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深山断剑 “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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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敬天手持长剑，立在瀑布之下。
山水轰鸣，冰冷的水流砸在肩背上，划过那道横跨肩胛的黑色龙纹。
十年了。
右肩早已不疼。
可那一夜，仍像被什么从记忆里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记得雪，记得旧宫门，也记得那句”太像了“。
却始终想不起，在那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瀑声骤重。
刘敬天闭了闭眼，握紧剑柄。
两年来，他隐居此山，日夜苦修。可体内的龙魂，却依旧如死水一般毫无波澜。
今日若还不能唤醒龙魂，他便再无颜回宫。
刘敬天脚下一沉，顺着水势稳住身形。
剑起时无声，锋芒却已切入水幕。
下一瞬，整道瀑流被生生劈开一线，水势在半空分作两股，从他身侧轰然坠落。
他却未曾退半步，手中长剑舞动若风，剑光与水汽交织成碎银般的光影。
身形一跃而起，一剑劈入水面。
水势骤起，四面溅开。
转瞬又尽数落下。
瀑声复起，只余他一人的喘息。
眉间慢慢皱起。
还是不行。
怒意在胸腔中炸开，一个几乎疯狂的念头骤然窜上心头。
他猛地将内力尽数灌入剑身。金铁嗡鸣，仿佛在痛苦挣扎。
“快醒来啊——！”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伴着碎石飞溅。精钢长剑在击中岩壁的瞬间折断，嶙峋岩石被劈得四分五裂。
刘敬天死死攥着那截断剑，胸膛剧烈起伏。目光盯着随着急流漂走的剑身前半截，眼底一片空洞。
忽然，他又举起残剑，朝那块已经劈烂的岩石砍了下去。
一剑。
又一剑。
“叮——铛——叮——铛——”
钢铁敲击岩面的声音在山谷间乱响。
明知剑已断、石已碎，他却依旧挥砍不止。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就在此时，一股水流凭空托起，缠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动作硬生生定在半空。
“敬天，够了！”
岸边，一名青袍老者抬手而立。鬓发斑白，背脊却仍挺拔如松。
“如此心浮气躁，纵是神兵利器，也会毁在你手上！”
老者声音如钟磬，震得瀑布声都低了半分。
刘敬天□□，最终松下身子，眉心却未曾放松。
老者微一垂袖，那缠着他的水流化作瀑布归于潭中。
“师父……”刘敬天嗓音沙哑，“宫里……又来消息了吧？”
师父并未正面回答，只沉声道：
“穿衣服。随老夫回屋。”
刘敬天低着头，从瀑布中一步步走出，水珠沿着肩背滑落。
他刚站稳，师父抬手一挥，周身水汽尽数散去，衣摆也重新垂落如常。
*
深山的小木屋外，篝火噼啪作响，光影在屋壁上跳动。
“我不回去。”刘敬天抱膝坐着，语气斩钉截铁。“我发过誓，不觉醒龙魂，绝不回宫！”
师父的眉头深皱：“那你这样乱来，就能逼出龙魂了吗？”
刘敬天低头，双臂搂得更紧。
师父长叹一声：“你在这深山已蹉跎两年。如今陛下龙体日衰，此次召你回宫，绝非小事。你不能再躲了。”
龙体日衰……
上一次见到父皇，是在两年前的冬天。父皇坐在御案后，咳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看他。
“去吧。跟着皇叔，好好修习。朕……等你的好消息。”
如今，他却什么好消息都没有。
想到这里，刘敬天攥紧拳头，猛然站了起来。
“回去又能如何？在宫里我除了读书、练武，什么都碰不得！封王轮不到我，朝事也轮不到我。如今就这样回去，让我如何见人？”
“刘敬天。”
师父也同样站起来，低声一唤，目光直直投过来。
“你已经两次抗旨，老夫也替你斡旋了两次。若你再抗旨，别说老夫，连你父皇也护不了你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落石。
刘敬天愣在原地。
前两回，他还能说是任性，是不甘，是再求一次机会。可若第三次仍不回去，那便是在逼父皇替他承担抗旨的后果。
也在逼师父继续替他遮掩。
半晌，他慢慢跪了下去。
“师父……我都二十了……龙魂还未醒……到底是我哪里不对……”
