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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娘亲 “如今,燕 ...
鲜卑人。
听到这三个字,燕儿不禁打了一颤。
温夫人曾提起过,大曦以北有一片很大的草原,那里的人逐水草而居,世代游牧。其中最大的部族,便是鲜卑。
这些年,她对娘亲的来历想象过无数种可能:家道中落的千金,走投无路的农妇,又或者,只是个犯了错的宫女。可她从未想过,娘亲竟来自那么远的地方。
“殿下是怎么看出来的?”她轻声问。
太子看着她,斟酌片刻,才道:“她轮廓比中原女子深些,下颌略宽,鼻梁也高。不过只凭相貌,未必能断定。最要紧的,是她左耳耳骨上戴着两枚耳环。那是鲜卑人婚嫁后的习俗。”
燕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那里什么都没有。
婚嫁后的习俗……
“那殿下有没有看见……我爹?”
太子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
燕儿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她垂下手,又问:“那殿下有没有看到,娘亲后来去了哪里?”
“你娘亲……”
他开口,却又停住。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墙边荒草簌簌作响。燕儿看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才低声道:“你刚出生不久,她便撒手人寰了。”
不在了。
燕儿垂下眼,双手慢慢攥紧衣角。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住,连气都喘不顺。
她才刚刚知道,原来自己真的有过一个娘亲。可这个人,早在她还不会记事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
太子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道:“她走之前,一直抱着你,还低头对你说了一段话。只是……我听不见。”
燕儿怔住。
娘亲……抱过她。还对她说过话。
太子低头抚了抚怀里的猫。圆圆伏在他臂弯里,缓缓眯起眼睛,尾巴垂下来,轻轻扫过他的袖口。
燕儿看着那只猫,忽然笑了一下。眼泪却也跟着落了下来。
从前她总以为,自己能活下来,是因为温夫人心善,因为鹃儿姑姑没有嫌弃她。
可原来,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在她刚来到这世上的时候,就像眼前这只猫一样被人抱在怀里,直到最后一刻。
这样就够了。
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随后退后一步,缓缓跪了下去。
“多谢殿下。”
她俯身叩首。一下,又一下,直到第三下,她才重新抬起头,低声道:“殿下方才答应过,先把今晚的事查清。如今,燕儿已经知道最要紧的事了。往后……殿下也该守诺。”
太子眉心微动。
“燕儿,这怎么能算查清?你就不想知道,你爹是谁?不想知道为何你娘会出现在冷宫?不想知道她最后对你说了什么?”
“想。”燕儿轻声道,“可我们不能再这样查下去了。”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虽轻,却不像方才那样发颤了。
“恳请殿下,往后不要再私下见燕儿,也不要再为燕儿破例了。”
燕儿再次俯首,却没有再起身,只静静等着。
远处有虫声低低响着,一声,又一声。圆圆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软的叫声。
终于,她听见那个字。
“好。”
燕儿闭了闭眼。再抬头时,她又向他行了一礼。起身后,她转身走到那扇封死的旧门前,将手轻轻贴了上去。
门板冷而粗糙,裂纹硌着掌心,夜露浸过的地方透着一层潮意。隔着那扇门,她仿佛还能看见从前那盏昏黄的灯,看见温夫人坐在灯下,看见鹃儿姑姑低头理着针线。
从前她以为,冷宫里只剩下这些旧影。直到今夜,她才知道,那里还藏着另一个人。那个她从未见过,却曾把她抱在怀里的娘亲。
燕儿静静站了一会儿,才收回手。随后,她隐去身形,转身朝宫道另一头走去。
走到拐角处,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宫道幽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
燕儿收回目光,重新提起脚步,向淑玉阁走去。
*
将圆圆送回长乐宫后,刘敬天回到东宫时,夜已经很深了。
寝殿里的灯还亮着,多半是程祥留下的。值夜的宫人守在外间,听见脚步声正要上前,他只抬手示意退下,便独自进了内殿。殿中灯火昏黄,案上几张纸被照得微微发白。窗扇虚掩,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焰轻轻一晃。
他在案边坐下。案上除了那把蓝剑,还摊着几张纸,墨迹早已干透,纸角微微卷起。上面只写着一个字。
晟。
他望着那个字,忽然苦笑了一声。
有那么一刻,他竟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一个妹妹。
黄昏时,他再次翻看从《权衡术》残页上临摹下来的两个篆字。就在那一刻,端阳祭文上那个曾令他多看了一眼的“晟”字,忽然从记忆里浮了出来。
之前一直看不懂的“日成”,或许本就是一个字。
这个字平时并不常用,可当他认出来之后,却又忽然觉得自己不久前才见过——龙裔谱里,空得刺眼的那一页。
刘昀晟。
何大人当时让他不要多想。可如今,那些原本零散的线索,却都被这个字牵到了一处。
此人与父皇同属“昀”字辈,生年也与父皇相近。母后自小在宫中长大,若是认识这位刘昀晟,倒也不奇怪。若《权衡术》残页上的字真是刘昀晟所留,而母后又偏偏藏着那张残页……
母后先前的种种异样,如今也都有了另一层意思。当时他请母后收留燕儿,她对"冷宫"二字明显有所触动,又追问燕儿的年龄。她分明一开始不愿插手,后来却亲自将燕儿安置在淑玉阁。
还有那块玉佩。
他的那一块,是母后亲手所赠。而燕儿身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
难道说……
不行。太荒唐了。母后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更何况玉碟上写得清清楚楚,刘昀晟早在燕儿出生六年前便已离世。
可那份玉碟,真的全都可信吗?
