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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军训(上) 你好娇气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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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军训,在初秋的烈日下拉开了序幕,也将两人的交集,填得愈发具体。
九月的阳光还是夏天的那个味道,照在身上像一层滚烫的薄膜,紧紧裹着皮肤,透不过气来。清晨七点的操场,按理说应该还有些凉意,可这天偏偏闷得出奇,露水还没散尽,热气已经升腾起来,混着塑胶跑道的味道,呛得人发昏。
操场上早已站满了穿迷彩服的学生。高一的,十二个班,乌泱泱的六百来号人,挤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每个班级都聚成一团,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谁和谁分到了一个班,谁考了多少分,谁暑假去了哪里玩。声音此起彼伏,嗡嗡的,像一群没睡醒的苍蝇。
唯独婉瓷立在队伍边缘。
她没有往人群里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指尖插在迷彩服的口袋里,微微垂着眼,连呼吸都透着散漫。那张脸生得实在是好看——白净、精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可眉眼间偏偏带着点疏离,嘴角抿着,没什么弧度,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生人勿近。
其实也不是故意要摆出这副姿态。她只是……提不起兴趣。对这磨人的军训提不起兴趣,对这嘈杂的人群提不起兴趣,对这即将开始的三年高中生活,也提不起什么兴趣。暑假的最后几天,她躺在空调房里把所有的懒散都攒到了开学,以至于此刻站在太阳底下,只觉得浑身的细胞都在抗议。
她心里只装着一个念头:请假。
掐着午休的点,她踩着点往班主任办公室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多待一秒都嫌烦。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的东头,她爬楼梯的时候甚至没顾得上喘气,满脑子都是怎么开口、怎么说服。
可班主任连头都没抬。
“军训请假不行的。”那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翻着手里的一沓表格,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要请也得和科任老师一起批,太麻烦了。刚开学,流程都没走通,你先坚持坚持。”
婉瓷没再多说一个字。
她转身就出了办公室,步子比来时更快。旁人看来,她依旧是那副高冷的模样,面无表情,波澜不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烦躁快要溢出来——不是对老师的不满,而是对这整个境况的无能为力。她不喜欢求人,也讨厌被拒绝。
走廊里穿堂风掠过,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顿了顿脚步,深深吸了口气,把那点烦躁又压回了心底。算了,坚持就坚持吧。
温韵远远看见婉瓷回来,便结束了和同学的闲聊,站起身迎了过去。
她手里捏着一瓶绿豆汤,瓶身上还挂着细细的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镇的,这个天喝正好。
“刚找食堂阿姨要的,解解暑。”她把瓶子递过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刚从班主任那儿回来?”
婉瓷接过汤,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那股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眉宇间的紧绷才微微松开了一些。她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找了个台阶坐下,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韵站在旁边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这个叫婉瓷的女生,是她的室友,也是她的同桌。从早上报到到现在,统共没说上三句话。每次她主动搭话,对方都是淡淡的,不热情也不失礼,点头、摇头、嗯、好,四个词能解决所有问题。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失礼”,让温韵觉得古怪——这年头的高中生,谁还没点小性子?不想理人就干脆不理,何必端着这副客气的架子?
可这会儿看着她坐在台阶上喝绿豆汤的样子,温韵又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婉瓷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发呆。阳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睫毛的弧度清晰可见。她微微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安静得不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倒像是……倒像是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待了很久很久。
温韵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往婉瓷身边挪了挪,挨着她坐下,小声问:“你还好吗?”
婉瓷起初没应声。绿豆汤的凉意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甜味,她正沉浸在这片刻的舒适里,突然听见身边响起的声音,愣了一下。沉默片刻,又觉得不回应太失礼,才慢腾腾地点了下头。
温韵盯着她紧绷的侧脸,心里嘀咕:这位大小姐看着怪冷的,倒还挺懂礼貌,就是性子也太闷了些。明明脸上写满了“别烦我”,可别人真来烦她的时候,她又不会拒绝。
温韵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一起喝着那瓶冰镇的绿豆汤。
午后一点的太阳,像个烧红的火球,悬在半空中,把整个操场烤得滚烫。塑胶跑道吸足了热气,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要化开。风倒是有的,可那风也是烫的,吹到脸上像有人拿热毛巾捂着,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下午的军训,偏偏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
“不是吧,这么热的天还要训?”
