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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几滴墨 "太子当以 ...

  •   “殿下?殿下?”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轻唤。

      刘敬天缓缓抬起伏在案上的头,晨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殿下可是又在此歇了一晚?”那声音追问了一句。

      他缓缓撑直身子,肩背一阵酸胀。指尖按在太阳穴上,试图揉散脑中的昏沉。

      一阵哈欠过后,视线这才渐渐清明——

      “何大人!”他乍然惊觉,“您……您怎么来了?”

      “老臣每日辰时到此。”何大人神色如常,“殿下忘了?”

      “啊……对。”他喉咙发紧,“那您……您自便。”

      说话间,他慌乱地将手往案上移,挡住那三本册子,匆忙之时,将衣袖扫过笔架。

      笔杆相碰的那一声清响,在静室里格外刺耳。

      何大人原本已迈向书架,却突然停下脚步,缓缓回头,仔细打量着案上之物。

      “殿下,”他缓缓开口,“这几本册子,边上为何染了墨?”

      刘敬天脑子发空,熬夜的沉重一股脑涌上来。

      他张了张口,声音却慢了半拍。

      “昨夜……太累了。”他顿了顿,“一时失手,洒了……几滴墨。”

      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干涩。

      “殿下,您——”

      “是我的疏忽!”他抢着开口,“不关旁人的事。是我没看好,是我不小心——”

      他慌忙翻出昨夜抄写的笔记,摊在案上。

      “您看!原文内容,我都记下来了。绝不会错。”他语气格外镇定,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照着这个重……抄……”

      刘敬天缓缓停下。望着何大人那一脸的难以置信,他什么也说不下去。

      “殿下,”何大人慢慢道,“若只是几滴墨,为何要写下这么多?”

      刘敬天一愣。

      空气忽然静了。

      该死,怎么没想好借词就睡过去了?

      “我……闲来无事。”他低低一笑,却连自己都听得出那笑意中的空泛。

      “可否让老臣看看那几本册子?”

      躲不过去了。

      他垂着眼,将其中一本双手递过去。册子虽轻,但此刻它仿佛有千斤重。

      何大人翻页极慢,纸张摩擦声一页页响起。

      刘敬天不敢抬头,只盯着地砖的缝隙。手指在袖中来回摩挲。每翻一页,心就悬起一分。

      终于,纸张声音停止。

      “这……这……”何大人声音发虚。

      刘敬天抬头。何大人捧着那被墨覆盖的一整页,双眼瞪大。

      下一刻,书从他掌中慢慢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老人身子一晃,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何大人!”

      刘敬天扑上前扶住他,却只觉对方手腕冰凉。

      那双一向稳如泰山的手,此刻抖得止不住。

      “祖宗啊……”何大人喃喃出声,随后双目一闭,彻底软倒。

      “来人!”刘敬天声音骤变,“快传御医!”

      *

      守了近一个时辰,何大人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何大人!”刘敬天俯身,声音发紧,“您终于醒了!御医说您只是受惊——”

      话未说完,何大人已翻身跪起,深深叩首。

      “老臣方才失态,求殿下恕罪!”

      刘敬天望着眼前这位老人。他鬓发雪白,叩首的姿势却分毫不乱。刚承受那样的打击,醒来后第一件事却是赔罪。

      他伸手扶住何大人的手臂,将人缓缓托起。

      “何大人言重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我对不住您,让玉碟所失守。”

      “失守?”何大人猛地抬头,“难道……还有别的卷宗受损?”

      刘敬天喉咙发紧。昨夜收拾时分明只见那三本,可回溯偏偏在那一刻断裂,之后如何,他亦不知。

      “应该……没有。”声音里带着迟疑。

      何大人目光一沉,已不再多问,转身往内室而去。那步子,急得不像一个方才还昏厥过的人。

      刘敬天心头一紧,跟了上去。

      何大人从柜中捧出一只乌木匣子——

      正是昨日他亲手签领过的那一只。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却仍艰难地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何大人手指微微发颤,却稳稳地掀开匣盖,将那本深青色封皮的册子请出。翻开的动作极慢,慢得像在等待什么降临。

      刘敬天凑上前,屏住呼吸。

      一页。两页。三页。

      就连空得刺目的那一页,仍在原地。没有墨迹。没有破损。

      “好……好……”何大人喃喃着,指尖轻轻拂过纸面,随即合上册子,放回匣中,上锁。动作规整而郑重。

      刘敬天这才吐出一口气。

      “看来,昨夜的贼,的确就是奔着那三本去的。”他转向何大人,“您可看出什么玄机?”

