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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冷宫 “若是再像 ...
“知道了,先给殿下奉茶。”
萧芸澜应得平静。可等徐嬷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便快步走到妆台前,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又扶正发簪,对着铜镜细看一遍,最后低头整好衣襟。确认再无不妥,这才转身推开殿门。
刚迈过门槛,她便不由放慢了脚步。
太子就站在石桌旁,身着窄袖短袍,头束青色发带,腰间佩着一把剑。
恍惚间,竟像又回到了两年前——那时他们也曾这样一同练剑,一练就是大半日。
可他今日若是为了婚期而来,为何偏偏穿着这样一身练武装束?
萧芸澜将心头的疑惑压下,照常上前行礼。
待四周宫女都退到廊外,太子先开了口。
“今早的懿旨,你已经接到了?”
“那是自然。”萧芸澜望着他,“还是秦公公亲自来的。”
他点了点头。
“那便好。”
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多少情绪。
萧芸澜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下文。
“殿下特意来一趟,就是为了问这个?”
太子像是被问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道:“婚期突然提前,总该过来看看你。”
总该。
萧芸澜听着这两个字,方才的期待像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
可她并未显露,只抬手指向石桌。
“既然来了,殿下不如坐一会儿。茶已经备好了。”
“不必。”
这回他答得倒快。
“我稍后还要练剑。”
萧芸澜的目光随之落到他腰间。
那剑比他从前所佩的更长。深蓝鱼皮裹着剑鞘,鞘口与鞘尾皆是乌银,短厚的剑格向两侧微微扬起,像两道相背的浪头。柄上的靛青丝绳已被人握得发亮。
他何时换了剑?
“那殿下稍候片刻。”萧芸澜道,“待我换身衣裳,陪殿下一同去。”
她说着便要转身。
“芸澜。”
萧芸澜脚步一顿,回过头。
“不必陪我。”他说。
“为何?”
太子垂下眼。日光越过他的肩头,在深蓝剑鞘上落下一线亮色。
“近日练剑有些不稳。我怕……会误伤你。”
“误伤?”
萧芸澜看着他。
“我们一同练过那么多回剑,殿下何曾顾忌过这些?”
他没有回答,手指却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又是这个动作。
萧芸澜看着他的手,语气里的笑意也淡了。
“殿下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他的指尖忽然停住。
太子抬眼扫了一圈廊下,才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
“昨日练剑时,那股力量……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回应。”
萧芸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回应?”
“双瞳曾短暂变黑。”
“只出现了一瞬。之后无论如何练剑,都没能再现。”
萧芸澜眼中骤然亮了起来。
“当真?”
“嗯。”
“那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
萧芸澜这才松了口气,方才的失落也随之散去。
这些年来,他表面上从不提起,心里却始终没有真正放下。如今哪怕只是一瞬,也足以证明那股沉寂多年的力量并未彻底离弃他。
这点回应,他已经等了太久。
“既然如此,殿下更该快些回去试试。”
她唇边终于有了笑意。
“若再有异样,记得告诉我。”
太子看着她,神色似乎也松缓了些。
“好。”
他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道:
“此事尚未确认,暂且不要告诉旁人。”
“殿下放心。”
他点了点头,这才走出院门。
门扇缓缓合上。
萧芸澜仍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合拢的门。
欢喜是真,可心底那点说不清的异样,却并没有因此消散。
他若全然不信她,便不会将龙魂之事告诉她。可他方才的迟疑,又分明不只为了龙魂之事。
萧芸澜垂下眼。
石凳仍在原处。桌上的几只茶盏也都未曾动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唤宫女们回来。
众人从廊外陆续走进庭院,各自继续方才未完的活计。小梨也在其中。
萧芸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随后,她独自回到寝殿,重新关上了门。
那本《百草纲》,仍静静放在案上。
*
从庭院退下后,众人便一同回了宫女屋舍。
燕儿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绣起帕子上那朵还未成形的莲花。小橘坐在一旁,两颗陶丸在掌心里缓缓打转,偶尔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细响。
“小梅,你说咱们去了东宫以后,伙食能不能好些?”小杏一边剥核桃,一边含含糊糊地问。核桃壳在她指间咔嚓作响,碎屑落了满膝。
“想得美。”小梅翻着手里的花绳,头也没抬,“都是外膳房送来的,到哪儿还不是一个样?再说了,谁说郡主一定会带你去?”
“我就是问问嘛。”小杏把核桃仁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道,“你就不想去东宫?”
小梅将绳结从指间褪下来,又重新套了上去。
“东宫规矩那么多,还少不了和那些太监打交道。若真能选,我宁可留下。”
小杏撇了撇嘴。
“留下来?你留下来伺候谁?院子里那棵树吗?”
燕儿手中的针微微一顿。
这倒是真的。
再过几个月,郡主便要嫁入东宫。到那时,淑玉阁空了,她们这些宫女自然也得另作安排。只是她会随郡主一同去东宫,还是被拨去别处,谁也说不准。
若是别处,或许还好。
可万一郡主要带她去东宫呢?
