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装不懂 “这大曦太 ...

  •   “殿下,鲜卑使团已经到东宫门外了。”

      刘敬天抬手扶住尚未戴稳的冠,转头看向前来通报的内侍。

      这么快?
      他从宣政堂赶回来后,便同东宫上下一起在承露院搬旧物、换铺盖、清扫积灰,连一刻也没停过。直到申时前一刻,他才被程祥硬劝回寝殿更衣。衣冠还未整妥,门外的人已经到了。

      总不能让来客干候着。

      程祥不做声,上前正了正他头上的冠,又将玉笄插入。刘敬天低头理了理黛青色衣襟,转身便往前门走。

      东宫正门已经打开。礼部官员立在阶下,身后便是一行鲜卑使臣。宫门外还堆着几只尚未来得及搬入的箱笼,宫人与鲜卑随从正来回搬运。马匹已经被牵往别处,只剩车轮碾过青石后留下的几道浅痕。

      礼部官员寒暄几句后,随即侧过身,抬手引向身后一名男子。
      “太子殿下,这位便是鲜卑二王子察尔格。”

      刘敬天抬眼。
      察尔格比他还高出半头,肩膀宽阔,即使隔着那层圆领长衣,也能看得出双臂的粗壮。浓密的胡须遮住了大半张脸。额发已经稀疏,额前缀着一枚银饰。看年纪,应有四十上下。

      这身形……
      端阳祭典那日,观礼台上最后离开的那名鲜卑男子,似乎也是这样的身量。可单凭身形,还不足以说明什么。

      他暂且压下这个念头,目光又往察尔格身后扫去。

      那几名鲜卑人显然对东宫颇为好奇。有人仰头看门上的匾额,有人打量两侧宫墙,还有人悄悄朝他身上瞧。可一旦与他的视线撞上,那些人便很快垂下眼去。唯独察尔格,站在众人之前,直直望着刘敬天。

      想来这些普通随从面对邻国太子,到底还知道些礼数。

      察尔格先皱了皱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扫过衣冠,这才将左手搭上右肩,微微欠身。
      “参见太子殿下。今日来得突然,还望太子殿下见谅。”

      他的官话说得还算流畅,只是几个字的声调略显生硬。

      刘敬天回了一礼。
      “二王子客气了。贵国使团远道而来,我大曦本该以礼相待。昨夜出了这样的差池,孤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

      说话间,他的目光掠过察尔格身侧。在察尔格右侧还站着一名高大男子。那人始终低着头,右臂用布带吊在胸前,脸色发白,嘴唇也有些干裂。想必这位就是昨夜受伤的那个护卫。

      “这位使者的伤势可还好?”

      那男子起初没有回应,直到译官上前半步将话翻了过去,他才看向译官,用鲜卑语低声道:“告诉这位太子,若他真的过意不去,就保护好我们二殿下,不必在我身上费心。”

      译官迟疑了一瞬,转过身来时语气已恢复如常:“殿下,他说只是轻伤,不碍事,请殿下放心。”

      这位译官,倒是个机灵的。可那鲜卑人说了那么长一串,到他嘴里却只剩一句“轻伤无碍”,也未免太敷衍了。

      刘敬天却只点了点头。
      “二王子请。”

      他侧身让开,将众人迎入东宫。

      一路往承露院去时,刘敬天不动声色地清点了人数。连同随从杂役在内,不过二十余人。以王子为正使,这点人手放在一路南下的行程中,实在算不上充裕。可眼下不是细想此事的时候。

      东宫前院本就不算狭窄,可二十余名鲜卑人,加上礼部官员、译官和来回搬运行李的宫人挤在一处,还是显得比平日嘈杂不少。鲜卑人的靴底踩过青石,声音又比宫中人的软底鞋重,一路都是沉沉的脚步声。

      他一边向察尔格介绍沿途安排,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才走过前院,一名鲜卑随从便快步赶到察尔格身旁,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隔着几步,刘敬天听出他问的是生火的事。

      察尔格淡淡答道:“他们宫里不让自己生火,饭都是从外面送进来的。”
      两人谁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像是根本不在意附近是否有人听见。刘敬天听得一清二楚,脚步却没有丝毫变化。

      “这怎么行?”那男子声音稍稍高了些,“万一他们要给殿下——”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刘敬天这才停下脚步,回过头。
      “二王子可是有什么疑问?”

