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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基督的荣耀 欢迎来到, ...


  •   卫兵队离去后的街道持续着鬼魅一般的幽静。
      一颗小石头叮地一声弹在杨的脚边。
      杨辉下意识地沿着石头飞来的方向看去,对面空洞且破旧的大楼上,单单有一扇窗户开着,里面黑糊糊不见人影。
      一只苍白的手似鬼一般从里面幽幽伸了出来,向杨的右边指着。
      杨辉向右侧瞟了一眼,再转回来时,那道窗户却是紧紧闭上的。
      “多谢。”他自言自语般说着,不假思索地就朝右边走去。
      这段路很短,杨辉还没来得及去观察周围的状况,转过街角他抬眼就找到了前进的目标,毫不怀疑这就是他的目的地:
      教堂。
      一百米开外的地方,一座洋葱式屋顶的教堂伫立在街的斜对角,屋尖高高的十字架在晨幕的微光中散发着银白色的清辉。
      直到一瘸一拐地走近了,他却对着一尘不染的石阶,半敞着的厚重的木质大门踌躇起来。
      这时,半敞的门缓缓地被推开了,一道白色的影子刺了一下他的眼睛。一个身着白袍的,连头发亦是灰白的男人,站在门边,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个看起来像是神职人员的男人向他弯腰,伸手,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杨透过他似乎都能闻到身后教堂里淡淡的木香,于是他踏上阶梯,走进了这座城市里唯一为他敞开的门里。

      教堂比蛮荒的野外带给杨辉更多的不真实感。
      杨辉睁开眼睛看着苍白的天花板,不知是浑身的疼痛叫醒了他,还是窗外呼啸着的风惊动了他。
      “如果你休息好了,就请到正厅来找我吧。”
      猛然记起男人带着口音的英语嘱咐,他迅速坐了起来。窗外昏暗天色告诉他,他睡了几乎一天了。
      杨辉扶着铁床边沿站了起来,自从在教堂仔细上过药换过绷带之后,他隐隐作痛的脑袋也消停了不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发起了低烧,什么时候烧又退了。
      屋里有着最简单的陈设,铺着白床单的铁床,左右墙边各一个绿色铁衣柜,还有一个小木桌。木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硬壳书,看上去应该是圣经。
      杨取过椅子上搭着的那件白色长袍,袍边绣着金色图案的流苏。他举起来刚想套上,又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将袍子搭回椅背上,带上门,走了出去。
      找到正厅比他想象中花了更长的时间。走廊曲折蜿蜒,每扇紧闭的门看起来都长得一样,门牌上写着奇形怪状的乌克兰文。
      令人不安的是,整个走廊静寂无声,门后也听不到任何人走动或者说话的声音,就像是一觉起来,被孤伶伶地遗留在这个空荡荡的建筑里了。
      “唉!”
      他突然听到一声叹息,立刻本能地转过身去,面对他的却依然是空旷的走廊。
      杨辉若有所思地转回去,只能继续朝着记忆里的正厅方向摸索。

      推开正厅沉重的木门,一排排延伸而去的木椅在视线里铺开来,暖色的烛光里辉映着斑斓的壁画。墙边皆用淡金和深褐色长条壁画装饰,每条里面都是陌生的图案,像一条条缠绕交错的缎带,将整个教堂包裹在这略显暗淡而神秘的色彩之中。
      远处那个白色微躬在木椅尽头的身影顿时显得无比渺小而难以注意。
      那是一个巨大的耶稣受难像,神父伏在他的脚下正在念念有词说着什么。
      直到走近了,杨辉才注意到神像的十字架似乎与以前看到的不一样,十字架上有三道横木,低垂着的头的耶稣似乎轻轻把脚垂在上面。
      整个像罩在一个较低的圆顶下,杨辉正试图看得仔细一点,神父停止了祷告。
      神父转过身来,手上捧着一本厚厚的书。
      他微笑看着杨,用含混不清的英语说:"你好,欢迎来到切尔诺贝利圣尼古拉教堂,似乎还没有机会正式介绍,我是这里的司祭,帕夫莱。”
      杨辉只好硬着头皮用同样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你好,我是杨辉。”
