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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陨落之坑 谁是怪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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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
杨辉在剧烈的咳嗽中猛地睁开眼来,浑身像置身火海般发热灼烧着。
他感到那热烈连自己的眼睛都已燃烧成红色,他挣扎着想出声,却只能发出咯咯的粗重呼吸声。
喉咙里像塞满了泥沙,一张嘴,那种干涸嘶哑的感觉就沿着喉管向身体内部爬去。
他扭动着,手臂在床头摸索,他需要水!!
手臂却完全不听使唤般在床头胡乱拍打着,好不容易抓住了床沿,他用力撑起自己。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里都是灼热的气息,他就像在喷火,每一次呼吸都像拉动了风箱,让体内的火燃烧得更加旺盛。
杨辉想站起来,他放下脚,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脚竟然是紫红色的,肿得像小山包一样,皮肤都被撑得透明起来,他好像都能感觉到里面的血液在流动,血管因为汹涌滚动的鲜血在皮肤下抽动。
变异!
这个词一瞬间在他脑中无比放大起来。
那管蓝幽幽的、蓝幽幽的液体!
在四肢百骸里!是它!
他踩到地面,地面的凉得让他站不住脚,肿大的脚底仿佛感觉不到地面的硬度,像走在云端,轻飘飘地把握不到重心。
他咚地一声栽倒在地上,手臂不受控制地扫过桌子,打翻了旁边的椅子。
地上纷纷扬扬撒了一地的纸。
他惊惶地抓过纸,纸上写着密密麻麻写着什么东西,他赤红的双目竟然辨别不清,他翻开下一张,也全都是他看不清的字符。
他下意识地把这些纸都塞在怀里,然后向门口爬去。
他唯一意识指引着他,求救!
他拼命拍打着门,脑子里被这拍门声震得嗡嗡响,他努力去够门把手,拧开,再拧开……
然后他惊恐地看见自己的手也开始肿起来,像是被未知的物质填满,像皮球一般胀大,胀大,紫红色的肌肤下是蚯蚓般扭动的血管。
他嘶哑着嗓子,做着最后的挣扎呼喊。
嘶嘶……嘶嘶……
他听到怪物的声音,他颤抖着左右张望。
嘶嘶……嘶嘶……
他咬住嘴唇。声音消失了。
这是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身体内部即将膨胀孕育出的怪物,在欢欣鼓舞。
砰地一声。
门从外面打开了。
他模糊的视野里看见两个人影在摇晃。
黑色的背心和白色的长袍。
“他不行了……”穿着白色长袍的人不无遗憾地说着。
黑背心蹲了下来,双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坚持住!!一个月已经过了你为什么坚持不住!!为什么?”黑背心的脸上竟然露出痛苦的神色。
嘶嘶……
他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来回应。
他已经变成了怪物。他仰望着身穿白色长袍的那个人。
他忽然觉得那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一个高度,那么地高高在上,遗憾而淡漠。
“没救的。不可能救回来的。”白长袍说。
“这么多年了?不可能什么都没有研究出来……你们在这里到底发现了些什么,他还活着,他可能是下一个适格者……”黑背心激动地叫起来。
“解决他吧。”他们对话的声音越来越飘渺,离自己越来越远。
而自己身体内部鼓动叫嚣的血液流动声却越来越大,他感到一个冰冷的东西贴在自己的额头,他像是发现唯一的救星一般,欣喜地抬起头——
却只看到一个枪柄,执枪的黑背心闭上了眼睛,把绝望都藏在了眼帘之下。
砰!
那些体内奔腾涌动的液体一瞬间找到了豁口,汹涌地喷射而出。
他感到自己像破洞的皮球一般慢慢瘪下去,然后流动的热量拽着他,落到最深的深渊里,陨落在无底之坑……
你在想什么?你有想过自己会死吗?