      察尔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两声。
      “没什么。只是这帮下人没见过这么大的宫殿,今日开眼界罢了。”

      刘敬天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
      眼下看来,他们并没有怀疑他听得懂鲜卑语。父皇交给他的这项差事,的确有可行之处。

      一行人刚到承露院外,刘敬天的脚步却忽然停住。院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那人手里还夹着一卷图纸。

      是洪柳。

      遭了。忙了这一下午,他竟把将作监今日前来勘看的事抛到了脑后。

      洪柳一见他,立刻快步迎上来,撩起衣摆便跪了下去。
      “臣今日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刘敬天上前后压低声音:“你是怎么进来的?”

      “回殿下,臣来时见前门全是人,而侧门守卫又没拦,就自便了。”

      刘敬天又靠近了些:”今日东宫有客。洪大人改日再来吧。”

      说话间,他朝洪柳递了个眼色。洪柳却像是半点也没看懂。

      “殿下,这怎么能改日?”他声音还比方才更响了些。“这可是您的寝殿。房角损坏看着虽小,可万一下面椽木也有松动,日后真出了大事,臣如何担待?”

      身后忽然安静了一瞬。刘敬天不用回头,也知道察尔格多半已经听见了他们的话。这时候再拦,恐怕已无济于事。

      “洪大人——”

      “殿下放心!”洪柳立刻接过话头。“臣只进去看一眼受损程度。若椽木无碍,很快便能定下修法,绝不会耽误殿下招待贵客!”

      已经耽误了。
      刘敬天闭了闭眼。那句话在喉间转了一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既如此……”他道,“程祥,同洪大人一起去看看。”

      洪柳这才满意地应了一声,抱着图纸转身往寝殿方向去了。

      他前脚刚走,身后便响起鲜卑人的低声议论。
      “他说什么?”

      察尔格用鲜卑语解释道:
      “他们太子的房子坏了一个角,找了人来修。”

      后面立刻有人笑出了声。
      “不是才修完他们那个庙吗?怎么他自己的房子也坏了?”

      另一人接道:“这个太子怎么总有修不完的东西?”

      刘敬天脸上没有半点变化,藏在袖中的手却一点一点攥紧。可现在就算那群鲜卑人说再多,也绝不能失态。

      他转过身,放缓语气对察尔格道:
      “东宫近日有几处修缮未尽,让二王子见笑了。”

      察尔格嘴角还残着一点笑意。
      “不打紧,房子总会坏的嘛。我们草原上的帐子,也总要补。”

      这时,刘敬天的目光却恰好落到方才说“修不完”的那名鲜卑人身上。那人原本嘴角还翘着。一碰上刘敬天的目光,笑意立刻收了回去,匆匆垂下眼。

      亏他还知道心虚。

      刘敬天没有再计较,继续领着众人进了承露院。

      平日里他从这里经过时,向来只是匆匆撇一眼,就连院中那一株老梧桐也未曾正眼看过。今日亲自带人打扫,他才发现这院子竟如此宽敞。正房、厢房沿着廊庑围成一圈,后头还藏着几间耳房,挤一挤,住下这二十余人应当不成问题。

      鲜卑人进院后,随从很快忙开了。几只木箱被从外头抬进来,沿着廊下依次放好。东宫内侍已在院中等候,同鲜卑随从一起摆置木箱。

      这许久未住人的客院,终究派上了用场。

      译官留在外院,一条条交代宫里的规矩。刘敬天则亲自带着察尔格与那名受伤护卫继续往里走。

      察尔格被安置在正房,那名护卫则住在相邻的厢房。两处相隔不过数步,一旦有什么动静,随时都能照应。

      刘敬天在正房门前停下。
      “东宫条件到底比不得鸿胪寺客馆。若有什么不便,二王子尽管告诉孤。衣食、药材,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东宫能办到,孤都会让人尽快备齐。”

      察尔格没有进去,只转过身看着他。
      “这些小事,也都要太子殿下亲自过问?”

      刘敬天轻轻一笑。这位二王子恐怕还不知,就连这里案上的灰尘也是他亲手擦净的。

      “大曦素来重待客之礼。贵国使团既住进了东宫,便是孤的客人。昨夜诸位受了惊吓,朝廷本就有失。若孤连这点小事都不曾过问,谈何诚意?”

      察尔格眉梢抬了一下。
      “这么说,只要我们有什么不方便,都能来找太子殿下?”

