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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邱嬷嬷携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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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嬷嬷携这宁溪从廊下走到了慈安堂正房,放下伞,掀门帘进了外间。因下雨,平日里只许侯在廊下的小丫鬟也进了屋,推推搡搡地和几个二等丫鬟一起,支着着耳朵听老夫人那边的声音,里面声一顿,她们便要笑几声,彼此说些话。
宁溪瞧一眼,便知道是老夫人叫了讲话本的女先生过来。
老夫人晨起时要礼佛,用了午膳后要小睡,小睡起来了,便缓缓走几步,侍弄花草、赏玩古器,叫几个下了学的孙辈过来陪伴,或是隔着日子请女先生来跟前说话本、念评书。
大抵是因为雨总是不停,老夫人觉得闷,一连几日都请了女先生。女先生讲故事,所有奴婢都很欢喜,嬷嬷大丫鬟在里面听,小丫鬟们在外面也能蹭个热闹,这时候嬷嬷们是不管她们的。
邱嬷嬷让宁溪等她,转身进了里间。宁溪整理完头发衣裳,等了一会儿,不见邱嬷嬷出来。
二等丫鬟们同她这个被新提拔的不熟悉,只客气地笑笑,笑完又扭回头。小丫鬟大都兴冲冲听着里间的说书,唯有几个眼红的乜斜宁溪一眼。
屋里暖香压得宁溪胸口发闷,她悄声掀了帘子,躲在了廊下。
到了廊下,女先生说书的声音反倒清晰了。
说的是《法华经》里衣内明珠的故事,约摸是位长者将无价的宝珠悄悄缝在了醉汉的衣衫夹层里。
醉汉醒来后四处奔波求食,却不知道自己的衣衫之内,便藏着可以令他终身富足的至宝。
说的是宝珠,又不是宝珠,宁溪听着有些惘然。
“宁溪,怎么躲在这里?”山月拎了伞走过来。
宁溪惊了一跳,不知道她为何没有陪在老夫人身边:“山月姐姐,我在这里吹风。”
山月似乎看出了宁溪的惊讶,好声好气解释:“今儿晨起的时候大公子派小厮递了话,说下衙后陪老夫人用膳,老夫人心里着急,让我去看看大公子回来没有。”
今日,顾觉会来。
但前世并不是这样的。
宁溪心乱如麻,邱嬷嬷忽然掀了帘子,冲她招手:“宁溪姑娘,快进来,老夫人叫你了。”
宁溪跟山月点了点头,应了邱嬷嬷一声,跟进了里间。女先生已经讲完了,跟着张嬷嬷去领赏钱,老夫人仍坐在榻上,喝养玫瑰饮子。
榻上矮桌上用的百花桌围是宁溪的手艺,灯下闪着润光,她没敢多看,径直地跪下:“奴婢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像个问候孙辈的普通老人:“前些日子没见你,问了山月,才知道你告了病。得的是什么病,现下可大好了?”
宁溪只能看见老夫人褐色衣裙的下摆:“回老夫人的话,前几日落雨时受了风寒,喝了几剂药,现下已大好了。”
刚开始下雨的时候,宁溪怕小弟那边没有好蓑衣穿,便撑着伞去送,瞧见小弟正给几盆金桂盖油布,说是栽在盆里生了病,从大老爷院子里刚挪出来,不能一直被雨淋着。
宁溪放下伞帮忙扯了几下,就是那时候淋了雨。也是她平日里思虑过重,活计又多,亏了身子,回去后竟然发起高热,王嬷嬷替她告了病,又让黄鹂去找府里的郎中拿方子到外面抓药,小弟小妹得空也来照顾。
昏昏沉沉不知喝了几剂的药,再醒来的,就是死过一回的她了。
老夫人手上的佛珠随着她的笑而晃:“还年轻呢。”
“是啊,只是看着单薄,身子骨是好的。”邱嬷嬷应和。
老夫人又嘱咐了些身体才是本钱,万万不可糟蹋的话。转眼看见山月过来,听她回完话,才笑着让宁溪起来,去小厨房端甜汤。
得了吩咐,宁溪乖顺地去了。沿着廊下走,风一吹,她才觉得后背上全是冷汗,往后一看,正房门口挂着的琉璃灯仍暖融融的,不露半点危险的獠牙。
怔了半晌,瞧见远处一群人簇拥着个挺拔的身影从回廊而来。
那个人走在灯下,外面是黑沉的雨。
宁溪侍奉他三年,早已将他的一举一动、身形步态刻到了心里,哪里认不出那是顾觉。不敢多看,她捂住了胸口,眼睫一眨,落了滴晶莹的泪。
顾凛若有所觉,朝宁溪的方向看了一眼,宁溪赶紧扭了身子,往小厨房那边走。正是要紧的时候,是万万不能动情的。
“老夫人令我将甜汤端过去。”
