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鬼，来自切尔诺贝利》饿肚朝南

6、 五、绝对指挥官

　　砰砰砰砰！！！！
　　枪声！
　　杨陡然睁大了眼睛。
　　他看见一只已经伸到自己的眼前的手忽然垂了下去，然后那整个人都倒了下去。
　　一连串突突突的枪声，几乎把他震得从地上弹了起来。
　　那些伸着手的怪物忽然一个个都倒下了。
　　恍然间，他似乎从层层倒下的怪物群里瞥见一张白皙的脸和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他眨了眨眼睛，那张脸却又消失了。
　　只剩下周围倒着一圈“尸体”，向天张着空洞洞的嘴，黑血流了一地。
　　然后杨听到了人，真正的人说话的声音。
　　声音很大，飞快地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好几个声音一起，离他越来越近。
　　又变得忽远忽近，嗡嗡地在他耳边绕着，绕着……
　　杨只觉得脑袋变得无比沉重起来，他开始一下一下地点头，最后一头栽在铁丝网前，世界还在嗡嗡响着，可是已变得无比黑暗……

　　长椅躺着很舒服，他闭着眼睛。
　　那边有人用低沉的声音问他：“当时，车冲过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有想过自己会死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想过……死亡……我想过很多次……”

　　忽然，后脑勺的一阵剧痛扯得他浑身一震，仰起头来。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杨，他整个人都被死死摁住了，手扭在背后，新加的束缚让他不禁咧了下嘴。
　　枪口向上一移，冰凉地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杨的面前，那是一张典型的欧洲面孔，皮肤苍白，脸庞的骨骼宽大分明，却爬满了棕色胡须。他从未如此直接地接触过这样一双眼睛里凶狠而冰冷的杀气，竟然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那些浓密的胡须动了动，热气直喷到他的脸上。这张凶神恶煞的脸张嘴对他说了一串话。
　　他茫然地望着这张脸。
　　额头上的枪口重重地压了一下，那个人又重复了一遍。
　　他依旧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个人的表情顿时不耐烦起来，咕哝了一句，抬手就用枪托狠狠地砸在杨脑袋上，杨只觉得一阵天花地乱，咚地一下翻了下去。
　　那个人站了起来，像山一般魁梧的身体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粗壮的小腿似乎快将军靴撑破，大腿直挺挺地绷着原本宽松的军裤，铜柱一般立在他的眼前，仿佛随意的一脚都能将他的五脏六腑踢出来。
　　这个铜墙铁壁般的男人挥了挥手，杨觉得身下突然轰轰震动起来，然后瞬间反应过来：他在一辆车上。
　　他扭动着撑起半个身来，靠在这辆车的边缘。
　　这是一辆卡车，正缓缓地行驶着。
　　凉风吹拂下缓缓掠过的景色，都在黎明微茫的光里成形，在他迷蒙的视线里渐渐宽阔地铺展开来。
　　那是一排排楼房，或高或矮，一律破旧。窗户的玻璃大多稀稀拉拉，露出黑黝黝的洞口，在二十多年的荒芜里沉默着。
　　街边店铺的门紧紧闭着，斑斑点点长着铜锈颜色的痕迹，墙边剥落的墙纸还是古旧的花色，红红绿绿，像是忽然定格的少女惊惶的脸色。
　　公车站牌上满是灰和泥，旁边放着一张略显小巧的长椅，椅下靠着两三个啤酒瓶，日出的红光从身后亦是慢慢地追上来，爬过荒无人烟的日子里等着行人的长椅，爬过空虚年月里等着清洁员的酒瓶，爬过等待着那些或说或笑，或倚或靠的影子们的站牌。
　　晨光依旧一路温温吞吞、没心没肺地走着，铺撒向这个城市更加辽阔空荡的远方，宽敞无阻的大道，凉风穿梭的楼房，半掩的门户，冻结的烟囱……
