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烬》回忆团子

2、初见 这哪是天仙

　　一切的故事，都始于那年盛夏。

　　蝉鸣把空气揉得燥热，香樟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儿，蔫头耷脑地垂着。连教学楼走廊里穿堂而过的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扑在脸上，像是刚从烤箱里逃出来的。整座城市都被这暑气腌透了，到处都黏糊糊的。

　　“叮零零——”

　　下课铃刚炸响，原本安静的教学楼瞬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从各个教室涌出来，走廊上吵吵嚷嚷的，脚步声、笑闹声、讨论声搅成一锅粥，全是高一新生报到的热闹劲儿。有人抱着刚领的书本踉跄跑过，有人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整个楼道都弥漫着那种新鲜又躁动的气息。

　　“听说了吗？新生里有个长得特好看的，就在一班，那模样简直是天仙下凡！”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拉着同伴，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语气里全是好奇和兴奋。

　　“我不光听说了，还亲眼瞅见了！就刚才，在教务处门口。白得晃眼，眉眼冷得像冰雕，跟咱们这儿的小姑娘都不一样。”另一个女生连连点头，语气笃定得很，还夸张地用手比划了一下，“真的，就那么冷冷地站在那儿，周围一圈人都看呆了。”

　　“真的假的？那我得去一班看看。”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榆梦耳朵里，她却半点没分心，只顾着攥紧温韵的胳膊晃来晃去，笑得眉眼弯弯，连小虎牙都露出来了：“太好了！咱们居然又分在一个班，高中还能做前后桌，这也太幸运了吧？初中三年都没跟你挨这么近过呢。”

　　温韵无奈地拍开她的手，指尖蹭到榆梦发烫的手背，语气里却藏着藏不住的笑意：“行啦，别高兴太早，高二还得分文理班呢，指不定就被拆开了。”说完，她便率先抬脚往一班教室走，帆布鞋踩在瓷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喧闹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榆梦赶紧屁颠屁颠地跟上去，嘴里还碎碎念着“肯定不会拆班”，像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个没完。

　　刚进教室，榆梦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个箭步扑到前排的座位表前，手指在纸上划过，看清名字后突然兴奋得蹦了一下，差点撞到旁边的空桌子：“老师也太懂我了！温韵你看，咱们居然是前后桌，我坐你前面！”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这下好了，既能上课偷偷前后桌唠嗑，还能方便借你作业抄，简直完美配置！”

　　温韵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忍不住失笑：“就想着抄作业？能不能有点追求。”话虽这么说，眼里却全是纵容的笑意。

　　两人刚在座位上坐定没几分钟，榆梦正打算跟温韵商量着晚上去食堂吃什么，旁边的椅子就被人猛地拉开，“哐当”一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吓得榆梦一哆嗦。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生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扯了扯领口，满脸的不耐烦，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紧接着，另一边的椅子也被轻轻拉开了——动作轻缓得几乎没发出声音，一道纤细的身影坐了下来。

　　她坐下的动作很轻，指尖搭在椅背上，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仿佛周遭的燥热与喧闹都与她无关，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刚坐下的男生往后瞥了一眼，看到婉瓷的瞬间，脸上的不耐烦散去了几分，转而变成了抱怨：“不是，这谁排的座位啊？干嘛把我和婉瓷分开坐？以前初中咱俩都是同桌，这新老师也太不懂事了。”他抱怨的声音不小，周围的几个同学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婉瓷便慢慢抬起头。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掀起来，露出一双清冷的桃花眼，目光落在男生身上时，淡得像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波澜不惊：“这很好。”就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男生不死心，伸手扯了扯婉瓷摊在桌上的语文书，书页被扯得皱了一角：“婉瓷，你就没什么反应？不想和我坐一块儿？我跟你说，坐我旁边可比坐这儿有意思多了。”他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眼神却一直往婉瓷脸上瞟。

　　婉瓷连个眼神都没多给他，只是伸手把书从他手里抽回来，指尖轻轻把皱了的书页捋平，动作认真又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物件。然后她才抬起眼，声音冷了几分，像淬了冰：“不想。祁淮宴，安静点，别烦我。”
　　祁淮宴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转回头，摸了摸鼻子，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榆梦，连忙露出一个爽朗的笑，搭话道：“同学你好，我叫祁淮宴，和婉瓷是初中同学。”他倒是自来熟，一点都没被刚才的尴尬影响。