刘博那桩错录之事已经证明,宗室记载并非绝无错漏。更何况,若刘昀晟真是龙裔,他年纪轻轻便不明不白地离世,这件事本身便处处蹊跷。
所以今夜去冷宫之前,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线侥幸——只要燕儿是后来才被人送进冷宫,那点“妹妹”的期望便还没有断。
可今夜在冷宫的回溯中,他亲眼看见了。那身怀六甲的鲜卑女子躺在干草堆上,面色苍白,额上全是汗。后来,她将一个白发婴孩紧紧抱在怀里,嘴唇一直在动,直到她合上双眼。
那一点侥幸,至此彻底被击碎。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火星跳了跳,又暗下去。
刘敬天闭了闭眼,抬手撑住额头。指节抵在眉心,那里隐隐发胀,像有一根线从冷宫一路绷回了东宫,到此刻终于扯得他生疼。
原以为今夜过后,他便能给自己这些日子的隐瞒找出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也能在萧芸澜面前堂堂正正地护着燕儿。可如今,他没有这个身份。
偏偏又是在今夜,燕儿提出往后不要再私下见面。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理智之举。
萧芸澜很快便要嫁入东宫。白日里提起婚期时,她明明还竭力装得平静,嘴角却压不住那笑意。他既然应下这门婚事,便不能一面让她满心期待,一面继续瞒着她,深夜去见她的宫女。
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隔着重重宫墙,听来沉闷而迟缓。
刘敬天坐了许久,终于伸手,将那几张零散的纸一一收起。纸张收拢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写着“晟”字的那张,被他压在最下面。
他原本已经准备熄灯,手指刚碰到灯罩,另一个念头又无声无息地浮了上来。
不对。还有那回溯之力。
燕儿的样貌和玉佩或许都能当成巧合,可那股力量究竟该如何解释?毕竟那一瞬的共鸣,是他亲眼所见、亲手触过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刘敬天便眼前一晃。他扶住案沿,指节一紧,才没有让自己向前栽去。
那力量,果然不能随意挥霍。
今夜他已独自回溯了太多次。本以为在冷宫内已经缓过来,可此时一阵迟来的疲惫又从四肢百骸里涌上来,压得他胸口发闷,连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闭了闭眼,慢慢将气息压稳,这才抬眼看向案边那把蓝剑。
前几日那眼底的一瞬热意,仿佛仍残留在眼角。可此刻,他连继续想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伸手熄了灯。一缕细烟缓缓升起,很快便消散在黑暗里。窗外一点冷淡月色穿过半开的窗缝,落在深蓝色的剑鞘上,也落在那叠刚刚收好的纸页边缘。
可黑暗里,那个念头仍没有完全散去。
燕儿身上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那股与龙魂相应的力量,又为何会落在一个鲜卑女子的女儿身上?
*
同一夜,鸿胪寺客馆内灯火未熄。
察尔格坐在案边,将一把扇子扇得哗啦作响。可扇出来的风又闷又热,半点凉意也没有。
“中原这什么鬼地方,到了晚上还这么热!”他一把将扇子拍在案上,震得茶盏都晃了一下,“要这破东西有什么用?”
