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七、 开胃菜 我为什么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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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尔是个大家伙。当杨因为抵抗不住时差，在餐桌上打瞌睡的时候，他被这么一个陡然笼罩下来的巨大阴影惊醒了。
两天来他的神经已磨练得十分敏锐，他倏地坐起，看见一个大家伙手里的汤晃了一下，洒到桌上。
那个家伙脸上的肉一横，本已圆溜溜的眼珠瞪得更大了：“小子，不打招呼啊！”
杨辉犹豫着，招了一下手，说：“Hi…”
大家伙把碗往桌上猛地一砸，声音大得在整个屋子里回荡，汤几乎洒出来了一半。杨左右望了望，偌大的一个用餐室里竟然只剩下他和这个又胖又高的男人，早上带他过来的帕夫莱司祭已不知所踪。
杨再抬眼一望，大家伙的脸扭得更狰狞了：“小子，你是在无视我吗！”他把拳头握了起来，凑到杨的面前捏得咯咯响。
杨心里咯噔了一下，目光在桌上扫了扫，马上又镇定下来：“噢，谢谢。你难道不是送汤的吗？”
大家伙的眼睛眯缝了起来，几乎就要射出一阵凶光，但他却忽然放松了脸上的表情，一屁股在杨的对面坐了下来。
“小子！”他的拳头重重的放在桌上，“够种！你叫杨、杨什么来着？”
“杨辉。”杨辉接过那碗汤，上面浮着白蒙蒙一片，冷掉了大半，也不知里面到底盛了些什么玩意，
“杨、杨辉……MD老子一说中文就结巴！”布莱尔指指自己，“叫我布莱尔！B-L-A-I-R-E，懂？”
杨点了点头，他尝了一口汤，一股过期食品的馊味怪得他刚想皱起眉头，抬眼就看见布莱尔凑得很近的脸，两颗眼珠子盯着他，亮晶晶的。
“还……不错。”杨辉放下碗。
布莱尔难得扬起了嘴角，指着碗说：“奶油，培根沫，在这里，没有比这更美味的了！”
杨对他投去一丝感激的神色。
“受宠若惊了吧，小子？”布莱尔哈哈大笑起来，他伸出肉掌拍了拍杨辉的肩膀，“告诉我，你还有什么想要尝尝的？”
杨迟疑了一下。
“怕什么，这是有代价的，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布莱尔神色收敛起来，“不论你回答什么，都算合格。”
杨点了点头。
布莱尔笑了，凑近了些，低声问他：“你见到了市长，对吧？他对你说了什么？”
杨刚要开口，布莱尔按住他：“你最好说实话，我也不想听废话，你告诉我他有没有给你说过一个时间？一个地方？或者……不、这不大可能……”
杨摇了摇头，布莱尔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又加了一句：“或者，一个号码？”
杨的心跟着紧了一下，他立刻警惕地反问：“这个问题很重要？”
“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能搞到的，我可以帮你搞到。”
杨一瞬间感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自己对这个大家伙的所有价值所在。
他接着摇了摇头：“没有，他看起来很凶，告诉我要遵守这里的规矩。”
布莱尔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几乎想从眼睛里逼出答案。
杨和他的目光对上，然后问道：“我想喝一杯茶，可以吗？”
布莱尔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没问题。”
“是中国的绿茶。”杨再补上一句。
布莱尔的表情似乎抽搐了一下：“别太天真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教堂……”
“教堂？”布莱尔捧着肚子，“哎哟，我赘肉都笑疼了！”
杨疑惑地看着他，有问题吗？
“没、没错，是TMD教堂，”布莱尔笑完了还直喘气，“到底是谁把这个傻小子送来的？！你告诉我，你对这个鬼地方知道多少？”
