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心》山宰

2、第 2 章 外头风雨如

　　外头风雨如晦，邱嬷嬷喝了茶，客气了几句，便起身带着宁溪走。黄鹂赶忙另拎了把油纸伞给宁溪。

　　宁溪没得着添衣换鞋的机会，撑开油纸伞，一身单薄地跟着邱嬷嬷闯入了雨幕。冷水迅速浸湿了她脚上的软底鞋。

　　外面是个水世界，伞外全是茫茫的雨，邱嬷嬷褐色的衣裳在斜前方，引着宁溪往慈安堂正房去。

　　宁溪与黄鹂都不跟其他奴婢住通铺，而是跟着王嬷嬷住在正房紧后头一处偏角落的小厢房里。离正房远，离库房较近，平日里清静无人。

　　王嬷嬷和宁溪都很满意，只有黄鹂常嫌屋子低矮狭小。等到王嬷嬷生气，非要把黄鹂赶去前面的那排仆人房，黄鹂才不敢再说。

　　这会儿越往前去，便越觉亮堂。已近傍晚，回廊处处挂着精雕的宫灯，被风吹得微晃。宁溪收了伞，跟着邱嬷嬷踏上回廊，远远望见了灯火通明的正房。

　　老夫人就住在那儿。

　　对于老夫人，宁溪是害怕的，前世她生产时，接生婆是大夫人安排的，孩子刚生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好，接生婆还给她喂了些说是有助于产后恢复的汤药，可不一晌，孩子就不哭了，她身下也出血不止。

　　陪产的妹妹发现了药汤里的蹊跷，料定是大夫人让接生婆动的手脚。可宁溪却隐约觉得事情跟老夫人有关。

　　最初宁溪怀孕的时候，老夫人和大夫人都令她喝落子汤，她躲着两人，不给答复。大夫人后面几次遣人找她，老夫人那边却没什么动静。

　　她当时侥幸，现在想来，却觉出了寒意，老夫人那样的人，怎会容她一个奴婢忤逆。

　　奴婢们都说老夫人宽和，大夫人威严，但并不是这样的。

　　宁溪还是三等丫鬟的时候，负责在廊下候着听差，老夫人若有什么吩咐，大丫鬟就会出来叫他们跑腿。屋里的东西也是她们收拾。

　　那事儿发生在夏天，宁溪在廊下热得头昏，但她那样的小丫鬟是进不得屋的，只能在廊下烤着。她一向老实，旁人都躲懒到供奴婢休息喝茶的厢房里去喝绿豆汤，只她一个还在廊下值守。

　　忽而听屋里一身脆响，山月姑娘出来叫人进去收拾。像这种可能在主子面前露脸的差，少有宁溪的机会，但当时山月只找到了她，她才跟进了里屋。

　　屋里光线有些暗，黑色的冰盆散着袅袅白气。宁溪适应了半晌才看清，山月要她收拾的是把摔碎了的砂壶。

　　那砂壶是护国寺的高僧送的，壶身温润，紫中透暗，说是有提神静气的功效，老夫人很喜欢，时常拿在手里摩挲，闲了就放在榻上的矮几上沏茶喝。

　　现下却碎成了好几瓣，二等丫鬟春燕跪在旁边磕头：“奴婢不慎，打碎了砂壶，请老夫人责罚。”

　　宁溪无声地行了礼，垂头的时候，看到地上有几滴泪，心里替春燕紧张。

　　“不过是个物件，碎碎平安，也是个好兆头，起来吧。”老夫人手中檀木的佛珠微晃。

　　春燕感激不已。

　　宁溪再不敢多看，忙收拾了碎片，放到山月拿来的盒子里后，退了出去。

　　少有人知晓这件事，几个月后，春燕因偷了个银倮子，被发配到了别院去。在侯府里，像这样偷东西的奴婢，不管偷的什么，都得扒了衣裳打上几板子，再赶去最苦的庄子。

　　慈安堂里人人都说老夫人给春燕留了脸面。但春燕收拾东西走的时候悄悄拉了宁溪，说她压根没拿过银倮子。

　　宁溪心里不信，后面却暗暗观察，发现老夫人的确宽和，少因小错责罚奴婢，但在她眼皮子底下犯了小错的奴婢，几个月后，便会因品行不端毁了名声，被调得远远的，不过多久就没了消息。