      “杨,”帕夫莱司祭重复一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的腿伤似乎并不轻,忍耐是美好的品质,你所拥有的这种品质令我也感到十分惊讶。”
      杨辉勉强理解了这句英文的意思,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司祭露出更加善解人意的表情,说:“不用担心,危险已经暂时过去,请将昨日的痛苦抛在脑后吧。”
      “可是……”杨为难地看着司祭,司祭却打断了他:
      “在您右边所受祝福的教徒里,请给我一席之地吧,我将与他们一起崇拜您的荣耀,我的造物主,直到永远……”*帕夫莱用英文为杨辉念完了这短暂的祈祷,并用期待的眼神望着杨。
      “阿门。”帕夫莱结束了祷词。
      “阿门……”杨迟疑地跟上。
      帕夫莱再次露出了微笑,笑纹触动了颊边花白的胡须
      杨却不自在地开口了:“可是……我不是基督教徒……”
      帕夫莱司祭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
      杨辉更加犹豫地接下去:“我不是宗教人士……”
      帕夫莱司祭笑了:“那没有关系,”但下一秒他的眼神却立刻严厉了起来,“但至少请明白,我们信仰的是东正教,圣尼古拉是信仰三位一体的教徒的教堂,而不是那些早已腐朽俗化的教徒的庇护所。”
      杨辉尴尬地应了一声表示抱歉,他似乎终于明白那个不同的十字架到底为何不同了。在他的记忆里,连基督教堂和天主教堂都很陌生,更何况是东正教。
      “好了,远方的客人,请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神已抛弃的地方呢?”
      “神已抛弃的地方……?”杨怔了怔。
      “不,神当然不会抛弃任何人,”帕夫莱马上否定了自己,换上了更加亲切温柔的笑容,“在信仰的领域里,我们的赎金都掌握在神的手里,我们都将走向同一个阴间。”
      看起来帕夫莱说着自相矛盾的话语,但杨却察觉到这话中某种隐晦的含义,令他感到一丝寒意。
      “很遗憾,”帕夫莱司祭合上手中的书,“无论你是来寻找什么,躲避什么,无论你曾经如何辉煌地活着,亦或者如何落魄地乞讨过,切尔诺贝利特管区CSCA的来客们必须在圣尼古拉先待上一段日子。”
      “你的意思是说,”杨的听力令他感到吃力,“我目前只能待在这个教堂里吗,司祭?”
      帕夫莱点了点头:“是的,直到我说Ta(乌克兰语,意为YES),或者,你再也听不到我说Ta为止。”
      不知是神赐予帕夫莱如此的自信和决断,还是帕夫莱算准了教堂是来客唯一的依赖之所,他的话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杨的表情反而放松下来,他甚至懒得动脑子去琢磨Ta或者未来几天的去处,他模模糊糊地点点头。
      切尔诺贝利特殊管制区……听起来就像某种荒岛监狱一样……看现在被软禁的情形,大概也没什么分别吧。
      此时外面的风突然变本加厉了起来,仿佛从荒野的尽头席卷而来,厉声呼啸着扫过窗户。
      “一到夜里都是这样,”帕夫莱瞟了一眼窗户,不以为意地继续,“当然,教堂也需要你为它做一些工作,明天起你可以帮忙打扫……”
      话还未说完,杨的肚子及时地叫了一声。
      帕夫莱愣了一下,红晕竟然很快漫上了这位年长的司祭的脸庞,他连连责怪自己:“真是的,我竟然忘记你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厨房里也许还剩有一些汤。”
      说完他就带着杨向外走去。
      “布莱尔!”帕夫莱对着正厅的门向外叫道,“我知道你在这儿,你去厨房弄点汤来,好吗?”
      回应他的却只有被狂风吹得啪啪作响的窗户声。
      “布莱尔!”
      帕夫莱和杨却同时停了下来。他们听到了什么声音。
      沉重的教堂大门轰轰作响的声音。
      节奏急促而迅猛,夹杂在风里,却远远快过了风的声音。
      是敲门声,野兽般的敲门声。
      帕夫莱司祭的表情凝固了,然后他也轻声叹了口气。
      “唉。”
      他打开了大门。
      风迫不及待地汹涌进来,吹得杨几乎睁不开眼。
      门外一片漆黑,风咆哮的声音令人颤抖,帕夫莱一手挡着风,一手艰难地想要关上大门。
      咚!