　　这就是杨所见的城市，它在这片荒野的大陆上，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荒野的冷清。
　　然而，他所以为的空旷的清晨出乎意料地被打破了。
　　一个人从车前方不远处闯入杨的视线，杨讶异地扭动了下身体试图看得更清楚。
　　那个人低头坐在路边，默然地在地上画着什么，直到车走得更近了，杨才看见地上是白色的粉笔写满的一排排奇特的公式。
　　他还未来得及多看几眼，又被另一番景象吸引了。
　　两个高个子男人趴在地上，面对着面，手撑在地上握在一起，只瞧见脸涨得通红，似乎在比拼手劲，然而方式却很奇特。
　　杨立刻转头去看抓住自己的那个大胡子，那个人的目光却只牢牢观望着前方，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在意。
　　一串欢快的大笑声更加突兀地闯入这片区域，连绵不绝。
　　就连身下的车也戛然停止。
　　随着笑声而来的，是更加刺耳尖锐的摩擦声，什么东西疯狂地擦着地面，又沉重，又快速。
　　接着，一块巨大的桨从十字路口的另一边冒了出来，渐渐地，整个物体都暴露在这个十字街口上——那是一块小型的直升机水平旋翼！
　　笑声正是从旋翼上方传来，一个男人坐在旋翼中心，火红的头发格外地引人注目。这个旋翼像是被折下的翅膀，在地上拖曳而行，发出诡异的噪音。
　　直到整个奇特的物件滑行到了车的左方，杨才看得更清楚，旋翼的前方有两个体格壮大的男人，用某种缆绳正气喘吁吁地拖着这个玩意。即使只是一个水平旋翼，以它的重量被两个人如此拖动，也实在是一种奇观。
　　然而大胡子，写公式的人，拼手劲的人却像是尘封的雕塑般依然全神贯注地做着自己的事，动也不动。
　　直升机的旋翼一路欢笑而过，地上沿路撒下了散落下的各种零件。
　　等到这个庞然大物终于穿过路口，消失在了视线中，载着杨的卡车慢慢驶到了路中间，停了下来。
　　穿军服的大胡子从卡车上跳了下去，另外几个穿着同样军装的男人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跑到他面前，整齐地敬了一个礼，接着就开始说着什么。
　　杨这才终于能够整体地看清那个和自己坐了一路卡车的大胡子壮汉，他军绿色军服的肩章上有着四颗星星，军帽上的徽章蓝底黄边，看起来应该是个军官。
　　大胡子军官不耐烦地打断了那几个士兵的话，向杨这边指了指。
　　几个士兵再次敬了一个礼，转身就朝着几个方向散开了。
　　等他们再次出现的时候，只剩下了其中两个，拿着一个标有红十字的医药箱朝杨走了过来。
　　“得救了……”杨绷紧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完全放松下来，他再顾不得其他，整个人都瘫在了卡车上。
　　城市，士兵，怪人，都见鬼去吧！
　　而远方吹来的晨风里，仿佛依旧悲怆地回响着：呼叫BK01,这里是BK17,呼叫BK01……

　　等杨再度醒来的时候，他怀疑自己回到了中国，四处都有喧闹的人声，阳光暖洋洋地照着。
　　就好像每一天的开始一样。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腿，上面缠着绷带。两个士兵正在旁边交谈，其中一个的余光瞟到他醒了过来，连忙呼唤同伴，两个人看着他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杨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正想着试着道谢，其中一个士兵却突然把他的手抓了起来，然后两个人又大笑起来。
　　杨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手上传来剧痛，自己却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那个士兵终于抓着他的手递到他自己面前，还冒了一句奇怪的话。
