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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如图所示 “那孩子如 ...
“殿下,是时候起来了。”
程祥已在门外唤三回了。
榻上的刘敬天却仍一动不动。
自昨夜惊醒之后,他便再没合过眼。日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地上,晃得他眼底发涩。
如今,已是燕儿触碰铜鼎的第三日。
她还活着吗?还是已经……
念头方起,便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程公公,殿下怎么还没起?”
“我哪知道?平日这会儿,殿下早用过膳了。今儿却怎么叫都不应。若不是急事,就再等等吧。”
“奴才倒不急。急的是外头那位,说是……将作监丞。”
刘敬天蓦地睁开眼。
洪柳?
昨日他离开太庙后便再未现身,如今竟自己来了。
他再顾不得躺着,翻身坐起,嗓音沙哑:
“程祥,进来。”
*
片刻后,刘敬天草草束发更衣,快步出了寝殿。
洪柳果然正候在庭中,怀里紧紧抱着一本旧书。一见他出来,忙躬身行礼,礼还未完,话已先冲了出来:
“殿下,臣找到了!总算叫臣找着了!”
说着,已将那本书翻开,递到刘敬天面前。
“殿下快看。”
刘敬天接过书,扫了一眼封面。
书页陈旧发黄,边角也已磨损,封皮上“权衡术”三字却还依稀可辨。
他低头去看洪柳翻出的那一页。
只一眼,神色便微微一变。
借力、转轴、支点……不过寥寥数行,举重之法却写得清楚明白。
“洪大人,是想将此装置用在太庙那尊鼎上?”
“正是。”洪柳连连点头,眼里满是一夜未眠后的亢奋,“臣昨夜翻遍旧籍,才在这本书里见着这个。若能照图搭起来,眼下这关,或许就能过去了。”
照图。
刘敬天目光往下移去——“如图所示”。
他翻了一页。
后面只有文字。
再翻一页。
仍旧是文字。
他手上停了一停,又将书翻回原处。这一回,他终于看见书脊旁那道不甚整齐的裂口。
纸边参差,纤维外翻,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撕去了一页。
刘敬天盯着那道口子看了片刻,才将书递还给洪柳。
“洪大人,你看。”
洪柳接过去,低头一瞧,脸色也变了,连忙前后翻了几页,又折回来细看。
“怪了……”他皱着眉低声嘟囔,“别的图都在,偏偏少了这一张。”
他盯着那道撕口看了半晌,“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心疼:
“哪个手欠的,翻书便翻书,非要撕一页下来……”
刘敬天却心里一沉。
刚出现的转机,转眼便又断在这里。
“洪大人,”他问,“若没有那一页图,仅凭这些文字,可还能将此装置造出来?”
洪柳顿了顿,神情也收敛了些。
“未必不能造。”他斟酌着道,“只是有些细处难免摸不准,臣不敢说有十成把握。”
说到这里,他略一迟疑,又添了一句:
“臣听闻殿下画技极好。若能照书中所述补出一图,或许——”
“孤画不出来。”
刘敬天答得很快。声音不重,却截得干净。
“未曾见过之物,纵有文字,也难成形。”
说完这句,他目光便从书上移开。
洪柳张了张口,到底没再往下说。
一时谁也没出声,唯有穿庭而过的风带得书页轻轻一颤。
“多谢洪大人费心。”他道,“此书您先留着,或许后头还用得上。您熬了一夜,也该回去歇一歇了。”
“不敢,不敢。”洪柳忙摆手,“殿下都未歇,臣岂敢先退?不如臣先往太庙那边盯着,也好再想想旁的法子。”
“也好。”刘敬天点头,“太庙那边,就劳烦洪大人了。”
洪柳应下,行礼退去。
*
庭中一时静了下来。
刘敬天独自站着,打了个哈欠。昨夜的倦意直到此刻才一齐翻涌上来,连同方才那点刚起便灭的希望,一并压在心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更何况……燕儿生死未卜。
而他,竟连去看一眼都不敢。
刘敬天闭了闭眼,耳边忽又响起梦里那句话。
“你说得出,却担不起。”
他呼吸一滞。
难道真要这样一直躲下去?
