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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追公车的人 ...

  •   呼……呼……呼……
      视线随着呼吸模糊起来,路边的站牌好像倾斜着,过街的那个人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
      杨辉砰地一下仰天躺倒在长椅上。
      他掀起上衣抹了抹脸上的汗水,喃喃自语道:“还差两个站……”
      连续追着公车跑了两个多星期,他完全熟悉了从教堂区到列宁大街南区附近的公车路线和各种岔道,并且找到一条捷径,虽然要跨越一些障碍,但是却省下不少路程。
      他抬了抬左腿,长叹一口气,可惜不争气的总是这条腿和自己体能。
      咚……咚……
      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清晨八点,切尔诺贝利城里的“幽灵”们即将钻出他们潜伏的巢穴,开始枯燥的一天。
      杨辉噌地坐了起来,舒展了一下双臂,准备再一路小跑回到教堂旁的米拉大街。
      路边不知何时盘腿坐着一个人,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杨辉想起这人依稀是他来时路上看到那个在地上画公式的人,也许早晨心情挺好,也许他想练习一下昨天在书上看到的单词,他主动用乌克兰语打了个招呼:
      “嗨,科学家,在算什么呢?”
      “科学家”过了好半晌终于停止了念叨,抬头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算你什么时候才能追上公车。”
      杨辉噎了一下,结巴着问:“我什么时候才能追上?”
      “嗯……忘了。”科学家说着,拿出一支粉笔,又在地上画起来,很快就写满了密密麻麻地数字,进入了浑然忘我的境界。
      科学家看起来没有丝毫再搭理他的迹象,杨辉好气又好笑,只得绕过科学家,原路返回。

      帕夫莱司祭夹着那本厚厚的书,站在教堂门口,皱着眉头,似乎有所忧虑。望见杨辉一来,却立刻换上那副和蔼的笑容:“托神的福,孩子,你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
      杨辉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摸出一页纸,是从书上撕下的:“帕夫莱司祭,请问这个词用乌克兰语应该怎么说?”
      帕夫莱颇为吃惊地接过那页纸,看了一眼,便照着用乌克兰语教杨辉念了一遍。
      他没想到杨辉竟然认真地学习起乌克兰语来。
      因为工作完成之后,杨辉无事可做,而这边春夏季的白日总是特别长,他总是在家翻书打发时间。此举最大的好处便是他的乌克兰语和俄语同时都在进步,他曾经向帕夫莱司祭讨教过最基本的字母读法,现在他只需要翻出各种婴幼儿语言辅导书,就能像婴儿那样重头开始学习。偶尔遇到不懂,就像今天这样再去询问帕夫莱。
      “谢谢,”杨辉笑了一笑,“因为我一直对语言有爱好。”
      帕夫莱司祭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扬手招呼他进去。
      不知是否因为对乌克兰语变得敏感且多了分学习精神,杨辉眼尖地望见帕夫莱夹着的那本书,认出封面上写着巨大的“утопія”。
      他一边走一边在嘴里咀嚼这个词,最后恍然大悟地拼出来——Utopia(乌托邦)。
      “原来帕夫莱司祭一直看的书不是圣经,居然是乌托邦……”杨辉为这个发现感到一丝惊讶。

      刚要走进地下室,他就看见一个庞大的黑影在厨房门后躲躲闪闪。杨辉无奈地叹了口气。
      以布莱尔的体型,他在教堂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忽视掉的人物。就工作内容来说,他和杨辉也属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情况,因为杨辉主要搬送两种物资:基本生活物资和食品。
      然而自从被杨辉上次抓个正着之后,布莱尔见了杨辉却畏畏缩缩的。
      杨辉倒也懒得搭理,随口说了句:“人大胆小……”就往地下室走去。
      等他搬着一箱子卫生纸出来的时候,又觑见布莱尔在地下室门口晃来晃去。
      他终于不耐烦地问:“布莱尔,你想干什么?”
      布莱尔从门边摸了出来,支吾着说:“杨、杨辉,你是不是……”
      “不是!”杨辉没好气地回答,连问题都懒得听,抱着箱子继续往楼梯上走去。
      “你、你……”布莱尔反而急了,“你是不是在帮谢老板做事?”
      杨辉暗暗吃了一惊他如何得知这个消息,面上立刻否认:“没有。”
      布莱尔一下拦在他面前:“她的事你都别想瞒我,你帮她做什么事?你为什么天天去追公车?”
      杨辉试图推开布莱尔:“我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布莱尔的身体在堵门上发挥出了最大最好的效果:“让我加入怎么样?我和你一起帮她做事。”
      杨辉想都不想就拒绝道:“不行。”
      布莱尔还想说什么,看见杨辉的脸色立刻闭了嘴。
      他沮丧地退到一边,说:“你走吧。”
      杨辉摇了摇头,总算从地下室走了出去。
      布莱尔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认真地大声说:“正视你自己吧,你明明比我都更有勇气想活下来。”