杨老老实实地把BK17告诉过他的话用英文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布莱尔再次微眯起了眼睛：“有趣，这样看来，原来是不小心闯进网的小鱼一条！”他站起身来，杨仿佛感觉到他放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下子轻了，那种压迫感也瞬间轻了。
“什么意思？”杨更加疑惑地皱起眉头。
布莱尔如释重负般伸了个懒腰，斜眼看着他：“你不像装的。是我想多了。你真的什么都不是……”
不，不是轻了。一阵凉意爬上杨的心头，是自己忽然一下子在这个大家伙的眼里和周围一切桌椅汤碗无异，没有任何多余存在的价值了。
“小子，这个鬼城里，能进来的都是不能活的人，能活下来的只有死人，”布莱尔随手收起桌上的碗，“好好活吧，还有，我离开之前，最后给你一个忠告。”
杨抬头看他。
“如果还有下次，别再用这么昂贵的情报换一杯茶。”
布莱尔走后，帕夫莱就紧接着出现了。杨辉甚至怀疑帕夫莱司祭就站在门后，听着他们的对话，然后心满意足面带微笑地再次出现。
教堂似乎就是这里的临时收容所，帕夫莱随时都能拿出大量的绷带和药品，房间也都总是整理如新，像是时刻准备着迎接铁网外的逃荒者。就连工作，帕夫莱司祭也都考虑到了。
帕夫莱司祭驾轻就熟地带着杨来到地下室，指着角落的那堆工具，为杨简单地安排了工作：打扫卫生。教堂将为杨辉提供临时的住宿，而杨辉在这段时间内就为教堂打扫卫生作为条件。
直到什么时候？
像是看穿了杨辉的问题，帕夫莱司祭意味深长地说，直到合格的那一天。
一个词就突然跳了出来：survival （生存）。
昨晚在狂风里黑背心喊出的这个词，生存期。
杨辉刚想开口问帕夫莱司祭，帕夫莱却立刻移开了话题，谈起教堂的结构来。
杨只好接下手中的扫帚，也承接下教堂地下室，一楼和二楼大部分地区的卫生工作。
一楼除了大厅和走廊，还有早晨他待过的餐厅和一个不大的厨房。
布莱尔像是长期在厨房里工作，杨并不负责厨房，因此他也只在厨房外匆匆一瞥，看见布莱尔宽厚的背影，在切着什么。
而教堂的正厅则似乎永远都是空无一人，烛光照着十字架上的耶稣和几十排空荡荡的木椅。杨辉甚至怀疑这个教堂是否真的有过教徒造访。
二楼则应该是神职人员的宿舍，杨辉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一排过去大约有五、六扇门，这些门从杨来到这里后就一直紧闭着，也不知是否都如他的房间一般，苍白，单调，灯光下有大片灰尘飞舞。
“咳咳……咳咳……”
走廊里隐约有人咳嗽，杨辉猛地转过头去，声音微弱得让他怀疑只是一阵错觉。
他试着走近最靠近自己的一扇门，耳朵贴在门上。
门那边和走廊一般寂静。
杨辉颇失落地走开来，转念一想，帕夫莱司祭不曾提过有其他人，用餐时也不曾见过其他人，如果有别的人在，怎么可能一天一夜什么都不沾？
这时，他的肚子竟然不合时宜叫了一声，他的思绪立刻转向了早晨那碗过期的奶油培根汤，再联想到手中破旧的扫帚，他自己的状况似乎更加令人担忧。
整个时间与地域的巨大差异让他至今有种荒谬的错位感。
毫无疑问地，他满身血腥地在一个城市存活下来了并且现在莫名其妙地开始从事着他从多年前最后一次学校值日后就未再接触过的卫生工作。
按照BK17他们的反应，这应当是个令外界人闻风丧胆的荒废之都。
但这个本该荒废的城市里却存在着一些奇特的人和物。
卫队，教堂，放射性标志。
这个特管区有一条他看不见摸不着的规则，以未知的方式在世界遗忘的角落里一直默默地运作着。
市长，司祭，黑背心。
每个人的话语背后似乎都有某种隐晦的真实……他所不知道的真实。甚至有拼命想留下来的人，在这个连奶油和培根都不能正常供给的城市，在被铁丝网隔绝着所有变异体和扭曲人形的城市。教堂和卫队的存在是为了什么？这些人的生活和目地又是什么？城外的人所害怕的，只是那些变异体吗？
与其说是一个城市，不如更像是一个特殊的监狱。特殊管制区……究竟在管制的是什么呢？
莫非……自己真的已经死去了，在一个死后的世界？
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下一刻又立刻摇了摇头。不对，死后的世界……他会看见他们的……