      何大人拿起案上的手稿,细细翻阅。越看,眉头越紧。

      “殿下的意思是,昨夜有人潜入玉碟所,就是为了……这几页?”

      刘敬天点头,语气笃定。

      “正是。”他道,“其中一人被我擒住,却未开口便自尽。若非护住什么秘密,何至于此?”

      何大人缓缓摇头。

      “西域远支、大长公主之后、旧都余脉……都不是什么值得以命相搏的秘密。”他缓声道,“老臣着实看不出这其中要害。”

      他将手稿放回案上,拱手道:

      “老臣斗胆奉劝殿下一句——既然这几页已经修复,多思无益。”

      屋内静了。

      殿外忽有鸟鸣,短促而明亮。

      刘敬天望着那几页手稿,心中却未有半分释然。

      若真无关紧要,那人何以赴死?

      他移开视线,落在案角的奏折上。

      “我先去向父皇复命。”他道,“也请父皇查一查这几页来历。”

      *

      御书房内,刘昀湛垂目翻阅折子,偶尔轻轻颔首。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药茶虽苦,却比御医日日送来的汤药清淡许多。

      清了清嗓子,他抬眼看向面前恭立的年轻人。

      “敬天,你为何提议将刘博的家产,由女子继承?”

      刘敬天立于阶下,神色沉稳,拱手而答:

      “回父皇,其一,刘雪乃刘博嫡亲堂姐,已是其族中血缘最近之人。其二,据献州官府来报,刘博幼时乳名‘刘大宝’,此事阖族上下只有刘雪一人记得。其三,刘雪育有四子,皆已成家。家产由其承继,不致断绝香火。”

      这孩子果然是有备而来。

      刘昀湛将折子合上,目光在太子身上停了片刻。

      “再者,”刘敬天补道,“儿臣只是提议。刘博家产如何处置,最终仍由献州官府定夺。”

      刘昀湛没有立即接话,只是静静望着太子的指尖将袖口微微一搓。

      随后,刘敬天从怀中取出一纸名单,双手托上。

      “这是儿臣这几日整理的。玉碟中凡成年、未婚、且未载卒年者,皆在其列。儿臣提议,由宗正寺依此与地方官府逐一核实,以免再生刘博之事。”

      陈衡上前接过,呈至御前。

      刘昀湛扫了一眼,扣在案上。

      “好,朕会让宗正寺去办。”他顿了顿,“你在折子里提到,朝廷应每三年全面核查一次玉碟。可每次重核,皆耗费人力。三年一次,未免过频。你以为如何?”

      刘敬天思索片刻。

      “那便改为五年一次。既不松懈,也不扰民。”

      刘昀湛轻咳两声,待气息平复,才缓缓道:

      “正和朕意。”

      陈衡弯下腰,低声提醒:“陛下,是否要回寝殿歇息?”

      刘昀湛沉默了一瞬,再次看向阶下——太子的袖口,又在指间反复摩挲。

      这孩子……分明有话。

      那动作一下,又一下。

      他静静等着。

      终于,他轻叹一声,摆了摆手:“无妨。让太子把话说完。”

      话音落下的一瞬,袖口的摩擦倏地停了。

      刘敬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终于缓慢开口:

      “父皇……您可知,大长公主……可曾与西域,或旧都,有过什么往来?”

      刘昀湛一愣。

      原以为太子会提什么要紧事,不料却问出这样一句。连喉间将起的咳意,都生生压了回去。

      “姑母她……”他斟酌着,“能与西域、旧都有什么关联?”

      刘敬天垂下眼。

      “若是没有……那便好。”

      刘昀湛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这才发现他眼底积着厚厚一层青黑。

      ——为了查这些卷宗,这孩子怕是几天没合眼了。

      “敬天。”他放轻声音,“你问的这事,可是与昨夜有关?”