      “只要孤力所能及,自然可以。”

      察尔格笑了起来。
      “那就有劳太子殿下了。”

      刘敬天也笑着拱了拱手。

      话虽说得有些满,可鲜卑人若真因此少几分戒心,日后愿意主动来找他,反倒省了他费心去寻找接近他们的机会。

      将要紧事交代完毕后,刘敬天告辞离开。刚走到院中,身后又飘来几句鲜卑语。

      “这大曦太子怎么这么瘦?”

      另一个人笑道:
      “瘦倒罢了,还长得像个姑娘。“

      姑娘?
      刘敬天脚步一停。莫非是自己这些年没怎么温习鲜卑语,听错了?

      身后的声音仍在继续。
      “就是,哪有这么柔弱的太子?该不是个宫女假扮的吧?”

      听到这里,一股反驳的冲动已经顶到了刘敬天的喉咙口,最后还是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可喉间却越来越紧。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咳了一声。喉结随之滚动了一下。

      院中的声音顿时一静。方才还在说话的几名鲜卑人立刻低下头,各自装作忙着手里的事。有人俯身整理箱笼上的绳结,有人转身去查看墙边堆着的行装。

      坏了。
      他没有回头,脚下的步子也只照着方才的速度,一步一步往院门外走。直到出了客院,转过廊角,再也看不见身后的鲜卑人,他的脚步才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寝殿那边已经看不见洪柳和将作监匠人的身影,想来已经勘看完离开了。
      刘敬天回到殿内,合上门,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宣政堂时,他还在想如何接近这些鲜卑人,又如何让他们在自己面前多说些什么。如今看来,这些都不是最难的事。
      真正难的,是听明白之后,又要装作没听懂。

      方才那一下,他们该不会看出什么了吧?

      他的脚仍站在原地,手指却已不自觉地搓起袖口。

      *

      傍晚的风从宫墙之间穿了过来,白日里一直闷在庭院里的暑气总算散了几分。

      察尔格半卧在正房案边,身旁放着一只铜盆,里面盛着半化的碎冰。盆沿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将凉气往身上扇。就算这盆冰改不了中原的闷热,至少比那座像蒸笼一样的鸿胪寺客馆强得多。单凭这一点,这东宫就没白住。

      凉风吹够了后,他起身将那案上那方形铜器的盖子揭开。铜器内,一圈碎冰围住了一个更小的容器,里面放了几只红润的桃子。

      从小到大,察尔格连桃子的影子都没见过。头一回尝到桃味,还是几年前从边境商贾那里买的桃干。这一路南下入了大曦境内,他才真正见了鲜桃长什么模样。没成想,这东西竟比桃干好吃不知多少倍。

      他伸手去拿桃,乌勒金却立刻抬手挡了一下。
      “殿下,小心有毒。”

      察尔格差点笑出声。
      “你今日从早到晚,就这个有毒、那个有毒的。饭没吃几口,茶也不肯多喝,现在连个桃子都不让碰?”

      乌勒金低声道:“昨夜出了那样的事,属下不得不防。”

      “照你这么防下去,还没等别人毒死你,你自己就先饿死了。”

      乌勒金没有说话,目光仍落在那只桃子上。

      察尔格原本还在笑,见他一直低着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从明日起,好好给我吃饭。你若倒下了,还做什么护卫?”

      乌勒金沉默片刻,才低声应了一个“是”。

      察尔格这才重新伸手,捞出一只冰凉的桃子。

      “再说了,那太子今日不是还专门找了医官过来?你自己也说,他上过药后,立马好多了。”

      乌勒金低头看了眼吊在胸前的右臂,没有反驳。

      察尔格咬了一口。冰凉的果汁一下在口中散开。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桃。这东西本就可口,冰镇过之后更是另一番风味。这一口下去,连白日里积在胸口的那点烦躁都散了几分。

      中原人吃东西的法子也真是多。

      他重新靠回案边,一手吃桃,一手慢悠悠地摇着蒲扇。
      乌勒金看着他这副悠哉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道:“殿下,都这个时候了,您怎么还有心思吃东西?”

      察尔格抬眼。乌勒金跟随他多年,他的脾性,察尔格是最熟悉不过。今日却是他头一回见乌勒金露出这般焦急。

      “人家皇帝推迟宫宴,我又能做什么?”

      “殿下白日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白日是白日。如今你伤成这样,我急着走又有什么用?”