小厨房里忙碌着,唯有个胖嬷嬷笑眯眯地走过来。
“宁溪姑娘,甜汤在那边,一直在灶上温着。”
宁溪看着,不敢去碰。实在是从前有次被指使着端砂锅,胖嬷嬷眼睁睁地看着她烫了手。她手上受了伤,回去后好几日没办法动针线。
侯府里,提点是情分,没情分人家就只是冷眼看。
上次端砂锅胖嬷嬷是冷眼看,今日胖嬷嬷是有情分,见她迟疑,拎了布巾垫着,动手把甜汤端到了红木的托盘上。宁溪赶紧谢过了她,端起托盘,往正房去。
顾觉进了慈安堂的正房,给祖母请了安,被拉着坐在榻上说话。原也没什么好说的,祖母只是问些吃喝起居的小事,交代着天凉多穿衣裳。
屋内的丫鬟们笑盈盈地准备着晚膳时要用的东西,老夫人和顾凛各自落座。山月听了吩咐前去催菜。顾凛淡淡地环视一圈,没见着想见的人,倒是惹得几个偷看的小丫鬟红了脸。
“气色不大好,可是衙里太忙?”老夫人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巾子擦了手。
“北边出了漕运贪墨的案子,上下都盯着。”顾觉也擦了手。
“查案子要紧,但也要爱惜身子,尤其这几日下雨,万万不要受了寒。”老夫人又把话绕了回来,顾觉点头称是。
“你母亲那边还在跟你父亲争,我劝不住她,你若有空,跟你母亲带几句话,让她安心的过日子,管家对牌在她手里,其他的不重要。”
顾觉仍是点头。他刚出生时,是抱在老夫人膝下养的,懂事后才被母亲接回去。比起其他兄弟姐妹来,跟老夫人是更亲近的,连带着大夫人也这般想。但他性情天生冷漠寡情,自小没有撒娇卖痴的时候,所以跟老夫人也隔了一层。
不过老夫人从不嫌弃他话少,也不怎么需要他说话,跟身边的老嬷嬷一人一句,就撑起来了热闹。
“天冷,先用些甜汤润润喉。”老夫人身旁的老嬷嬷招手,一个湖蓝衣裙的丫鬟端着红木的托盘走了上来。
丫鬟指甲圆润,透着些紫,垂着头,削肩使得她脖颈显得异常的长而美,往下是不足一握的腰,宝蓝色的鞋面一晃,又隐在裙下。
顾觉的手指藏在袖中,指尖微顿。
她仍是像他案上的那株蝴蝶兰。
甜汤摆上了桌,宁溪退到了后面。山月领着几个小丫鬟,提着食盒,将一道道的菜摆满了八仙桌。往常老夫人并不会让叫上这么多的菜,只是今天大公子来,她心里高兴,让小厨房把所有的拿手菜都做出来。
只不过依宁溪看,满桌的菜里,大公子爱吃的,不过两三样。
“宁溪姑娘,别躲在后面,过去替大公子布菜。”邱嬷嬷把宁溪推到了前面。
躲不过,宁溪深吸了口气,屏住了呼吸,拿起了布菜传用的筷。一屋子的丫鬟都偷眼望过来,或妒或羡。宁溪夹起一块清蒸鲋鱼,极轻稳地放在顾觉面前的青釉小碟中,没发出丝毫的碰撞声响。
山月也在另一边替老夫人布菜,时间缓慢流逝。老夫人与大公子亲亲热热说话,邱嬷嬷应和着不让老夫人的话掉到地上。
宁溪只专心地盯着顾觉面前的碟子,时而夹些清炒芦笋尖、醋溜豆芽添进去。偶尔,目光划过顾觉的侧脸,又小心地收回,微弯身子时,几乎与他呼吸交融。
前世她也是这样伺候他用膳的。记得第一次为他布菜的时候,她尚不熟练,提着心用调羹舀了勺鲜笋汤,却手一抖,把汤溅到了他的月白直裰上。
那直裰是他平日里常穿的,任谁都能瞧出来他的偏爱。宁溪立刻用帕子去擦,污迹却越擦越大,她害怕地跪下请罪,另两个大丫鬟也幸灾乐祸地看她,巴不得她被送回慈安堂。
可顾觉只是蹙着眉让她起来,没提一句责罚的事。
后来宁溪熬了几夜,用老夫人赏给她的料子新裁了身衣裳奉给他。他便也如从前穿那身毁了的月白直裰一样,常穿宁溪做的新衣。
顾觉寡言冷漠,却沉默地维护了她。
老夫人笑吟吟地:“今日的甜汤如何。”
“甚佳。”顾觉答。
“你身边到底缺个贴心人,宁溪是我身边得用的人,派到你院子里,伺候你起居可好。”
宁溪垂着头,只觉得自己的鞋底仍是湿的,足衣黏在脚上,裹缠得厉害。她几乎能看到周围小丫鬟们如针刺般的目光,目光里写的全是“凭什么”。
顾觉应当是答应的,他是个孝敬长辈的人,不会当场给长辈难堪。何况还有莺歌那件事,老夫人前面指过去的通房大公子没有收用,后面再派一个,大公子若还是拒绝——
宁溪没继续往下想,因为顾觉已经出声了。
“都听祖母安排。”
邱嬷嬷补了一句:“宁溪姑娘是最柔顺不过的,一定能伺候好大公子。”
尘埃落定,桌上顾觉夸了甚佳的甜汤,只被喝了一勺。
顾觉并不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