      刘敬天猛然抬眼,神色一慌:“父皇您……都知道了?”

      “宫中有刺客,朕岂能不知。”刘昀湛淡淡道,“你放心。朕已命人暗中查探。若有线索,自会告知于你。”

      刘敬天跪下,深深叩首。

      “谢父皇。只是此事……儿臣也有失察之责。若非儿臣擅离玉碟所——”

      “你何罪之有?”刘昀湛打断他。

      “太子遇刺,乃宫中防卫之责。若连此事都算你的过失,那朕这个皇帝又当如何?”

      刘敬天微微一滞。

      “不过,”刘昀湛缓声道,“防卫尚未整顿之前,朕欲为你指派一位贴身侍卫。”

      话音落下,刘敬天神色微沉。

      “谢父皇好意。”他叩首,声音冷下去几分,“只是儿臣……不需要。”

      御书房内忽然静了一息。

      刘昀湛垂目,十年前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

      那个生辰夜之后,这孩子无论走到哪里,前后左右都围满了侍卫。他从未抱怨,可那个会笑、会闹、会偷偷溜去御膳房讨吃的孩子,至此一去不复返。

      如今,他已能独自追捕刺客。

      “你若执意如此,朕便依你一回。”他叹息道,“退下吧。”

      刘敬天再度叩首,起身离去。御书房内只余一片静光。

      刘昀湛望着那背影。

      今日,他终是独自走出殿门。

      *

      刘敬天刚踏进东宫的门,腿一软,险些跪倒。

      他扶住门框,稳了稳身子。

      ——逞强逞到现在,总算可以松下来了。

      父皇今日待他温和。那份名单,五年之期,都点了头。应当……是满意的吧。

      只是不知,太后那边会怎么说。

      他拖着脚步往寝殿走。每走一步,靴底都像粘在地上。

      “太后有旨——!”

      一道清亮的通报从身后骤然炸开。

      他脚步顿住,心口狠狠一撞。

      转过身时,已见懿德宫总管太监秦遥立在门前,手执卷轴,神色冷肃。

      若是由他亲自来传,想必太后……

      刘敬天缓缓跪下。

      那一瞬,朝堂上的议论之声,仿佛近在耳侧。那条通往参政之地的路,似乎已在脚下铺开。

      或许,觉醒龙魂不是他唯一的出路。

      秦遥展开卷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皇太子刘敬天,近来躬亲宗谱,劳心劳力,哀家甚为嘉许——”

      刘敬天的嘴角微微扬起。

      “然——”

      那点尚未成形的笑意,生生停在唇角。

      “玉碟所夜遭惊扰,守卫未谨,终致卷宗受损,太子亦难辞失察之过。”

      失察之过……

      那点短暂的温热,骤然冷却。

      “念其通宵修补,力求无误,可见悔悟之诚,姑以所补之功,抵其所失之过。此番既已无大碍,哀家不复深究。太子当以此为戒,凡事愈加谨慎,毋使宵小有隙可乘。钦此。”

      话音落定。殿内只余卷轴合拢的轻响。

      刘敬天跪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呼吸。肩头极轻地一颤,又被他硬生生压住。

      “太子殿下。”秦遥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得像腊月井水,“还不快谢恩?”

      他这才回神,俯身叩首。额头触地的瞬间,冰凉透骨。

      “孙儿……谢皇祖母恩典。”

      声音平稳得几乎听不出起伏。

      卷轴落入掌中后,秦遥便拂尘一甩,转身离去。

      东宫静了下来,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刘敬天跪在原地,久久未动,手指将那份懿旨慢慢收紧。此时的他,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跳动。

      脑海中掠过昨夜的追捕,胸口那一脚钝痛,玉碟所通宵的烛火,还有案上那叠写满的笔记。

      原来,那些都不是功劳。

      将功折罪。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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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海外华侨新手作家,中文水平有限,还请大家多多给我提出宝贵的意见和建议。目前更新频率为周更,每周一中午十二点准时发布,一直写到完结。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08/31更新:已恢复周更。多谢大家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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