想过……死亡……我想过很多次……
但是……
一旦存活过生存期,就是适格者。所有在这里活下来的,都是适格者。
杨辉倏地坐了起来。
白床单,书桌,阳光,视野里一切都宁静如常。
除了隐约闻到的熟悉的发臭的血腥味。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又尝试发出声音。声音很正常,脑子也并没有发烧。
他掀开床单,跳下床,直接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脚下踩到什么黏黏的液体,他慌张地朝走廊看去,黑背心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扔掉了手中的枪。
然后他慢慢地抹掉了脸上的血迹,露出血红色下一双淡褐色的眼睛,像刀尖般闪过一瞬尖锐的光,令杨辉也感到刺痛。
黑背心和帕夫莱司祭的脚下趴着一具大约是人形的尸体,只剩下泄漏后的皮囊,皱巴巴地贴在躯壳上,地上汩汩流着一滩黄白相间的液体,一直流到杨辉的脚下。
黑背心从尸体身下抽出几张被液体沾满的纸。
就从杨辉的角度也能看得清楚,因为每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的,只有一个词:Root (根).
看到这个词,帕夫莱司祭的脸色明显一变。黑背心则冷笑两声,将这几张纸捏成一团。
他看也不看地,却突然伸手指向杨辉,盯着帕夫莱厉声问:“如果那家伙成为了适格者,你会告诉他Root是什么吗?!他难道会比我们更有价值吗?!”
帕夫莱随着黑背心的手势看向杨辉,神色恢复坦然说:“讨论异教是毫无意义的事情,我不会浪费我的时间。”
然后他转向黑背心:“你是希望我来替你收拾你同伴的尸体吗?”
黑背心的拳头一下子握紧了,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就往楼下走去。
剩下帕夫莱司祭和杨辉隔着那具尸体面对面站着,不知是不是因为杨对这种情况已不再陌生,他看见尸体的恶心感明显减少了许多。
“我很遗憾,”帕夫莱温和地说,“他们一行五个美国人,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了。”
杨看见尸体爬出来的那道门,脑海里灼烧和挣扎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这个人不知在门后静静躺了多久,那声叹息和那几声咳嗽大概就是他生前唯一留下的印迹了。
杨辉甚至不敢直视帕夫莱司祭,好像怕他一瞬间看出自己脑海里曾经莫名浮现的那些恐怖的画面。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总觉得下一秒它们就会膨胀起来。
谁是怪物?
是随时可能变异自己,是地上的尸体,还是微笑着的帕夫莱司祭?
他不曾预料的是,更为严重的情况出现了。
从那以后的一个星期,杨辉没有睡过一顿好觉。
每天他都在类似的噩梦里惊惶地度过,各种变异的姿态,各种爆炸扭曲疯狂地死去。
他几乎在一个星期内做完了一辈子能做的所有噩梦。
被子和衣服总是因为冷汗而湿漉漉的,而更加直接的结果就是原本就虚弱的身体素质更是直线下降。
他最初还能再扫扫地,啃点乏味的土豆饼,后面几天他连走路都觉得疲乏至极,幸而帕夫莱司祭并没有勉强,于是大段大段的时间他都躺在床上。
帕夫莱司祭偶尔会送汤来,他总是狼吞虎咽地喝完,然后又开始恶心反胃。
那管仅有1/3的液体究竟是什么,可以令人产生如此可怕的变化,而这里,又究竟在进行着什么实验?