      一声重响,什么东西猛地被扔到了地上,正好挡住了快合上的大门。
      杨在黑幕里最先看到两排森森的白牙,张着嘴:
      “嗨,帕夫莱!”然后那张嘴的主人一手揭开挡风镜,一手顶开大门挤了进来,“我回来了!”
      浓郁而熟悉的血腥味忽然一下就窜入了杨的口鼻,闷得他一阵作呕。
      “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帕夫莱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起来。
      “帕夫莱,既然你不给我机会,”那个人操着一口流利的美语,走进了教堂的大门,带入的风里夹杂着更浓烈的腥臭味,“我不得不证明给你看,我就是适格者!”
      杨这才看清,这个人以健硕的肌肉撑着薄薄一片黑背心,背心前不知是汗还是血,濡湿了一大片。
      黑背心好似根本没瞧见杨,径直走到帕夫莱的面前:“我肯定你不想认识门口那两个家伙。”
      “你岂能,”似乎很快平静了下来,帕夫莱的声音冰冷得很陌生,“用这种血腥和肮脏的东西玷污神的领地!”
      “你又在自相矛盾了,帕夫莱,”黑背心大笑起来,笑声中却带着戾气,“造物神的领地无处不在,神爱世人,难道神就不爱他们了吗?”
      他用脚尖勾开裹着那东西的麻袋,顿时露出里面半张狰狞的血腥的脸庞来。
      脸庞上筋肉交错,五官早已扭曲,额头正中一点弹坑,流出的黑血干涸在眼窝处,裂开的嘴里,露出变形而锐利的牙齿。
      杨辉的左脚几乎痉挛了一下,这是他在荒野里看到过的那种变异人!
      “帕夫莱,我尊重你,我知道这里每个人都不简单,”黑背心说着,瞥了杨一眼,眼神和最后一句话却像是对他挑衅,“现在,你告诉我,我是不是适格者?我是不是通过了生存期(survival)的考验?!”
      “把他们带出去,关上门。”帕夫莱冷冰冰地命令着。
      黑背心的目光在帕夫莱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随即冷笑起来:“好!我看你这次又有什么借口!”
      他迅速地处理完变异体的尸体,转身回来重重地关上了大门,只有风卷入的寒气和血腥味久久难以消失。
      "你消失的几天,就是去带回这两个可怜人吗?“帕夫莱不动声色地问道。
      “不,”黑背心叉腰站在帕夫莱面前,他几乎比帕夫莱高了半个头,“我已经绝望了,我都快走出无人区了,可是我出不去!我没法让自己就这样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地出去!我写下遗书,带着任务而来,我要么横着出去,要么就完成任务而回。于是我回来了,我想我还更应该证明些什么,解决这两个家伙也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你从无人区带回他们的?”
      “没错,“黑背心突然锐利起来的眼神令杨辉想起了BK17,那是经历过多少生死而依然生动,夺人心魄的眼神,”你愿意再考虑一次吗?”
      帕夫莱低下头慢慢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白袍,没有回答。
      “一个月,帕夫莱,我在你这里呆了一个月,你什么答案都没有告诉我,这不是这里的规矩,我懂的,帕夫莱,每个人都知道这里的规矩,切尔诺贝利特管区CSCA,哈,”黑背心自嘲似的笑笑,“除了这个地方,我别无去处了。”
      “你谦虚了,从无人区捕获两个变异体,再穿过卫队的网带他们回来,是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帕夫莱抬起头,反而挂上了温柔亲切的笑脸,”你已经证明了一切,你没有任何机会了。”

      杨辉站在房门前,有些踌躇不定。
      黑背心惊愕不解的眼神在他的脑海里和BK17最后空洞的眼神重合在了一起,完美地填补了在他心中BK17最后清醒时刻的模样。
      杨不是个好奇的人,但他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已经转身离去的帕夫莱司祭:
      “为什么?”
      帕夫莱背对着他停住了脚步,飘荡的白袍勾勒出他宽厚的身形。
      然后杨听见他用平时那种温和,劝导似的的口吻说:
      “你刚刚度过了生命的倒数第三十一天,接下来是不是应该考虑更有意义的问题呢?”
      然后帕夫莱司祭夹着那本厚厚的书,踱着脚步朝着走廊的尽头而去。
      留下杨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味那句话带给他的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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