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荒而来》黑天鹅圆舞曲

4、地头蛇 臂骨轻

　　臂骨轻微‘喀嚓’一声，接着膝头挨一脚重踢失了知觉。
　　这几人都有点武功架子，许是过的刀尖舔血生活力气大得出奇，身手不怎地好却对于打架显然很有研究，三两个轮着，纵使我仗着一身武艺在招式上灵便一些体力却是不济，这时手脚瘫软下来，身上拳脚肆虐，起先我吃着疼尚乱踢乱打，渐渐四肢酸软麻木动作迟缓，夜深雨重风也冷，我视线蒙了连人也看不清，想着运道太歹势不用撑英雄好汉便找着机会冲出巷子呼救，此事街头凄风苦雨的哪还见得到半个人影。刚刚闪神，后脖颈便被一掌劈中，视线一黑重重砸倒在地，脸被踩进泥水里。
　　满脸麻子的高瘦男子一把抓起我头发，揪着我的头晃了晃：“认清楚，大爷我叫马大松，哪日在这朝霞城再见着爷记得绕道走。”
　　‘啪’脸上着了一巴掌，扇得我整个身子向一边倒去。
　　马大松往地上咯一口黄痰：“这是叫你记住不是什么人揍你都能还手。”
　　另几个说：“又不是一条道上的，你跟他讲那么多不全是他吗废话？”
　　马大松甩甩手骨，拿眼一横：“开头被揍得五颜六色的可是老子，给他一巴掌长长记性。”
　　“就那么面团大的拳头，可不跟你隔壁黄寡妇打你一般软绵绵舒服，哈哈。”一群人笑。
　　马大松恼怒：“马列皮你也试试，老子这会快疼到骨子里了。”
　　又调笑一番，几人在雨里打商量，黑脸扎须的一个说：“奶奶的，我道他是铁铸的，打得老子手肿了，怎么也叫真竹另外出银子给老子买酒，不然这事没完。”
　　听口气，像是这少年花银子叫这几人欺辱我一顿。
　　少年没好气说：“你自己要卖我面子，再要银子我可没有，我且看看这人身上带了没。”想来他便叫真竹。
　　说着就真往我身上搜，搜出钱袋，掏出几张纸，展开来是四五张百两面值的银票。
　　几个人顿时眼珠子都活泛，嘿嘿笑开了花：“乖乖，原来还是个钱爷们。兄弟们一个月的酒钱是顾到了。”
　　少年拿着银票，随手丢给他们一张银票：“这一百两银票你们拿去喝酒。”
　　见扎须汉子不满，少年冷哼：“人在江湖，想做得一身逍遥便切忌贪恋银钱，我看你稍喝点酒便犯糊涂，小心哪天叫老大剁了手脚。”
　　我想着总算免钱消灾，应该没事了。谁知少年兴起拿银票在我脸上拍，望见我脖子上的玲珑玉坠，一把就扯掉，冷笑：“我倒对这东西很感兴趣。”
　　“还我。”我伸手去夺，被几脚揣开，手掌被扎须汉子踩在脚下使力碾，鲜血淙淙流了一地，纵使我咬着牙也还是连声惨叫。
　　扎须汉子转向少年：“嘿嘿，卖你个面子还能拿到银子花，下次再要人出头记得叫咱。”
　　脸上有刀疤的显是个小头目，唾一口：“有银子就能不长眼？也不问问朝霞城里头东街是谁的地盘，刚进城就欺负咱的人，继续打。”
　　“这也是他命歹，竟敢撞我，叫我刚换的衣服现在又得重洗。”少年指着弄脏的袍摆子不悦的依在墙上哈欠连天。
　　马大松哎哟一声：“我看你闯进来那狼狈样子，以为你叫人打了呢。”
　　少年微怔，将额头前叫雨水弄湿的刘海捋到一边，嘟囔：“那倒没，可他明明撞了我连句道歉都没有，你都不知道他当时看我那眼神，真真叫人不爽。”
　　什么眼神？我下意识抬头挣了挣，刀疤脸一脚揣在我肚子上，叫我半根手指都没能抬起。
　　江湖中人素来依仗拳脚性情多血性，又行事辛辣只管消一时之气，哪可能听人求饶讲理。铺天盖地的拳脚下我硬抗着一声不吭，心内却对这群鲁莽汉子鄙夷至极。
　　雨势渐大，浇在身上痛上加痛活像无数把细细的刀子剜着肉，许是感官早已冻木了，这时拳脚落在身上全然感不到疼。
　　少年微微讶异，哼笑：“这人将来许是个人物，这么打还能不吱声，可就是太蠢，明明不会武功还不知进退，小瞧别人可是会叫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这才恍然觉悟这少年为何与我产生过节，却悔之已晚。
　　血流到眼里，透过缝隙看到的东西都是极可怖的猩红，少年似是被我满脸鲜血惊到了，站到雨里扯住刀疤脸打下来的拳头，陪笑道：“不打了不打了，我就是叫你们教训他一顿，既已赔偿了银子，这事就这么算了，咱几个喝酒去。”
　　刀疤脸恶狠狠瞪着我：“道歉。”
　　我心知这时再不服软便是自讨苦吃，可这事我从头至尾不觉得是自己错，喉咙憋出句‘对不起’声音异常变调。
　　刀疤脸要吃了我似的，我连忙用同样怪异的调子解释：“俺是响虾来晨里揍圣衣迭（我是乡下来城里做生意的）。”
　　再后只猛望着少年艾艾道：“类与八值行么因娘，客已烦俺麽。”
　　马大松眨巴眨巴嘴说：“可惜了，我初看这小子比娘们还秀气，原来是乡下来的土鳖子，难怪不懂这里的规矩。”
　　少年疑心重重，剜马大松一眼：“谁说你都信？他不先要银子要玉，定是这玉比银票还值钱，你当我跟你一般傻！”
　　预备走了，这时拿着玉朝我晃了晃，笑得得意又张扬：“想要么，那就来染翠楼找仇真竹。”