　　榆梦没料到会被突然搭话，愣了一下才连忙笑着回应，脸颊微微泛红：“你好，我叫榆梦。”

　　一边是祁淮宴的热情爽朗，一边却是婉瓷的冷若冰霜，这份对比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鲜明。榆梦偷偷瞥了眼旁边的婉瓷，见她正低头看着书，侧脸的线条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眉眼低垂，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便识趣地没再搭话，只是悄悄给温韵递了个“这位同学好冷”的眼神。

　　温韵坐在后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婉瓷身上。

　　第一眼是惊艳，第二眼还是惊艳——眼前的女生眉眼清冷，鼻梁挺直，唇色是淡淡的粉，肤白胜雪，被窗外的阳光一照，几乎要透明起来，能看见皮肤下隐隐的青色血管。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活脱脱一朵开在雪山之巅的天山雪莲，美则美矣，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冷是冷，但好美。

　　教室里光线很好，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身周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温韵看着她的侧脸，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刚才走廊上那些人的议论——“天仙下凡”—倒也不算夸张。

　　婉瓷似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翻书的手指顿了顿，然后慢慢转过头，与温韵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温韵有点尴尬，像是偷看被抓了个现行，下意识就想移开目光。但婉瓷没有给她躲避的机会，她的目光在温韵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像湖面漾开的涟漪，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过。

　　“他们都自我介绍了，你不介绍下自己？”她开口，声音清泠悦耳，像是山涧的清泉流过青石，又像是风铃被风拂过的轻响，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温韵没料到她会上来搭话，愣了愣，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回过神的迟钝：“温韵。”就两个字，干巴巴的。

　　婉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轻轻上扬，像是在舌尖品味：“温韵。”她顿了顿，又说，“我叫婉瓷。”

　　温韵被这声音勾得微微失神，目光落在婉瓷的唇瓣上，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看着婉瓷那双清冷的桃花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真诚：“你的名字挺好听的，人也长得好看。”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话有点唐突，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婉瓷听到这话，只是挑了挑眉，并没有多说什么，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却似乎深了一点点。她转过头继续看书，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风吹过就散了。温韵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莫名觉得，这抹清冷的身影，好像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难以接近。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太阳已经西斜，把教室的窗户染成了暖金色，连带着整个教室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榆梦不知道从哪儿窜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根咬了一半的冰棒，兴冲冲地坐回座位，凑到温韵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温韵温韵，我刚在走廊听几个女生讨论新生，你猜他们说什么？”
　　温韵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包，把课本一本本叠好，闻言抬了抬眼皮，原本没什么兴趣，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挑眉反问：“说什么？天仙？”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榆梦猛地瞪大了眼睛，差点把冰棒扔了，手忙脚乱地往桌洞里一塞，激动得直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凑得也更近：“你怎么知道？他们说新生里有个女生是天仙呢！长得特别好看，在年级里都传开了。”她兴奋得眼睛都亮了，像是自己中了彩票。

　　温韵挑眉，故作不解地歪了歪头：“这有什么好激动的？学校里好看的女生又不是没有。”她故意逗榆梦。

　　榆梦急了，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不懂！这一个女生长得超美，而且人家还是个学霸，听说中考成绩是全市前三，你说能不激动吗？有个颜值和智商双高的同学，多有面儿！”她越说越来劲，手指都快戳到温韵脸上了。

　　温韵还是没太明白她的兴奋点，往后躲了躲，又追问了一句：“啊？就这？为什么激动？”
　　“因为你有一个颜值和智商双高的同桌啊！”祁淮宴突然从旁边探过头来，插了一嘴，语气里满是得意，仿佛被夸的是他自己。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

　　榆梦瞬间连连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我说的这一个天仙就是婉瓷，她颜值和智商都高得离谱，简直是神仙级别的人物！”她说着还偷偷指了指不远处正低头整理书本的婉瓷，眼神里全是崇拜。