郡主一旦住进东宫,太子夜里再想避开旁人出来见她,哪还会像现在这样容易。她也不能一面瞒着郡主,一面继续同太子暗中查自己的身世。
除非……
把一切都告诉郡主。
针尖忽然刺进指腹。燕儿轻呼一声,猛地缩回手,捏了捏被扎到的地方,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没戳破。
可方才那个念头,也跟着那一刺散了。
她一个宫女,接连在深夜偷偷去见太子,哪里是几句“查身世”便能说清的?
即便郡主信了,又会不会觉得她是个妖怪?
燕儿重新拿起针,将针尖慢慢穿过帕面。那朵莲花还缺几片花瓣,可她的心思早已飘到了院外。
太子今日来淑玉阁,究竟只是为了看郡主,还是也在给她传信?
若他没有坐下,今夜便免不了还要见一面。
偏偏方才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郡主叫退了。
屋里仍响着陶丸碰撞的轻响。小杏和小梅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嚼核桃的声音也时不时混在里面。燕儿低着头,一针一针往下绣,却半句都没听进去。
才绣完两片花瓣,徐嬷嬷便来叫她们出去。
燕儿立刻放下针线,跟着众人走出屋舍。
院里已经空了。
她不由放慢脚步,悄悄看向石桌。
石凳仍紧贴着桌沿,和她退下前一模一样。茶壶与茶盏也仍照原样摆着。
看来,太子没有坐下。
那他今夜究竟是要帮她查身世,还是又有什么旧事要她来看?
“站着做什么?”
徐嬷嬷不耐烦地喝了一声,抬手朝墙边一指。
“还不快去扫地!”
燕儿只得拿起扫帚,低头清扫。竹枝擦过青砖,发出一阵阵沙响。几片晒卷了边的落叶才刚被拢到一处,一阵风吹来,又贴着地面打旋散开。
“无论你是谁,我都认了。”
沙沙声忽然断了。
燕儿望着那几片散开的叶子,半晌没有动。
这些日子,太子那夜说过的话,总会在她最不安的时候自己响起来。
郡主会不会信她,她不知道。可太子已经见过她身上那些怪事,却从未把她当成妖怪。更何况,如今宫里也只有他能看见那些早已发生过的事。
等郡主嫁入东宫,再想避开所有人同他见面,恐怕比登天还难。
一阵风掠过墙角,一片落叶轻轻碰上她的鞋尖。
燕儿收紧手指,重新挥动扫帚,将散开的叶子一点点拢了回来。
不管太子今夜找她做什么,她都要去。
只是这一次之后,这条路便该走到头了。
*
御花园里空空荡荡。燕儿隐着身形,在荷塘边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太子出现。
夜风拂过,柳枝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难道今日太子当真在淑玉阁坐过?
“啪。”
一颗小石子落在她脚边。
燕儿连忙抬头。柳树上正蹲着一个黑衣人,面罩蒙得严实。她心头一惊,脚步不由往后挪。可当那双金色眼睛从枝叶间望下来时,她悬着的心又落了回去。
太子朝她招了招手,随即从柳枝上一跃而起。衣角在夜风中一掠,转眼便落到了另一棵树上。
燕儿赶紧小跑着追过去。可等她赶到树下,他已经又往前去了。
太子始终走在高处,借着树梢与屋脊遮掩身形,落脚时几乎无声,偶尔停在暗处等她。
可越靠近那片偏僻宫苑,他停下来的次数便越多。有时燕儿已经追到墙下,他仍立在屋脊上不动,过一会儿才继续往前。
两人一前一后,躲过几轮巡夜侍卫。四周灯火越来越少,宫道也越来越窄。墙边杂草丛生,有些地方连石砖都裂开了缝。
这条路……
燕儿越看越觉得眼熟。
不久,两人停在一堵高墙前。太子从墙头落下,先朝两侧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摘下面罩。
“还认得这里吗?”他问。
燕儿现出身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几级矮台阶,一扇破旧宫门,门缝外横钉着两块木板。门上的那些斑驳裂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冷宫。
燕儿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殿下为何带我来这里?”
“查你的身世。”太子答得很平静,“玉碟里没有线索,眼下也找不到知情的人。如今只剩这里可以查了。”
她望着那扇封死的门,一时没有说话。
原来他真的没有忘。
太子走到宫门前,抬手推了推。门板闷响一声,却纹丝不动。
“有别的入口吗?”
燕儿摇头。
“温夫人去世以后,这里就全封了。我当时试过所有门窗,最后是从屋顶上的破洞爬出去的。”
太子抬头望向屋顶。
“你能上去吗?”
“燕儿可没有殿下这身功夫。”她也跟着抬头看了看,老实摇头,“上次出来时,还是摔下来的。”
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胳膊。
“殿下自己进去吧。燕儿在外面把风。”
太子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燕儿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补充:
“厨房灶炉底下有条通道,能通到一间密室。殿下不妨去看看。”
“好。”
太子将面罩重新拉好,正要跃上屋顶。
“殿下且慢。”
燕儿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白日里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
“今夜过后,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太子站在月光下,看了她片刻。
“为什么?”