太庙那边一时无从着手。淑玉阁那边,他又不能亲自过去。若要探得那里的动静,还不能惊动旁人……
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明朗了些。
而真正能替他做到这事,又叫他放心的,只有一人。
刘敬天慢慢吐出一口气,终于逼着自己下了决断,随即转身朝外走去。
“殿下!”程祥在身后追了两步,“您还未用早膳,这是要——”
刘敬天脚下略顿,这才觉出腹中空落落的。
可这时候,已顾不上这些了。
“孤去长乐宫。”
他说完,便径自出了东宫大门。
*
“这个时辰来,怎么也不先说一声。”
刘敬天才踏进长乐宫,母后的声音便迎了上来。
“早膳都已经撤了。不然,咱们母子还能一同用膳。”
刘敬天垂下眼,避开她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母后,儿臣恐怕无暇早膳。事关重大,还请母后……借一步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随本宫来吧。”
*
内阁比外头静得多。
宫人尽数退下后,母子二人隔着一张矮案对坐。案上茶烟袅袅,四下无声,连那点水汽都像凝住了一般。
“你方才说有要事。”母后望着他,神色已郑重下来,“可是为了太庙?”
刘敬天顿了一下。
“是……也不全是。”
母后看着他,声音低了几分。
“这几日宫里传得最多的,就是太庙那尊鼎。都说它是自己腾空而起,又自己砸下来的。”
她停了停,目光并未移开。
“天儿,果真如此么?”
刘敬天没有作声。过了片刻,才淡淡扯了扯唇角,端起茶盏,避开她的目光。
“儿臣赶过去时,鼎已经倒了。究竟如何倒的,儿臣也无从知晓。既然连当时在场的侍卫都这般回禀,想来……也只能如此上报了。”
“也只能如此上报。”母后将这句话轻轻重复了一遍,“那你眼下,打算如何收拾这摊事?”
刘敬天本想将此事轻轻带过,可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他今日来长乐宫,本不是为了太庙。可母后既已问到这里,若再一味支吾,反倒更招惹疑心。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顺着说了下去。
“本来……是有个法子的。”
母后眸光微动。
刘敬天没有看她,只盯着案上那盏微晃的茶汤,将洪柳今晨送书的事说了出来。从《权衡术》到书中所载的举重装置,从“如图所示”到那一页偏偏被人撕了下来。
待最后一句落下,母后仍端坐不动。
刘敬天这才抬起头。
母后面上神色并无多少变化,手上却慢慢收紧了袖口。她没有出声,只是垂眸抿了抿唇。
片刻后,她终于道:
“天儿,你先在这里坐一坐。”
刘敬天心头微微一跳。
“母后?”
“等着便是。”
说完,她已起身出了内阁。
门扇轻轻合上,屋里顿时只剩下刘敬天一人。
他坐在原处,没有动。案上的茶还温着,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只觉入口发苦。茶盏落回案面时,那一声轻响,在那一室沉寂中竟也显得分外清楚。
窗外的日光一点一点移过窗格,原本落在案角的光影也悄然偏了位置。
他又端起茶——已经凉了一大半。
刘敬天眉心渐渐蹙紧。方才那些话,他原本并没打算说得那样细。可母后一问,他竟顺着说了下去。此刻静下来再想,才觉出几分不安。
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这个念头才起,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门被推开。
母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折起的旧纸。
她走到案前,将那张纸放到刘敬天面前。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刘敬天接过来,将纸展开。
只看了一眼,呼吸便微微一滞。
纸上画的,正是那举重装置。不仅有图,而且画得极细——转轴几何,支木几何,绳索如何相系,力从何处借起,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绝不是仓促补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向母后。
她却侧过了脸,没有与他对视。
“母后,您怎么会有——”
“不要多问。”
她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你先带回去,看看是不是它。若当真用得上,便拿去用。别的,暂且不必问。”
刘敬天握着那张旧纸,不觉攥紧了几分。心里疑云翻涌,却也明白,此刻绝不是追问的时候。
况且,他今日前来,本就不是为这一页图纸。
他将纸慢慢折起,收入袖中,定了定神,这才把话引回真正的来意。
“母后,”他低声道,“儿臣今日来,原是想请母后替儿臣留意一件事。”
她这才转过头来。
“何事?”
“淑玉阁那边,听说有宫女病得厉害。”刘敬天道,“那名宫女,正是先前母后拨去服侍郡主的。如今病在淑玉阁里,母后若过去问一声,原也名正言顺。”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些。
“儿臣眼下脱不开身,更不便亲自过去。若淑玉阁那边当真有什么动静,也只能求母后替儿臣看一看了。”
母后静静看了他片刻。
许久,她忽然轻轻一笑。那点笑意极淡,叫人分不清她究竟是信了,还是不曾信。
“好吧。淑玉阁那边,本宫会替你留意。”
刘敬天起身行礼。
“谢母后。”
*
“对,对,就是这一张!”