那些梦都太真实了。
每一次他总以为自己真正地变异死去了,却又突然醒了过来。每一次他以为他在现实里走动,却又突然开始浑身发胀。
反反复复,周而复始,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怪圈。
有一天,他好不容易爬起来,翻出抽屉里一只没墨的笔,踮脚在天花板上刻起字来。
他刻了一个中文的“杨”字。
这样只要他睁开眼睛,看见这个歪歪斜斜的字,他就知道自己在现实里醒来了,他就知道自己又逃脱了一个噩梦。
甚至有一天,帕夫莱送汤来的时候,杨一边喝汤,一边听到他已经默默地在祈祷着什么。
杨浑浑噩噩地半眯着眼睛在床上混日子,布莱尔似乎也来过一次,之所以能认出是布莱尔,也是因为他进来的时候,地板为之一震。
布莱尔把汤往桌上一放,也不知跟谁低声嘀咕着:“这家伙大概也不行了吧……已经进入噩梦阶段了……”
他又探手摸了一下杨辉的额头:“如果开始发烧,那就得准备处置掉了……”说完,他重重地走出去,带上了门。
杨辉闭眼叹了口气,露出了一个苦笑。
不知像这样躺着过了多久,肚子已经饿得麻木了,他躺在床上,隔着沉重的眼帘他也能感觉到窗外的阳光渐渐落了下去,阴影爬了上来。
他在脑子里把自己不满三十年的人生用一天的时光走马观花了一遍。
最后他自言自语般说:“这么平凡地过了一辈子,却要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这个地方……大概,是报应吧……”
“你说什么?”
杨一下子睁开眼睛,整个屋子都黑了下来,只看见床边站了一个人样的阴影,好像在看着自己。
“你刚刚在用中文说什么?”那个熟悉的声音又问了一遍,是黑背心。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杨辉竟然毫无察觉。
“你为什么不离开?”杨辉有气无力地用不流利的英语问道,“如果你离开了这个城市,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黑背心拉过椅子干脆坐了下来:“噢?那你想让我带你离开吗?”
杨困难地翻了个身,背对着黑背心,摇了摇头。
“为什么?”黑背心的音量不禁提高了,“你不能再装得更像普通人一点吗?你不会害怕,求饶,发狂,求生吗?”
杨辉没有回答他。
“你这样和死人也没有区别了。”黑背心冷笑一声站起来,他轻而易举地一把抓住杨辉的后领,把他拎了起来。
杨辉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睁大了眼睛,用难以理解的眼神望着黑背心。
“既然如此,你就来当我的试验品吧。”黑背心把杨辉往肩上一扛,打开窗户,像午夜盗贼般悄声溜了下去。
死城里野蛮的风顿时灌满了杨辉的耳鼻。
杨辉感觉在飞奔的黑背心肩上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出来了,他抬起头只看见他们溜下来的窗口在离他们远去,教堂的洋葱屋顶在离他们远去。
仿佛空无一人的城市远方竟然也稀疏亮着几盏路灯,显得更加渗人荒凉。
“你……想逃出去?”杨辉用尽力气问道。
“逃出去?“黑背心边跑边大声叫道,他的力气和体力都达到了令人惊奇的地步,“别、天、真、了!传说中的切尔诺贝利特管区,是有进无出的城市!你要么死在城里,要么死在逃出去的路上!”
他突然停了下来,咧嘴一笑,月光下露出森森白牙。
“你以为我为什么出去了又回来?我们当时一起出去的可是有三个人。”
“除了适格者……”杨没有把这句话念出来,他选择了沉默。
黑背心开始慢慢地,小心地行走,杨注意到地面变得泥泞而杂草丛生。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反射了月光,突然亮了起来:
一排白色的十字架。
黑背心刚刚扛着他走过的地方,歪扭地竖着一排十字架,或大或小。
十字架下是一个个小小坟包。上面甚至也刻着字,英文名字,或者他不认识的文字。
黑背心竟然背着他来到一个坟地?
就算他是一个将死之人,他也不由一阵毛骨悚然。坟地里幽幽的月光,歪斜不齐的十字架,那些没有名字的,或名字已被风雨洗刷模糊的坟堆,都是在向他讲述,太多闯入者的命运。
“你要……埋了我?”杨禁不住颤抖地问道。
“别自作多情,”黑背心冷冷说着,“我要你给我探路,在这个通往Root的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