眼中的火光渐渐模糊，他却硬是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良久，师父才开口：
“孩子，你的苦……老夫岂会不知？”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安稳，“但宫中的资源远非深山可比，也许你的契机便在其中。”
刘敬天抬起头，目光落在师父鬓边那一缕深蓝色的发丝上。灰白之间，那抹蓝色在火光的照映下，更加引人注目。
师父是蓝龙之裔。水会听他的命。
也是他，让大曦水军数十年不败。
他视线一垂，落回自己身上。
虽为黑龙之裔，却因发色本就漆黑，与常人无异。若不是肩后那条黑色龙纹，他几乎忘了自己并非常人。
更令他无法释怀的，是体内那片始终沉寂的空白。
自幼以来，他唯一拥有的，只有那一夜之后再未用过的力量。
没有水。没有火。没有风雷。
什么都没有。
他胸口微微一涩，喉咙发紧。
“师父，您……能和我一起回去吗？”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师父的目光陡然变得深远。
“昭阳城……”他终于开口，“早已容不下老夫了。”
容不下……
这三字像一根细微的刺，轻轻扎了刘敬天一下。
师父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敬天肩头：
“敬天，记住。昭阳城或许容得下你，但你的路，未必只在宫墙之内。”
刘敬天怔了许久。
原来回宫，并不只是认输。
先回去，站稳脚跟，再去找那一线契机。也好过一直躲在这深山里，做无谓的挣扎。
刘敬天深吸一口气，让声音重新变得坚定。
“我……明白了。师父，我明日便回宫。”
*
次日清晨，山雾初散。刘敬天收拾好行装，简单的包袱里不过几件换洗衣物，与他初来此地时无二。唯一的不同，是那柄在瀑布下折断的长剑，已不再随行。
他双膝下跪，在师父面前俯身长拜。
“师父的栽培之恩，敬天铭刻在心。回宫之后，我必继续修行，争取早日觉醒龙魂……不负您这两年来的教诲。” 他的语气坚定，却仍掩不住那微微颤意。
师父将他扶起。沉默片刻后，从身侧解下一柄斑驳旧剑，递到他面前。
“此剑随我半生，”他缓声道，“虽已生锈，但留给你，也算个念想。”
刘敬天望着那剑，手指微微收紧，却迟迟不肯伸手。
师父看在眼里，顿了顿，又道：
“敬天，两年苦修，即便龙魂未醒，你并非毫无所得。”
他将旧剑再往前送了些。
“这把剑，你配得。”
刘敬天轻吸一口气，终于接过那柄旧剑。剑身冰凉，却沉稳如师父的手心。
他再度叩首，这一次更深、更久。
师父轻轻开口，声音低却温和：
“去吧……昭阳城在等你。”
刘敬天方才缓缓起身。
晨风掠过山林，他背着包袱，握着那柄旧剑，踏入薄雾深处，身影逐渐隐没在白雾之中。
*
老者望着刘敬天消失在雾中的方向，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眼前反复浮现的，是少年体内那股诡异的力量——躁动时如地火奔涌，沉寂时又如万古寒冰。
那绝非寻常的龙魂沉寂。普天之下，或许只有同样身为龙裔的他能察觉到。
可他，偏偏不能说。
这时，林间阴影里，那名宫中探子如约而至。
老者没有回头。
“你们要老夫守的秘密，老夫一字未泄。”
探子躬身：“汝江王既然信守承诺，主子自然不忘所托。待大皇子回宫，册立东宫的旨意，自会落下。”
东宫。
他闭了闭眼。
这原是他与那人交易的初衷——替那孩子换一条通往东宫的路。
可如今，那座东宫对刘敬天而言，究竟是阶梯，还是囚笼？
良久，他挥了挥手。探子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
他转身回屋，门前的铜盆里山泉清澈。他伸手入水，轻轻一搅。水面波纹荡开，又缓缓平息，映出山脚下的景象——
刘敬天站在马车前，一动不动地回望着。
许久后，他才掀帘登车。
帘落下的瞬间，水面光影碎去。
老者缓缓收手，水珠从他指尖滴落，悄无声息。
忽然，他胸口一阵刺痛。
老者身形一晃，扶住门框，才没有跪倒下去。
铜盆里的水无风自乱。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
这一次，比上回更重。
良久，他才慢慢攥住掌心，将那阵痛意压了下去。
深山的雾还未散。留给自己的时日，却不多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铜盆。
水面渐渐平静，映出他自己的脸。鬓边那缕深蓝，似乎又淡了一分。
“敬天……”他低声喃喃，“为师……对不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