      杨辉平静地走出了好远。但脑子里仍然嗡嗡交替回响着布莱尔和谢白逐留给他的话。
      “以你现在的半吊子心态和能力,还无法在这里生存。”
      “正视你自己吧,你明明比我都更有勇气想活下来。”
      两句话缠绕在一起,像一口大钟,轰然敲响在那个午夜飞奔的记忆里。
      搬完物资,杨辉找了个角落停了下来。他决定数数身上的票。
      每日两张饭票,当天就会用完,领到的也是贫瘠得可怜的土豆和野菜,最好的一顿他吃到了胡萝卜。
      每周工作按时完成他能领到一张物资票,可以换取基本物资。他数了数身上的物资票,仅有两张,他一张都没有用。
      这种古老的无差别吃饭无差别工作的制度倒颇像乌托邦里描述的情景:
      乌托邦里每个人都有固定的工作,都会勤劳按时地工作。
      据说,没有人会为吃饭生活发愁,因为在乌托邦里,他们只需要在吃饭时间去棚子里领取个人的食物,没有人会争抢,因为每个人都会吃饱,每个人都无需担心下一顿。
      当然曾经杨辉觉得这是荒谬可笑的,如今在这个荒凉的城市他更加觉得荒谬,黑市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虽然没有去过黑市,但是胖子曾经无意间提过他的个人情报只值十张物资票,也就是说十张物资票只能换取十分廉价的情报。他还不知道谢白逐所要求的情报是什么,但他现在手中的物资票是远远不够的。
      而且,为了省下这两张物资票,他连最基本的照明设施和睡袋都没有换取,因为是春夏之交,白日偏长,他还勉强可以待到天黑,合衣枕书而睡。然而也正是如此,他才越发了解到这里生活的艰难。洗澡永远只有冷水,刷牙基本用手,至于卫生纸,他翻遍了附近比较安全的房屋,都没有找到,于是尽量都在教堂解决。
      他也终于明白,那群抢劫犯为何如狼似虎了。
      他皱起了眉头,照此下去,他得工作十个星期才能换到十张物资票,谢白逐的任务便是不可能的了。
      他得挣外快。
      他先想到了一个人。

      他之前在扫地时又接触了住在米拉街一间小屋里的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把所有的入口都封得死死的,只在每日傍晚的时候,像鬼一般从里面打开窗户爬出来。他驼着背,身上的衣服因为长年待在屋内,已经污黑得看不清颜色,他总是匆匆从教堂端出一份饭,又匆匆躲回他的小屋。
      杨辉下午上工时,这个人一路慌忙地从教堂里出来,一头撞到杨辉身上,倒在地上。
      杨辉主动伸手拉他起来,他却低着头一掌拍开杨辉,在地上挣扎好久才爬起来,佝偻着身子飞快地溜回了自己的小屋。
      问过帕夫莱司祭,帕夫莱却只是说那是个怪人,只在屋里工作。
      这个人会需要他的。杨辉确定。

      隔天,杨辉强忍着饥饿用两张饭票傍晚时换了两份饭。
      他吃完自己那一份,估算着时间,端着另外一份向米拉街那个小屋走去。
      他等着那个男人打开窗户,鬼鬼祟祟地跑到教堂,端着饭跑回来。
      他装作不经意地从男人面前走过,男人因为低着头,正好又是一头撞到杨辉身上,这次因为还端着饭,土豆野菜洒了一地。
      男人低呼一声,惊慌地蹲在地上去捡。杨辉把自己留下的那份饭端到了他面前。
      男人抬起头来,满脸乌黑中只看见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瞪了他一眼。
      “吃吧。”杨辉轻轻说道。
      男人不理会他,低下头继续去抓地上的饭菜。然而杨辉选择的位置十分合适,正是小路旁的粗沙地,饭菜一落地就滚满了沙子。
      “算是我的补偿。”杨辉把饭菜放到他手上。
      男人犹豫了一会,端了起来,抖抖索索就要往小屋里跑。
      “我每天在这里扫地,你如果很忙的话,我可以每天帮你带饭。”杨辉用排练了一夜的乌克兰语大声说道。
      男人头也不回地继续跑着。
      “你放心,我不是免费帮你带,你要付我跑路费的!”杨辉又大声叫道。
      男人的脚步顿了一顿。
      成功了。杨辉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这个从不出门的男人身上一定省下了不少物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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