　　雨落在回廊外潵潵地响，宁溪提起裙，跟在邱嬷嬷后面走台阶。

　　“宁溪姑娘，我记得你家里还有两个弟妹，都多大了？”

　　宁溪垂了头：“回嬷嬷的话，小弟十二，小妹十岁。”

　　“不要拘谨，你弟妹如今也算是大孩子了，准备到哪里去当差？”

　　宣德侯府里的家生子都是由几个管事和嬷嬷分到各处学东西的，说是各处和家里人按照孩子的资质双向地互选，其实中间多的是猫腻。上心孩子的爹娘，总会打点一番，省得家里的孩子被分去学倒夜香、刷马桶。

　　宁溪如实答：“前几年父母去了的时候，老夫人怜悯，已分去了花房和大厨房。”

　　邱嬷嬷掏出帕子，抹了眼泪：“我想起来了，可怜孩子，你们爹娘去的早，亏了老夫人照拂。”奴婢做到邱嬷嬷这个年纪，不是无动于衷，便是多情善感，少有折中的。

　　宁溪点头，又说了些老夫人慈悲，感恩老夫人的话。

　　邱嬷嬷话锋一转：“跟的是哪位师傅？”

　　“是专做白案的杨嬷嬷。”只这师傅脾气坏，不上心教小妹。

　　“杨嬷嬷，我和她熟着呢，她以前是个帮厨，后来因做了道白芍山芋糕，合了老夫人的口味，提成了白案的小厨，只是后面再没提拔，老是与我诉苦，你妹妹既在她手下，下次见她，我一定替孩子说两句好话。”

　　宁溪连忙道：“多谢嬷嬷。”不管之后邱嬷嬷做没做到，她都感谢邱嬷嬷的这份心。在侯府里过了这么多年，人情冷暖见的多，肯说几句热乎话，就是看得起她。

　　前世邱嬷嬷也是这样热乎，后来她次次去观澜堂给宁溪送避子汤，宁溪也没有对她生出一分怨。

　　回廊到底没有遮挡风雨的墙壁，两人经了一小片竹林，风将洒落在竹叶上的水吹到了回廊里，邱嬷嬷带着宁溪险险地避开了。

　　邱嬷嬷嘴上不停：“这雨大，你弟弟那边呢，可认字？女孩子学白案是极好的，男孩子到底还是要识得几个字，我听说家塾那边正少几个洒扫的小厮，差事轻松，还能耳濡目染些文气，若是有念书的天资，日后放良出去，也能立住门户。”

　　宁溪的眼睛弯了：“弟弟在花房里，未能识字，若是能去家塾，那真是求也求不到的福分，只是我也认不得那边的什么人。”前世，弟弟调去了家塾洒扫后，才被二夫人看中，成了三公子的伴读。

　　本朝文风胜过武风，男儿功名都要向科场里取。弟弟很有天赋，前世时，从识字到考中秀才仅花了三年。倘若不是她犯糊涂，决不至于落得因刺杀诰命，而剥夺功名、杀头示众的下场。

　　邱嬷嬷笑吟吟的：“那有什么难。”后面又不再说了。宁溪知道，这已不是只费些口水的事儿了，只有她做了大公子的通房，邱嬷嬷才会真的帮忙。她现在仅仅是一个二等的针线丫鬟，还请不动邱嬷嬷这尊神。

　　这又勾起了另一件事。或许因她重生，风寒好的慢，错过了前几日佛诞节老夫人的赏钱。老夫人院子里的赏赐就是这样，只有老夫人看得着的奴婢能拿到，如果当时不在跟前，后面便无处去要了。

