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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死亡新月 我相信这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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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背心把杨辉放下来的时候,杨辉才发现这个坟场其实并不大,一眼能望到尽头。坟场的一头连接着来时的公路直通向教堂的背后,而另一头连接向更加偏僻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模模糊糊有树影在摇晃。
不难猜到这些十字架下埋葬的都是些什么人——冒失的闯入者或者生存期的淘汰者。
黑背心领着杨小心翼翼地在十字架和墓堆间行走,他戴着夜视镜,不时会停下来,仔细观看泥地里的痕迹。
杨辉一面努力想不发出声音,一面却不得不气喘吁吁地跟着。
黑背心甚至都不用命令或者威胁他,因为只要杨的脑子还能转,他就不会蠢到想在黑背心面前做任何小动作。
更重要的是,黑背心相信杨辉也有同样的好奇。
几乎走到坟场边缘的时候,黑背心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他用低沉的口音说道,把背上的黑色的袋子取了下来,从里面拿出一把铁锹。
杨辉睁大眼睛看着他,黑背心也不做任何解释,动作麻利地开始挖脚下的泥土。
本来尚且镇定的杨也禁不住倒退了两步。
可是随着黑背心的动作,杨渐渐被泥土下露出的物体吸引了。黑背心在眼前画了一个巨大的圆,然后挖开了上面一层的泥土。
下面露出一层军用帆布,和着泥土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恶臭。
黑背心最后用脚扫开圆心上的泥土,长吐一口气,把铁锹扔到一边。
泥迹斑斑的军用帆布上用反光的黄色,写着一个巨大的阿拉伯数字:1.
黑背心睨了杨辉一眼,杨辉脸色被月光映得惨白,眼睛却似乎一下子也被这个数字点亮了。
黑背心低声叹了句:可惜了。然后他俯下身,抓住军用帆布的边缘,猛地将整块巨大的布都掀了起来。
“我相信这就是特管区的秘密——新月坑(crescent)。”
暴露在杨辉面前的确是是一个巨大的新月状的坑,坑上用铁条一道一道地封了起来,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
然而坑的边缘布满了烧灼般的痕迹,干涸裂开的泥土上全是赤红色的痕迹,像是野兽的爪痕,又像是长刀劈过的血痕。
远远看去,那一定像是这片大地上的一块巨大的新月伤疤,丑陋,狰狞。
如果这是神已经抛弃的城市,那这一定是它失落的证明。
“这是博士发现的,可惜他没有机会亲自下去了,“黑背心转身对着杨辉,嘿嘿笑了一声,”今天就让你代替他来接受这个荣誉吧!”
杨辉的目光落回黑背心的身上,憔悴瘦削的脸庞上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对黑背心的这个想法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他明白了。
黑背心一行人一直在寻找解除变异的方法以度过生存期,他们尝试过逃出城外,却仍然难逃一劫。
只有黑背心是唯一活着回来,尝试他们最后一条的路的人。这就是他们的发现,而他们迟迟没有下去,必定是因为畏惧着里面的某种东西。
这个坑代表着他们最后的可能,也是最危险的可能。所以黑背心需要他来做这第一个试验品。
久久没有等到杨辉的回答,黑背心了然地笑了起来。
他伸手正要掏出怀里那条绳子,却突然被一只手按住了。
这只手冰得几乎没有温度,也几乎没使出什么力气,但手的主人盯着他的冷冽目光,让他不禁停止了动作。
“你好像不明白,”杨辉直勾勾地看着黑背心,“我想活,或者不想活,我能活,或者不能活,是我自己的事。你可以一枪解决我,但是你还没有资格摆布我……”
说着,他放开了手,慢慢走到了深黑不见底的坑边,他向下瞥了一眼,转身回望还有些发愣的黑背心:
“真可悲,这坑就是你最后的希望了吧?发现了这么久却怕得不敢尝试,有的机会只给最先到的人,你不知道吗?”
接着,杨辉对着黑背心,也嘿嘿笑了一声,露出像十字架那样白的白牙,然后一个纵身,人影就消失在了漆黑的洞口。
直到后来,杨也不知道,那是他这一辈子最聪明的一个举动,还是最愚蠢的一个?
每次杨和那些家伙走在真正的鬼魅般的坑道里的时候,那些大个子总不免显摆一下自己的历史,然后就会有人戳戳那个炫耀的家伙,说,别吹了,那边那个中国人才是纪录保持者。
你的fu*king处女坑是什么?
总会有人抢着替他回答,是fu*king一号坑!