正发怔间，他忽然看见楼梯间闪过一个黑色的人影，紧跟着几声点地般的脚步声。
杨辉几乎想都没想，拖着扫帚就跑到了楼梯边。
黑影晃入了楼梯最下层，然后消失了。
“survival……”杨辉下意识地念出这个词来，然后他一把抱起扫帚一跛一跛地跟着跑下了楼。
跑到一楼楼梯口，杨辉望着地下室的入口，迟疑了一下。
“咳。”他清了清嗓子，左右看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般一路扫着阶梯，一路走下地下室的阶梯。
根据之前帕夫莱司祭的介绍，地下室基本是这个教堂的物资仓库，昏暗潮湿的房间里只看得到地上重叠着一袋又一袋的编织袋。
杨辉站在地下室入口，向里张望着，却没有发现黑背心的身影。
袋子留给他十分狭小的空间站立，但编织袋的后面却还有几道破旧的木门，被堆积的袋子挡住了入口。
门上吊着铁锁，看起来沉重古旧。
杨皱着眉头走近拉了拉其中一个，沾了满手的铁锈，根本不像动过的样子。
他有些失望地正想拿起扫帚回去，突然一只手猛然扼住了他的咽喉。
“一动就拧断你的脖子。”
黑背心的声音冰冷地在身后响起。
杨辉试图挣扎扳开那只手的动作立刻僵住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黑背心在身后质问。
杨感到脖子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点，他哑着嗓子艰难地回答：“我有问题……想问你。”
“问题？”
“生存期……是什么？”
黑背心的动作明显顿了一顿：“你不知道？”
杨辉艰难地摇摇头。
只听黑背心一声冷笑：“帕夫莱总是做着自以为仁慈却很残忍的事。”
说完，他松开了手，杨辉像是重获新生般立刻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幸而地下室阴暗的光线遮住了他胀得通红的脸。
“穿越过遍地异形的隔离区或者无人区，就是1986年大撤离后的切尔诺贝利荒城划分出来的特殊管制区，”黑背心说着，杨辉却感到他的另一只手按在了自己胳膊的某个地方，“你也不例外……来到这里的人，都被注射了一种液体。注射之后，都必须在这个教堂度过一个生存期，哦，也许帕夫莱会把它叫做观察期。这个期限最长，只有一个月。”
"一个月？”杨想起昨晚帕夫莱留下的那句话：
你刚刚度过了生命的倒数第三十一天，接下来是不是应该考虑更有意义的问题呢？
“最长一个月，记住，是最长。在这个期限的任何时候，你都可能变异，会死亡，会消失……你看到过网外的那些怪物吗？他们有的还没到城市就已经变异，而剩下的十个有九个都是从这个教堂里运出去的变异体。”
BK17扭曲的脸再度浮现在杨的眼前，那个强悍的男人连铁丝网都还没有碰到，就倒在了途中……
“有活下来的吗……像帕夫莱和布莱尔……？”
“哦？你还很镇定，很好。当然有，”黑背心的语气波动起来，“当然有，一旦存活过生存期，就是适格者。所有在这里活下来的，都是适格者。”
“适格者？像城市里那些奇怪的人吗？”
“或者说，是另一种怪物？谁知道呢，”黑背心自嘲似的笑了起来。
“那变异什么的，都是因为……这种液体？”杨辉心里一震，这是在这个地区进行某种实验吗？
“这种液体？也许是，也许不是，借助切尔诺贝利的核辐射环境，悄无声息地在此用这种特殊液体在所有人身上进行着实验……所有关于这个城市荒废之后的资料都是伪造的……”
“这就是为什么这里很危险？那又为什么会想留下来？会到这里来？”
“危险吗……”黑背心沉默了一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么多？大概在我眼中你连今晚都活不过吧！”
说完，不留给杨任何追问的机会，黑背心笑着踏着阶梯扬长而去。
杨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地拾起扫帚时，不小心碰到旁边的袋子，里面骨碌碌滚出十几颗土豆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七、 开胃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