　　杨这才看到，自己的手上血迹斑斑，一条一条都是绽开的口子，铁丝般粗，血肉模糊的。他恍然大悟，这是自己在铁丝网前最后的求生意志留下的伤口，可见当时自己的双手是怎样死死陷进铁丝网里想要掰开一个缺口，他们又是怎么用力才把自己的手从铁丝网上掰下来，成了现在的笑料。
　　其中一个士兵紧紧拽着他的手，另一个士兵却从药箱里掏出了针筒和一管东西。
　　玻璃管里盛着大约1/3的碧蓝清澈的水，却不知怎地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杨的手不自觉地有些抵抗，那个士兵刚才还笑着的脸此刻变得十分严肃，恶狠狠地对着他说了一堆话。
　　然后杨辉喉咙里只隐约发出一丝抵抗的声音，就觉得手臂上一阵猛烈的刺痛。
　　针管空了。
　　什么、什么玩意儿？！
　　杨辉似乎感到一阵抽搐从手臂传递到了全身，他抬起头，那个士兵正投以他警惕的眼神。
　　“这、这是？”他用英文问。
　　士兵却只是盯着他。
　　他只有握紧了双手，闭紧嘴不再开口。
　　这时原本废弃的鬼城里，竟然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在走动。他们的穿着几乎都很破旧，灰蓝的上衣，黑色的裤子，看起来像是在某处工厂工作的工人。他们面容大多憔悴，但身材却并不瘦弱。
　　这些人就像最初街边遇见的那些人一样，各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有两个男人嘻嘻哈哈地在街角踢着球，旁边的光头男人倒立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俩。
　　杨听见一声口哨，转头看见旁边那栋楼的一扇窗户边上坐着一个年轻的黑人，腿在窗户外来回晃动，对着他眨了眨眼。
　　那两个士兵瞅见了这个吹口哨的男人，向他做了个手势，凶巴巴地喊了一句什么，那个黑人却甩着腿地向他们竖起了中指。
　　其中一个士兵咒骂了句什么，迅速抽出了别在腰间的枪，朝着那个黑人飞快地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窗户边上，黑人却早已灵巧地钻回了窗户里。
　　此刻疑惑，不解，惊讶都聚在了杨的脸上，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城市景象，也是他不曾想象过的城市景象。
　　就在这个时候，远远地一个男人突然开始飞奔起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喊着什么。
　　周围的人几乎在听见他叫喊的同时就停止了动作，倒立的光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这些人几乎是极有默契地放下手中所有的活动，反应迅速地朝着那个叫喊的男人奔跑的同样方向跑了起来。
　　旁边站着的两个士兵似乎也一下子绷紧了神经，笑容瞬间收敛起来。城市里方才轻微的喧闹顿时一扫而空，只剩下人们匆忙奔跑的脚步声。
　　其中一个士兵走到卡车后面，打开车栏，另一个士兵用枪抵住杨，示意他下车。
　　就连一无所知的杨此刻也嗅觉到城市里不同寻常的信息。
　　他移动着脚步，发现完全放松后的脚是加倍无数的疼痛和酸软，他需要花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微微挪动一小步。
　　两个士兵顿时不耐烦地把他架了起来，直接扛到了地面上。
　　他这才算是真正地第一次，踏上了这个城市的土地。
　　而那边叫喊着的男人正好从他眼前跑过，那个男人手里竟然拿着一卷毛线和半截织好的什么东西，他迈着大步从杨的面片掠过。
　　然后就像不经意般，回头看了杨一眼。
　　那个织毛线的男人长着一张非常年轻的脸，和漂亮的蓝眼睛，耳朵上亮闪闪的戴着什么在阳光下发亮。他欢呼了一声，很快就从杨的视线里消失了。
　　很快，这个十字路口的其他人也都消失了，整片区域就像恢复了最开始的面貌一般，除了他们三人，不见人烟。