　　求真主？异教徒的名字。
　　这样想着，我眼里辣得能烧出火来。
　　刀疤脸一巴掌拍我后脑勺上：“你是没听到吗？”
　　回头朝几个人喊：“给我把他丢到粪窖里泡着。”
　　得寸进尺！
　　我一身火气全起来了，甩一把血水到刀疤脸上，劈手就是一巴掌：“该死的混蛋。”
　　从牙缝里憋出两字趁着几人不防备朝少年冲去：“还我。”
　　伸手一把抓过玉转身就跑。
　　一伙人都叫巴掌响惊懵了，刀疤脸最先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不知趣的臭小子，我今天非揍死你，都让开。”
　　刀疤脸不由分说一把推开挡路的马大松，就这一下耽搁，我提起气就猛撞向黑脸汉子，撞开缺口，疯也似的。拐弯，转角，奔上低矮土墙纵身跳向另一侧屋檐，努力挣了挣，蹬脚上了房顶，跌跌撞撞朝低矮密集的民居小巷方向跑。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老子今天要断他一条腿。”
　　听着背后杀气腾腾的叫骂，求生本能让我疲累不堪的身子自发向前狂奔。
　　背后急促的脚步声似催命一般。
　　有人叫：“分开，你去那边，你还有你去南面，别叫他过了界。”
　　脑中唯一想着，这里的势力范围既然以街区分划，那么只要跑出他们的势力范围我就安全了。
　　我身上衣衫在打斗中变得破破烂烂，头冠早掉了。这一夜的雨淅淅沥沥下得久，却没有一丝风，奔跑间却不断有风夹着雨点打在肉上，细细刀削一般疼。
　　左躲右闪，巷前巷尾到处都是人，一转身后面还有一个，躲猫猫一般，却那样惊心动魄。
　　两人碰面，是马大松和那名少年，我刚闪开，躲到一堵废墙后。
　　两人皆是气喘吁吁，面上皆有不安之色。
　　马大松说：“娘咧，这小子胆子真大，真扇了刑老大一耳刮子，我直当自己看错了。”
　　少年哼哼，似想起什么，突的一笑，又噤声，忍了忍道：“回头叫他们都管好自己的嘴，刑大哥这一头火着呢，今儿个大伙儿就当自己都喝多了酒，看到全是糊的，这事捅出去，刑大哥面子往哪搁。”
　　前面刀疤脸咆哮道：“过了石桥是西街，别追了，都回来。”
　　臭着脸往这边来，另一个方向走来的人似已看到我露在外的半个身子，我再躲已经来不及了。
　　我清清楚楚把刀疤脸的话都听进了耳里，趁尚未叫旁人发觉，死命跑过宽敞无人的大街。
　　麻子脸眼力最好，他方看见我，声音就嚷出来：“他在那里，真竹你后面。”
　　我奋力跑，早已瞧好了方向，好不叫自己往死巷子跑。就好似一只在平原雪地里奔跑的鹿，背后追捕的豺狼成群结伙。
　　恍然想起雾雪城那年一场鹅毛大雪，那时我十三岁，仿佛天生地养的前头与背后都是一望无际的雪，行人匆匆却未有一人识得我，从有记忆起就在行讨，每日不停赶路从一处到另一处却不知究竟赶往何处，大一点的乞丐总欺负龄小落单的，我初到雾雪城便被一堆乞丐盯上，如一群凶狠的豺狼盯紧雪中的猎物，我撞开路就跑，跑离了城镇，偏离大路，也不知跑了多久多远，直到整个世界远远只能看到灰白的苍穹与白茫茫的雪原，力竭倒在雪地里。
　　“什么人？”
　　听到声音我挣起来不管不顾朝更远的山林爬去。
　　身后有‘嘚儿嘚儿’的马蹄声追来。
　　那时，我回头看见的，是老爹罢？
　　记得一日弟弟又故意惹恼我，老爹将我叫到书房，道：“老二孩子心性，你大你他许多让着点他罢？”
　　我也不叫老爹，狠吐苦水：“他自己为着逗婢女开颜去摘莲花摔进莲池，我救他上来，他见着母亲还硬说是我推他下去……，叫人忍无可忍。”
　　老爹仔细问：“还有呢？”
　　我尚气呼呼的，这会有点心虚：“我把他又丢下去了。”
　　“你性子向来隐忍，这倒出人意料。”老爹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见义父笑得夸张，不觉有些羞愧，忙说：“今日之事皆是孩儿一时冲动，请老爹责罚。”
　　老爹依然慈眉善目的，眼中却一片肃穆，沉吟：“老二愈大倒愈不知遮掩了。”有些心事重重。
　　我唤了声老爹。
　　老爹方又恢复笑容可掬：“老二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自小起若他喜欢的物事便死缠烂打要我送与他，要到手又不到一刻便丢到一边自此不闻不问，对人对事皆一时半刻热度。你若凡事都依着他，照他半吊子的性情自然不会再与你纠缠不休。”
　　凡事依他？怎可能……我心中不苟认同但还是点头应是。
　　老爹叹息，称得了两块暖玉，是一对儿的，便说交弟弟与我各一块。
　　思前想后，林林总总，各人暗示明示竟都清晰可辨，只我鲁钝，到今日才明白。
　　我摊开手掌，掌心早因用力过度被指甲抓得一手鲜血，只一抖，染血的玉坠子便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