前，衣裳乱了，头冠也歪着，还少了一只靴子。”
刘敬天指尖一紧。
燕儿抿了抿唇，又道：“他像是被人追着，站在门前不敢进去。奴婢怕他被抓住，就……就拉了他一把。”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
“后来才知道，那是大皇子。”
刘敬天望着她，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十年了。
那道在他最恐惧时伸来的力量，终于有了名字。
是她，眼前这个瘦小、白发、动不动便跪下请罪的宫女。
他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
“所以，方才你认出我……”
燕儿点了点头，仍不敢看他。
“老夫人临终前说，大皇子会被立为太子。奴婢今夜见到殿下的眼睛，才敢确定。”
原来她记得的，是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刘敬天沉默片刻。
纵然他有再多的疑问，可最后先出口的，只有一句。
“燕儿，谢谢你。”
燕儿猛地抬头。
“殿下不可这样说！奴婢只是、只是……”
她说着，双膝已经开始弯曲。
刘敬天先一步扶住她。
“别跪。”
他声音很轻，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十年前，若不是你，我都不知会遭遇什么不测。”
燕儿怔怔看着他，一时连话都忘了回。
夜风穿过花枝，月光落在她雪白的发间。
刘敬天看着她，心里那块悬了十年的地方，终于松了一线。
“皇后娘娘的事，我会替你安排。”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他顿了顿，心中迅速掂量了一番，才又开口：“既然你如今无处可去，可以先去御膳房。我有个信得过的王公公在那里做副总管，让他暂时收留你。若他推辞，就说是我命的。”
燕儿眼里亮起光，颤声跪下：
“谢殿下救命之恩——”
“别跪了。”刘敬天再次扶起她，“快走吧，不要让人发现。”
他又想了想：“另外……若四下无人，你不必向我跪，也不必自称‘奴婢’。”
燕儿怔住，局促地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她走得轻快却不敢奔跑。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下一瞬，她的身形在月色中渐渐变淡，像雾被风吹散，就此消失。
*
回到东宫寝殿后，刘敬天再难合眼，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那块玉佩、那一头白发，还有十年前被压住、从不敢细想的那一夜。
他伸手入怀，掏出那块紧贴肌肤的玉佩。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掌心的玉佩上，那层层波纹仿佛活了过来，与那另一块玉佩产生了无声的共鸣。
白发、冷宫、隐身……
燕儿身上的诸多疑点在他脑海里旋转。然而，最刺痛他的，仍是那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燕儿……”他低声喃喃，“你究竟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