　　祁淮宴瞥了眼婉瓷的方向，又看了看榆梦，认真地点了点头，难得正经起来：“真的，我跟她初中同学三年，她次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长得还这么好看，确实很绝。”他说完，又压低声音加了一句，“就是太冷了，一天下来我跟她说话不超过十句，今天还算多的。”

　　温韵没接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婉瓷，看着她垂着的眼睫，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柔和的光，心里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儿，她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祁淮宴：“下午有课吗？”

　　祁淮宴摇了摇头，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仔细看了看：“没看到通知，应该是没课吧。”

　　温韵想了想，解释道：“没有的话，应该是因为咱们这批新生报到晚了，没赶上军训，所以这两周都要边军训边上课，等两周后军训结束，才正式开始文化课。”这些都是她提前打听好的。

　　婉瓷整理书本的手指顿了顿，停在了半空中。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没料到还要补军训，抬眼看向温韵，思索了一下问：“可以请假吗？”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泠的调子，但细听之下，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听到这清泠的声音，温韵微微惊讶——这是婉瓷第二次主动跟她说话。她回过神，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应该可以，但估计不太可能，学校对军训抓得挺严的，除非有医院开的证明。”她看着婉瓷，心里琢磨着这位高冷同学为什么这么抗拒军训。

　　婉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原本就清冷的眉眼更添了几分寒意，整个人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看上去比之前更疏离了。她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是把书本往书包里一塞，动作干净利落，拉链拉得飞快，“唰”的一声，透着股说不出的烦躁。

　　温韵观察了她一会儿，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微微抿紧的唇角，心里默默评价：这哪是天仙啊，明明是高冷的神，连军训都不想参加，倒真是符合她的性子。

　　在温韵眼里，婉瓷看似高冷，实则是真的冷到骨子里。她甚至在想，要是婉瓷能找到一个让老师无法拒绝的请假理由，怕是会立刻拿着证明去教务处，直接躲开这两周的军训。这种人，大概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集体活动吧。

　　周围安静了许久，只有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久到温韵都觉得过了半个世纪，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沿，实在不习惯这种死寂的氛围。她偷偷瞥了眼婉瓷的方向，对方已经把书包收拾好，安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温韵觉得无聊透顶的时候，榆梦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她无精打采的样子，疑惑地皱起眉：“温韵，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无精打采的，是不是没睡好？怎么了吗？”她歪着头，一脸关切。

　　温韵摇摇头，收回飘远的思绪，反问她：“没事，你突然转过来有事吗？”

　　榆梦一拍脑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对了！我刚去宿管阿姨那儿看了宿舍分配表，你和婉瓷住一间！就在三楼的313室。”她说完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一副“我厉害吧”的表情。

　　温韵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心里嘀咕：我明明早就提交了单人宿舍的申请，怎么会被分到双人？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点了点头，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提醒道：“还有十五分钟宿舍就关门了，你不赶紧收拾东西去宿舍？”
　　这下，连榆梦都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嗷”的一声跳起来，抓起书包就往外冲，边跑边喊：“完了完了完了！我行李还在教学楼门口呢！”

　　看着榆梦火急火燎的背影，温韵忍不住笑了笑，然后慢慢站起来，背上书包。她看了眼旁边同样起身的婉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一起走？”

　　婉瓷看了她一眼，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率先往门口走去。

　　温韵跟上她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进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走廊。

　　她们所在的高中，宿舍本就是标准的两人间，虽然学校有几间空置的单人宿舍，也允许学生申请，但从来没人愿意独住——毕竟青春期的小姑娘，谁不想有个伴儿？可偏偏，婉瓷不仅提交了单人宿舍的申请，温韵也因为想图个清静，同样递了申请。只是学校的单人宿舍数量有限，最后只剩一间空着的双人宿舍，即便两人都申请了单人住，学校最终还是把温韵和婉瓷分在了同一间。

　　温韵走在婉瓷身侧，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分配，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她想起婉瓷刚才那句“可以请假吗？”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期待，想起她听到答案后瞬间，想起她抿紧的唇角。这个看起来冷若冰霜的女生，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捉摸。

　　温韵看着婉瓷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心里突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和这位当舍友，接下来的高中生活，应该不会太无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