洪柳抢上前来,一把接过那页纸,贴着书脊那道撕口细细比对。纸边参差,纹理却一一扣合,分毫不差。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来。
“妙啊……真是妙。这都能找回来。”
刘敬天立在一旁,看着那道严丝合缝的撕口,只觉喉间微微发紧。
这一页既然对上,太庙之事,便算有了着落。
可它偏偏是从母后那里来的。
洪柳却目光未曾离过那一页,掌心轻轻拂过纸面,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殿下这运气,当真难得。这样一页缺纸,居然都能补齐。”
刘敬天收回目光,语气淡淡。
“能补上便是好事。”
洪柳笑了声,低头又去看那图。
“这法子……”他抬手在图上比了两下,“从这几处力道转折来看,倒是说得通。若照着搭出来,应当能撬动那尊鼎。”
说到这里,他神情也收了几分。
“只是这东西终究不曾亲手试过,细处还得慢慢摸索。臣不敢说十成稳妥,不过……值得一试。”
刘敬天点了点头。
“要多久?”
“若材料齐备,一两日内,应当能先搭个大概出来。”洪柳道,“殿下若放心,尽管交给臣去办。”
“孤信你。”
洪柳闻言,精神顿时一振。
他正要将那页纸夹回书中,目光却忽然一顿。
“咦?”
他把纸往亮处一转,指着右下角那两个小字道:
“这个‘日’字倒还认得,可旁边这个……臣却瞧不出来了。”
刘敬天凑近看了一眼。
“是‘成’。”他说,“篆文写法。”
“‘日……成’?”洪柳皱起眉,低声嘀咕,“好端端在这儿写这么两个字,还偏要用篆文,真是不嫌费事。”
他说着摇了摇头。
刘敬天只看了一眼,便将那页纸重新合上。
“先不必理会这个。眼下要紧的,是把装置搭起来。”
洪柳点了点头。
“殿下放心,臣这就去安排。”
说罢,他将那页纸小心夹回原处,又把那本《权衡术》合拢,双手捧着退开一步。
“臣先去量尺寸,再叫人备料。”
“去吧。”
洪柳领命退下。
刘敬天转过身,抬眼望着四周。
巨鼎依旧倾倒在殿中,沉沉压住青石地面。工匠们压低声音来回奔走,却都刻意绕开鼎身那一片空地。上方断裂的主梁已被新木接起,榫卯紧扣,尚留几道新修的痕迹。
方才那两个字在脑中一闪,又被他压了下去。
眼下要紧的,还不是这个。
*
漏刻声一声一声落进夜里。
上官芮独自坐在榻边,听着外头最后一点人声散尽,这才伸手探入榻下,将那块暗板轻轻掀开。
那三块无字灵位还在原处。
她的手越过前两块,直径取出最里面的那块旧灵位。
木牌边角冰凉。她用袖口轻轻拭去上面的薄灰,又端端正正放回原处,这才跪了下去。
角落里一盏烛火轻轻跳着,映得那几块木牌影子极淡,几乎融进了黑暗里。
她看着那旧灵位,许久,才唤了一声:
“昀晟哥哥……”
她缓了缓,又低声道:
“今日……我把你的东西交出去了。”
说到这里,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手掌抵在膝上,半晌没有再动。
“那孩子如今有难。”她声音压得很低,“芮儿若不拿出来,他眼前这一关……怕是过不去。”
她低下身去,额头缓缓抵住冰冷的地面。
沉默许久,她才低低补上一句:
“你若还看得见……就帮他一把吧。”
烛芯轻轻爆了一声。
忽然,外面传来两下极轻的叩门声。
上官芮背脊微微一僵,却仍维持着俯身的姿势。
“何事?”
门外安静了一瞬,才传来孙姑姑压低的声音:
“娘娘……陈公公方才传话,说陛下要来了。”
上官芮慢慢直起身,将那块暗板轻轻推回原处。暗格合上的一瞬,她脸上的神色也一并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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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海外华侨新手作家,中文水平有限,还请大家多多给我提出宝贵的意见和建议。目前更新频率为周更,每周一中午十二点准时发布,一直写到完结。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08/31更新:已恢复周更。多谢大家耐心等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