　　几分钟后，左边方向传来了十分有节奏的脚步声，像是一队人马在行进。站在杨旁边的两个男人站直了身体，面无表情地等待着什么。
　　一队军装笔挺，同样带着蓝底黄边帽徽的士兵们从左边整齐地走了过来，带头的正是最开始绑住杨的那个庞然大汉。
　　这队士兵走到杨的正前方，停了下来，一排军靴顿地整齐有声。
　　一辆黑色高大的车就在这个时候缓缓驶入了杨的视线，在这队士兵和带头大汉的目视下，黑色发亮的外壳和狭长明亮的车灯令它看起来犹如一头巨大冷酷的野兽，就连那车轮也似大而狰狞的兽爪，接受膜拜。这无疑是一辆看起来无懈可击且气势逼人的军用车。
　　这辆车就这么盛气凌人地停在了这队士兵和杨的面前，杨几乎需要仰望才能够着车顶的高度。
　　强壮的军官上前打开了车门，士兵整齐地敬着军礼，高加索人种高大的身材完全遮住了杨的视线，他看不见走出来的人，却也禁不住好奇地在人群缝隙里探索着。
　　然而他还只是刚抬了个头，身后架着他的两个士兵却一把把他推过人群，推到了浪尖上。他一个趔趄直接撞到了这辆威武的车，发出砰的一声。
　　转身就看见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不动声色地站在面前。墨镜下的皮肤亦是苍白的，紧闭的嘴和墨镜后看不见的眼睛透着一股压迫。这个男人瘦瘦高高的，里面整齐地穿着白色的衬衫，外面却披着一件军装外套，领子上还裹着一圈毛边。在这个时节穿着这么厚的大衣，显得他似乎有些怕冷。
　　他微俯下身，整理着衬衫领带，却没有看过杨一眼，连头都不曾转过去。杨被架着，浑身都疼，浑身都不自在，或许只过了几秒钟，他却觉得过了十几分钟一样长，一样空白。
　　终于，这个男人抬起了身，看起来比杨还高半个头，他侧身对着杨，看着前方，说了一句话，声音意外地比想象中年轻。
　　没有等到回答，他似乎察觉杨并没有听懂，他又换了一句，这次杨竟然听出那是日语。
　　然而杨也只能继续愣愣地盯着这个男人。
　　最后，这个男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听到了中文，于是他下意识地开口回答：“杨……辉……”
　　男人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招了招手，旁边的军官立刻递上一根烟，他叼着烟等着军官为他点燃了，然后斜靠在了车边，吐出长长的烟雾。
　　周围都静默着，就连杨也发现自己压抑着呼吸，他等着，那个人却不慌不忙。
　　终于，他等到了下一句话，“中国人？”男人像是终于被勾起了一点兴趣，“我是这里的市长，我经常和中国人打交道。”
　　“市长？”杨辉愣住了。
　　市长拿烟的那只手又指了指旁边站着的军官：“这是切尔诺贝利卫兵队的队长，维塔利上尉。”
　　维塔利队长冷冷抛给他一眼。
　　“中国人，”市长忽然转过身来，与他隔着眼镜面对面，一只手撑在车上，“我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有什么目的，听着，从今天开始，你就是NO.11，进来了，就遵守这里的法律。”
　　杨辉甚至能感到墨镜后的眼神猛然变得凌厉了起来，迫人的压力让他忍不住向后靠：“法律？”
　　市长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他吸了一口烟，另一只手摘下了墨镜：“这里的法律，就是我的底线——”他指指自己的胸口，“和你的底线。”
　　他指着杨，把烟头直接摁在了杨的胸口。
　　灭掉的烟头掉在了地上，市长直起身做了个手势，卫兵队队长应了一声，市长弓着身坐回了车里。
　　两个卫兵再次把杨辉架离军车，扔在原地，然后转身加入了身后的卫兵队。
　　于是杨瘸着腿目送着车和卫兵队再次威风凛凛地离去。他感到灼烧的疼痛，不知是因为胸口的烟头，还是因为烟雾缭绕间那一双墨绿色的眼睛。

　　“欢迎来到，切尔诺贝利特殊管制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