“郡主快要嫁进东宫了。”燕儿仍低着头,“若是再像这样半夜出来,迟早会被她发现的。”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映着他蒙面的黑布,却照不见他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先把今晚的事查清。”
话音落下,他脚尖一点,借着墙面跃上屋檐。几下起落后,便从屋顶的破口钻了进去。
燕儿仰头看着。
明明都是两条腿,太子却能轻轻松松飞上屋顶。若她也会这功夫,往后便不用每回都费力翻淑玉阁的墙了。
往后……?
燕儿甩了甩头。
哪里还会有什么往后。
她再次隐去身形,在门边的台阶上坐下。
夜风吹过墙边荒草,细长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一阵细碎的沙响。远处不知是什么鸟叫了一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四周始终没有动静,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扇旧门。
指腹擦过粗糙的木纹。那道长长的裂缝还在,边角翘起的木刺也没有变,仿佛只要轻轻推开门,里面仍会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灯下,温夫人一边缝衣裳,一边提醒她:“绣花瓣时,针脚别挨得太紧,留些空隙,花才显得活。”
有时线穿不过针眼,她老人家便将针举到灯前,眯着眼试上好几回。鹃儿姑姑看不过去,伸手接过来,替她穿好,又顺手剪掉线头。
等灯熄了,燕儿便独自在黑漆漆的院子里走动。有时坐在门槛上,有时靠着廊柱,一直守到天快亮。
那时候,她从不怕夜深。
白日里,外面哪怕只响起一点脚步声,她都得赶紧往密室里躲。可到了夜里,只要隐去身形,整座冷宫便都是她的。谁也看不见她,谁也抓不到她。
燕儿倚在门边,听着风从屋檐下穿过,慢慢合上眼睛。
腿边忽然有什么东西蹭了上来。
燕儿猛地睁开眼,往旁边跳了一步。微弱的月光下,只能勉强看清一只猫胖胖的轮廓,以及高高竖起的尾巴。
她又挪了一步,猫也跟着挪了一步。
明明隐着身,这猫怎么还追着她蹭?
宫道尽头忽然晃过几点灯火。
燕儿心里一慌,忙用脚尖将猫轻轻推开。那猫像是不高兴了,仰起脑袋,接连叫了几声。
远处的灯火忽然不动了。
紧接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沿着宫道朝这边靠近。几盏灯笼缓缓移来,昏黄灯光下显出五六名侍卫的身影,甲片随着步伐相碰。
早知道这样,就让那只猫蹭自己好了。
可现在跑已经来不及,更何况太子还在冷宫里。
燕儿只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一只猫啊。”
走在前面的侍卫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那人正要转身,猫却忽然立起身子,两只前爪搭在燕儿腿上。
几名侍卫齐齐看了过来。
“队长,你看……”
领头侍卫皱起眉,举着灯笼朝这边走来。
“这猫像是扒着什么。”
燕儿屏住呼吸,想把裙角慢慢抽出来,猫爪却正勾在布料上,怎么也不肯松。
灯光越来越近,燕儿连那名侍卫腰间的刀鞘都看清了。
她闭上眼睛。
太子殿下,对不起……
“圆圆!”
燕儿睁开眼。
猫爪顿时松开,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太子不知何时已经从冷宫出来,面罩也摘下了。那只猫跑到他脚边,他弯腰将它抱起。借着侍卫手中的灯光,燕儿这才看清,它白胖的身子上还点着几块橙色与黑色的圆斑。
侍卫们一见太子,连忙跪下。
“巡逻便巡逻,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太子抚着圆圆的脑袋,语气平静。
侍卫们低着头,不敢回答。
领头那人迟疑片刻,才小心问道:
“殿下,您这是……?”
“母后的猫走失了。孤一路寻到此处。”
他垂眼扫过跪在地上的侍卫。
“倒是你们,既已找到,为何还围着不动?”
领头侍卫立刻俯身请罪。
太子命他们继续巡查,不得惊动皇后。几名侍卫连声应下,很快退去。
灯火沿着宫道远去,甲片碰撞的声音也越来越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燕儿才长长松了一口气,重新现出身形。
太子转过身,看向她。
“你认识圆圆?”
那只猫安安静静伏在太子臂弯里,却始终望着燕儿,尾巴轻轻摆动着,喉间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一丝说不清的熟悉感从心头掠过。她皱起眉头,却始终想不起这猫究竟在哪里见过,只得摇摇头。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
“那倒奇怪。它从不亲近生人。”
燕儿没心思细想猫的事,连忙问道:
“殿下在里面看见什么了吗?”
太子抚猫的动作僵了一下,抬眼看向燕儿。
那目光停得太久,久得燕儿心里一点点发紧。
“我不是后来被送进来的,对不对?”
太子摇了摇头。
燕儿胸口猛地一震。
“你看到我娘亲了?”
太子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才微微点头。
“你娘亲……”
他的声音很轻。
“很可能是鲜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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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海外华侨新手作家,中文水平有限,还请大家多多给我提出宝贵的意见和建议。目前更新频率为周更,每周一中午十二点准时发布,一直写到完结。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07/24更新:由于个人原因,需要暂停写作。现有存稿发布后会暂停更新一段时间,等事情解决了就会回来。望大家见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