      乌勒金皱着眉道:“咱们来到京城已经数日,却只看了他们中原人拜祖宗。再等下去,可汗怕是要派人来催了。”

      “那就由着那个老头子。”察尔格说着,又咬了一口桃子。“放心,等七日后见了皇帝,该说什么我自然清楚。”

      乌勒金沉默了一阵,又道:“殿下,何不先告诉那位太子?他见皇帝总比我们容易。况且他自己也说了,若有什么不便,可以随时找他。”

      察尔格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

      太子啊……
      白日里那年轻人的模样又浮了上来。从身量看,分明已经成年,脸上却连半点胡须都没有。那身青色衣袍也是素净得很。祭典那日远远望见时,他穿着庄重的冠服立在祭台前,看着还算有几分储君的样子;可如今面对面站过,此人浑身上下竟没有一丝威势,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这太子,长得是嫩了点,可待人倒是挺周全。乌勒金有医官照应,夜间有冰盆乘凉,就连晚膳里也有几样熟悉的羊肉和乳酪。

      察尔格笑了笑,重新摇起扇子。

      “这才见第一面。谁知道他那一套是不是装的?先观察几日再说吧。”

      说罢,他低头将那桃子吃个精光。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渐渐沉了下去。不知不觉,东宫宫人已经退去了大半,院里只剩下值夜的人。此时的冰盆里也只剩零碎几块浮在水面。

      察尔格起身洗了手脸,准备就寝。他刚把外袍脱下挂到架子上,屋外忽然传来乌勒金急促的一声“殿下!”

      他重新披上外袍,快步出了门。

      正房外间的靠墙处,堆着今日从鸿胪寺搬来的各种箱子。乌勒金就站在那堆箱子前,眉头紧锁,左手指着一只小箱子。

      “殿下,快看。我刚才清点行装时,发现了这个箱子。绝不是我们的东西。”

      察尔格走近几步。
      那箱子大约一人可以环抱,夹在两个大箱之间。若不仔细清点,确实很容易被当成一件普通行李。箱体包着深色木皮,四角钉着铜片,锁扣的样式也与他们一路带来的完全不同。

      “你可看到是谁搬进来的?”
      乌勒金摇头:“今日从鸿胪寺搬到东宫,箱笼经过了不少人的手。当时人多眼杂,若有人要混进来一只箱子,也不算难事。”

      察尔格将外袍拢紧了些,随手把蒲扇放到一旁,脸上那点懒散也随之退了下去。

      “殿下先退后。”乌勒金低声道。“这箱子恐怕会射出什么暗器,又或者里面放了毒烟、毒蛇之类的。”

      他说着,从旁边取来一把长刀。他右臂不能动,只能侧着身,用左手握刀,将刀尖探过去,轻轻敲打箱子的四面。箱子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音,却没有其他任何动静。

      察尔格已经伸手握住刀柄。

      “你都受伤了,让我来——”

      “不行!”
      乌勒金立刻打断他。
      “怎么能让殿下犯险?让属下来。”

      察尔格皱了皱眉,终究松了手。

      乌勒金调整姿势,用左手握稳刀柄,慢慢将刀尖插入箱盖下缘。

      察尔格一边盯着,一边从架旁取下一把短刀,握在手中。

      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窗外草丛里的虫鸣,都一下变得格外清楚。

      刀尖一点点向上挑。箱盖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无事发生。

      乌勒金又等了一瞬,才继续发力。

      箱盖缓缓掀起。
      没有暗箭,没有毒烟,也没有蛇。

      可下一刻,两个人却同时愣住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银锭。一层压着一层。银面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白,边缘还有铸印留下的细痕。

      乌勒金半晌没有出声。察尔格脸上的神情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么多银子,绝不可能只是搬错了。

      他的目光很快落到最上方。银锭中央,压着一封信。信封上竟写着一行鲜卑文。

      察尔格伸手将信拿起。看清那几个字的瞬间,他脸色彻底变了。
      写的,是他的名字。

      察尔格伸手将那封信拿起,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才慢慢拆开封口,低头读了下去。

      他越是往下看,捏着信纸的手便收得越紧,纸页也随之轻轻颤了一下。

      许久之后,察尔格才缓缓把信折了起来。
      那只握惯刀的手,竟有些发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海外华侨新手作家,中文水平有限,还请大家多多给我提出宝贵的意见和建议。目前更新频率为周更,每周一中午十二点准时发布,一直写到完结。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09/11更新:修复了第38和39章里的一个剧情bu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