“我感觉再站下去,肯定要晕了。”
“会晒伤的吧?我昨天涂了三层防晒,这会儿估计全化了。”
抱怨声此起彼伏。每个班都有人在小声吐槽,嫌这军训的时辰太狠,简直是让他们在太阳底下受罪。
有人偷偷往后退,想躲进旁边那棵香樟树的阴影里;有人蹲下来系鞋带,系了整整三分钟;还有人干脆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假装在闭目养神。
可这些小心思,全落进了教官眼里。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站得笔挺,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他眯着眼扫了一圈乱糟糟的队伍,嘴角扯了扯,没说话,只是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吵够了没有?”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生生把所有的嘈杂都切断了。
“吵够了就给我站好。”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刚才谁说话的?谁往后躲的?谁蹲下来系鞋带的?都给我站出来。”
没人动。
队伍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还有远处操场上其他班级训练的哨音。
教官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冷:“行,都不承认是吧。那好,全体都有——罚站一小时。动一下,加十分钟。交头接耳,加二十分钟。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多久。”
一小时,对这群养尊处优的学生来说,比一个世纪还漫长。
太阳从头顶缓缓西移,光线终于柔和了些,那股灼人的热意才慢慢退去。可那一小时里的每一分钟,都像是在油锅里煎。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腌得生疼,却没人敢抬手去擦。腿开始发软,膝盖发酸,脚底板像踩在针尖上,可谁也不敢动一下。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嘴唇发干,还有人眼眶泛红,咬着牙硬撑。
婉瓷站在队伍中间,一动不动。
她皮肤白,太阳一晒就泛红,这会儿整张脸都透着不正常的绯色。
汗珠从额角滚落,沿着下巴滴下来,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能感觉到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她还是站着,笔挺地站着。
不是因为怕加时,而是因为……她不想输。
终于,那一个小时过去了。
“安静!从现在开始,正式军训!全体绕操场跑两圈,别偷懒,跑慢了加圈!”教官的吼声在操场上炸开。
经过刚才的教训,没人再敢吭声,乖乖地迈开了步子。
两圈,八百米。
平时连体育课都懒得上学生们,这会儿像被抽干了水的鱼,一个个张着嘴喘气,脸色发白,腿都打颤。加上之前罚站的一小时,等跑完这两圈,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教官走过来,扫了眼众人狼狈的样子,沉声问:“累吗?”
所有人都快虚脱了,却还是扯着嗓子喊:“累!”
这大概是他们长这么大,除了体测以外,最累的一次了。
温韵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糊了一脸,刘海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难受得要命。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婉瓷站在不远处,依旧没什么表情。
可温韵看出来了——她的指尖攥得发白,指节都突出来了;唇色也比刚才淡了许多,几乎看不出血色;还有她的眼神,看似平静,可瞳孔微微涣散,像是盯着一个地方看了太久,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在硬撑。
温韵皱起眉,想也没想就走了过去。
“你现在还好吗?”
婉瓷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恢复了平静。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牵动哪根神经。
又是点头。
温韵这次没忍住,直接皱了眉:“你明明看着就很难受,硬撑什么?”