乌勒金立在一旁,额角也沁着汗,衣领却仍扣得齐整,声音也还是稳的。
“殿下,与其在这里发火,不如早些歇下。明日还要入宫赴宴。”
“这么闷的屋子,你让我怎么睡?”察尔格扯了扯被汗浸湿的衣襟,没好气道,“我看明日宫宴上,直接把话挑明算了。那皇帝若不答应,我们立刻回鲜卑。这地方,我可是一天也不想多待。”
“殿下莫急。”乌勒金道,“这毕竟是可汗交托的差事。若是空手而回,殿下怕是不好交代。明日,先看看那皇帝的态度再说。”
察尔格皱着眉,又拿起扇子扇了两下,忽然停住。
“乌勒金,你说明日……咱们会不会见到那个太子?”
“殿下想太子做什么?”
“你没看见?”察尔格压低声音,语气里仍带着几分不耐,“那个皇帝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连拜个祖宗都要太子在前头领着。他们大曦宫里,会不会其实是那个太子说了算?”
“殿下慎言。”乌勒金低声提醒,“这里到底是大曦的客馆。”
察尔格刚要反驳,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两人同时静下来。
“察尔格殿下,”门外有人低声道,“小的是鸿胪寺当值小厮,见屋里灯还亮着,特来添灯油。”
察尔格眼神微微一变。这几日,就连鸿胪寺的官员见了他,也规规矩矩称一声"二王子"。一个小厮,怎会这样称呼?
他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襟,另一只手却缓缓握住案边的佩刀。
他用生硬的中原话道:“知道了,放在外面。我自己添。”
门外静了一瞬。
下一刻,窗纸骤然破裂。一道黑影撞破窗格翻入屋中,木屑与碎纸四下飞散。那人落地极快,手中寒光一闪,直扑察尔格面门。
察尔格拔刀横挡。刀刃与匕首狠狠撞在一处,"锵"的一声,震得他虎口一麻。
乌勒金也已拔刀上前,将那破窗而入的黑衣人截在窗边。
几乎同时,房门被人从外踹开。第二个黑衣人闯入屋中,匕首直刺察尔格。
“找死!”察尔格吼了一声,挥刀迎上。那第二个黑衣人闪身一避,撞歪了身后的桌案。茶盏摔在地上,碎瓷四溅,凉茶泼了一地。
窗边刀锋交错。乌勒金逼退第一个黑衣人半步,那人却忽然反手一扬,手中匕首脱手而出,直奔察尔格侧颈。察尔格余光一扫,猛地偏头。匕首擦着他耳侧飞过,"咚"的一声钉进墙板,尾端还在颤。
可就在他躲闪的这一瞬,面前的第二个黑衣人忽然翻腕,又一柄短匕从袖中滑出。
却不是冲他来的。
下一瞬,身侧突然传来一声闷哼。
察尔格猛地回头,只见匕首已扎入乌勒金右肩。乌勒金身形一晃,仍咬牙没有退开,血很快洇透了肩头衣料,顺着手臂滴落。
“混账!”
察尔格回身便向面前的黑衣人劈去。那黑衣人急急后退,却仍慢了半步。刀尖划过他胸前衣襟,黑布裂开,一枚小物件从内襟里滚落出来,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外头终于传来惊呼:“有刺客!保护二王子!”
两个黑衣人几乎同时后撤,转身便从侧窗翻了出去。
察尔格脚步刚朝侧窗迈出去,又听见身后一声闷哼。他回头一看,只见乌勒金一手捂着肩头,脸色发白,血已经顺着指缝往下淌。
察尔格咬了咬牙,终究没有追出去,转身一把扶住乌勒金。
“撑住。”他低声道,“别给我倒在这儿。”
片刻后,巡卫冲入屋中,黑压压跪了一地。
“二王子,卑职来迟——”
“别跪了!”察尔格喝道,“先看他!”
几名巡卫慌忙上前扶住乌勒金,又撕下布条按住他肩上的伤口,急声命人去请医官。另几人则在屋中查看窗格、墙板和地上的碎物。其中一人忽然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枚圆形赤铜小牌。
察尔格这才想起来,那正是方才从黑衣人衣襟里掉出来的。他走上前,一把从那巡卫手中拿过铜牌。
铜牌不大,入手却沉。灯火下,牌面泛着暗红的光。正中刻着一只展翼长尾的鸟,羽纹翻卷,像一团燃烧的烈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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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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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海外华侨新手作家,中文水平有限,还请大家多多给我提出宝贵的意见和建议。目前更新频率为周更,每周一中午十二点准时发布,一直写到完结。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08/07更新:已恢复写作。正在存稿中。预计08/31正式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