然后全场总会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当然,是某个大嘴巴的大家伙替他四处宣传出去的。这个大嘴巴的大家伙还会绘声绘色地讲到杨辉在这个坑底最后是如何狗爬一样爬到教堂通往对外禁止的司祭房,途中捡到一个破烂的防护面罩和一个照片模糊的记者证。
据说这个司祭房与教堂在地下以一条荒废很久的地道相连,只有教堂大司祭可以进出照看里面的物件,因为这个小屋之前是历代教堂大司祭的住所,但是自核事故后就被废弃了。
也许是当时在地道里走得太狼狈,杨辉对谁也没有提过小屋的细节。
那时杨辉浑身泥土地爬到地道里,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怎样鬼使神差地掉到这个地方,只记得一路跌跌撞撞地在黑暗里摸索,右手摸着凹凸不平的石壁前进,沿途不知被多少东西绊过跤。
他还摸到一个圆圆的硬邦邦的东西,还不小心被一片薄薄的玩意儿划到手,刺痛了一下。不管三七二十一他把这两个东西都抱在怀里,以为必要时可以防身。
但他最终是撞到一扇木门,砰的一声,撞进一个豁然开朗的地下室里,更撞得他整个人霍然清醒过来。
他看了一眼怀里两个东西,一个面部乌黑的老式防护面罩,一个照片被沾湿后面目全非的证件夹,他暗骂了一声,扔在一边。
爬上楼梯,突如其来大驾光临的光芒和清新的空气简直让他一下子飘上了云端,仿佛这连日来不断的逃跑和折磨刹那间都烟消云散了。
小屋里亮着微弱的烛光,里面的陈设再单调不过,旧壁炉,木椅,木桌,玻璃花瓶和白窗帘,连沙发都没有。一楼空荡荡的,却整齐干净,想必有人居住。杨辉脑袋晕乎乎地跟着又上了二楼。二楼只有两道破旧的门,头一间门上挂着一个字迹模糊的门牌,上面写着乌克兰语。
杨辉只求能有一个人此刻给他一杯水喝,他硬着头皮敲了敲门。
“Hello?"
没有人回应。
他又加重敲了两下。
仍然没有人回应。
干渴的喉咙促使着他拧开了那个老式门把手——木门吱嘎一声,轻轻开了。
一个男人背对着他跪在地上,双手似乎在前方合掌,白色的长袍褪到腰下,上身完全赤裸,露出曲线柔和的背部,白幽幽的皮肤上,交错着几道新鲜的血红的鞭痕,。像是陡然戳破了月夜下嗜血女爵的禁忌,杨惊得连退了两步。
“你在那里做什么!”
杨慌忙转过头去,帕夫莱司祭正拿着一把钥匙从另一个门里出来,眼睛里盛满怒意。
他手足无措地想关上门,却又一下子愣住,他只是转过头去看了帕夫莱一眼,屋里跪着的男人却消失了。而屋里的一切陈设看似普通,却不知为什么中间架起了一整道玻璃墙,刚刚那个男人几乎是跪在不可能的地方,因为玻璃墙正好穿过那里。
“这是……”杨辉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了。
“这是你不该来的地方。”帕夫莱司祭冷冰冰地说着,大步走了过来。
他一把重重关上那道木门,很快地用钥匙锁上了,然后转过来盯着杨辉:
“现在,你必须向我解释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杨辉结巴了半天,总算把他如何被扛到墓地里差点被扔下去探路的情况讲明白,最后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这个新月坑……是什么?”
帕夫莱仍然紧紧注视着杨的表情,原本温和的眼神此刻竟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挖出什么来。然而杨只是疑惑地皱着眉头,像是很认真地等待着他的答案。于是帕夫莱抿紧的嘴唇渐渐放松了,然后他狂妄地笑了起来,笑声撕裂了他从未失态的那张面皮。
“你是在说一号新月坑吗?哈哈哈,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死坑,你们一辈子也别想从里面发掘到什么秘密!”
“死坑?”
似乎那只是个偶然的放纵,帕夫莱司祭蓦地收起大笑,换上另一张笑吟吟的脸,说:“来,孩子,现在我们来打个赌。”
“赌?”帕夫莱态度转变之快令杨辉错愕了一下,他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认为那位对你如此粗鲁的先生此刻会在哪里呢?”帕夫莱司祭目光飘向窗外,“他会等在那个坑前,还是会和你一样从下面爬出来呢?”
他却不等杨的回答,接着向楼下走去:“有意思,不是吗?”
一顿疯狂地折腾,又一阵突然地放松,杨辉哪里还能回答,此刻真是两条腿都快残废,他只能喘气扶着楼梯跟着向下一点一点挪动。
帕夫莱已打开了小屋的门,缓步走到门外不远处站定,待得杨辉走到他身后,他伸手指向远方:“你看。”
杨辉看见远处的墓地里愣愣站着个人影,低头看着一号坑。
就这么大约过了几分钟,那个健壮的身影突然开始摇晃起来,墓地里照出的那条长长的影子里,他正扼住自己的喉咙,张着嘴,拼命抑制着什么。
然后他挣扎着开始在自己周身乱摸,最后终于从怀里摸出一块什么东西。
他狼吞虎咽地把东西往嘴里倒。
最后那个男人伏在地上,狠狠地捶着地面,然后双手抓着地面,手指几乎都插进了泥土里。他埋首在土里,背部剧烈地起伏着,久久地,不曾抬起来。
夜里的这一幕都在悄无声息中上演,像是一场默剧,无声深处最是慑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