这话戳中了婉瓷的心思。
她愣了愣,不是难受,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温韵的追问和皱眉,会直接说“你明明很难受”。温韵不会因为她点头就放过她,不会因为她沉默就转身离开。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傍晚回到宿舍时,天已经擦黑了。
宿舍楼里静悄悄的,走廊里亮着昏黄的灯,能听见水房里哗哗的水声,还有隔壁宿舍偶尔传出的笑声。婉瓷推开门,一进门就扯下了身上的迷彩服。
里面的短袖被汗水浸得透透的,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她抬手想把衣服脱下来,却在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愣住了。
胳膊上、脖颈处,一大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红得像煮熟的虾,有些地方甚至隐隐透出深紫色。看着就疼,摸着更疼,轻轻碰一下都火辣辣的。
晒伤了。
婉瓷皱了皱眉,没吭声。
“这叫没事?”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她一个激灵。她猛地回头,看见温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正皱着眉看她。
婉瓷下意识想把胳膊藏起来,可指尖刚动了动,又停住了——这里是学校宿舍,她忘了。
温韵没给她回避的机会,走上前扒拉着她的胳膊看了看,嘴里念念有词:“所以是晒伤了啊,难怪你下午蔫蔫的。都红成这样了还硬撑,你是真不怕疼还是假不怕疼?”
婉瓷想把胳膊抽回来,可指尖刚动了动,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其实不喜欢和人太亲近,从小到大,能和别人保持多远的距离就保持多远。可此刻被温韵抓着胳膊,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声音,她竟然……不想推开。
很奇怪。
“刚刚是想撑着不承认?”温韵挑眉看她。
婉瓷没答。
温韵也没再追问,转身把医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翻出一瓶酒精和一包棉签。
“行吧,看来只能用酒精消消毒了。”她说着,把酒精倒在棉签上,走过来,“手给我。”
“我自己来。”婉瓷伸手想去接,却被温韵躲开了。
“别动,还是我来吧,毕竟我是你室友,还是同桌。”温韵说着,把棉签凑过去,轻轻擦在婉瓷晒伤的地方。
酒精碰到泛红的皮肤时,传来一阵刺痛,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去,又痒又疼。婉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胳膊,倒吸一口凉气。
温韵赶紧收了手,一边轻轻吹着她的胳膊,一边打趣:“你好娇气啊,大小姐。”
婉瓷抿着唇没说话。
她不想解释——不是娇气,是她的皮肤本就敏感,从小就这样。晒了太阳后,碰一点刺激的东西都疼,小时候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没什么事,就是皮肤薄,注意防晒就行。可这话说出来像解释,像辩解,像在证明自己没那么娇气。
她懒得解释。
温韵见她不说话,也没再逗她,只是放轻了手上的动作,一点一点地帮她涂着酒精。涂完了胳膊,又涂脖颈,涂完了脖颈,又看了看她的脸,发现脸颊上也红了一片。
“脸要不要也涂点?”温韵问。
婉瓷摇头:“不用,脸没事。”
温韵看了她一眼,没坚持,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又拧上酒精瓶的盖子。
“你这么娇气,明天还怎么训?”她问。
这次婉瓷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点哑:“明天还是下午训吗?”
见她终于肯说话,温韵还有些惊讶。从昨天到现在,这是婉瓷第一次主动问她问题——虽然只是个简单的是非题,但好歹是开口了。
温韵点点头:“你不知道?课表贴在教室后面了,我中午看了一眼,明天下午还是军训,上午是开学典礼。”
婉瓷摇头。她连教室都没怎么逛过,报到那天匆匆看了一眼座位就走了,课表贴在哪儿她根本不知道。
温韵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明天还是下午。”
婉瓷又沉默了。
她不喜欢太阳,对这种毒辣的阳光更是抵触。可再抵触,也躲不过这磨人的军训,这让她愈发烦躁。
明天、后天、大后天……还有整整一周。一周的时间,每天下午站在太阳底下,被晒、被罚、被折腾。
光是想想,就觉得累。
“别这么郁闷啊。”温韵把医药箱收好,站起身,看着婉瓷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突然笑了,“要是再晒伤了,我还帮你涂药。”
婉瓷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
温韵却突然眨眨眼,眼底闪过一道狡黠的光:“不过……如果是早上训,是不是会好一点?”
婉瓷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温韵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往自己床铺走去。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宿舍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
婉瓷坐在床边,看着温韵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初秋的夜晚,悄悄变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这高中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军训还长,日子还长。
可这一刻,她突然有些期待,接下来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