　　宁溪不争不抢的，说句实在话，也抢不过人家。她手里的钱不多，但往后弟弟去家塾的打点，买笔墨都需要钱，花费要比现在多得多，月例银子全填进去，也不够。

　　她门路不多，从黄鹂那儿听过有些针线丫鬟会私下里绣些东西，托能出府的小厮卖出去，她也想走这条道，但还要打听打听是找那些人。

　　老夫人院里的针线活儿多，她做的再快也被人嫌慢，但是若是出了老夫人的院，她或许能得些空档，也就能多一个进项。

　　那边的邱嬷嬷也说到了绣活上：“姑娘的绣工好，这事儿老夫人那儿都知道，真是得了王嬷嬷的真传，她当年可是一把好手，苏绣、蜀绣、北绣都拿的来，最得老夫人喜欢，可惜后面花了眼，再也绣不得了，我记得有个明目的方子，后面你找我去抄，王嬷嬷用得，你也用得。”

　　宁溪又是一番谢，邱嬷嬷靠她越来越近，她也没躲。

　　“听说姑娘有放良的心思？你可不要信王嬷嬷，我说句对不起老姐妹的话，王嬷嬷年轻时本事高，也清高，跟着她心里想着放良也正常。可外面哪有侯府里繁华，吃喝都要自己打理，没几天手就粗了，绣不得好样儿了。”

　　宁溪低头应着，邱嬷嬷仍旧亲热地唠叨：“姑娘好人才，掰手指数数，年纪也到了，女儿家还是要找一个归宿的，夫君疼爱，日后再生个小猴儿在膝下，万两金也不换。”

　　“只是要好好挑个良人，你这样的品貌，配给寻常小厮太可惜。”

　　邱嬷嬷说着，牵起了宁溪的手。

　　宁溪只觉得有老树皮刮她的手背，微微的疼，疼到心里去。她心里知道邱嬷嬷说这话的意思。

　　宁溪也必须清醒地再沿老路，把自己送到观澜院里，那个她上一世死掉的地方。不这样，她与弟妹都只能继续在府里挣扎，难以放良。

　　只是这次，她一定要守好自己的心。

　　情爱本不是宁溪这样的人能想的，她不能再带累弟妹。

　　重来一世，宁溪只当自己是个物件。

　　她本也就算个物件。

　　牵了手，邱嬷嬷的话更深了些：“大老爷宠爱柳姨娘，夫人那边正苦恼着。那柳姨娘早些年也是老夫人院里的丫鬟，后来指给了大老爷做通房，伺候得好，得了大老爷的喜欢，成了姨娘。”

　　“不知夫人怎么想的，一直不给大公子找通房，可怜咱大公子，到了现在还缺一个贴心人，”邱嬷嬷说了些她这样老练的人本不该说的话，“你见过大公子没有，真是咱们宣德侯府的玉树。”

　　“未曾见过。”宁溪敛了眼睫。

　　她想起他，心里仍是酸涩。上一世她死时，顾觉不在府中，后来回来了，她也不敢去看，最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为自己落一滴泪。

　　落了又怎么，不落又怎样。

　　顾觉应永远也想不到，宁溪是因为有了奢望，被他的家里人害死了。他的世界太大，事情太多，一个柔顺的奴婢和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很快便会被湮没在茫茫的时间里。

　　回廊已走到了尽头，雨敲在瓦上如鼓。正房高高的屋檐上挂着琉璃的宫灯，嵌着透亮云母片的窗格里映出澄黄的烛火。亮堂堂的光，煌煌一片，晃得人心中晕眩。

　　雨也仿佛被光隔开，泼洒在外面。年轻奴婢们的盈盈笑语隐约传出来，是其他地方没有的热闹。

　　“像你这样守规矩的听话姑娘，合该有个好归宿。”邱嬷嬷轻声说。

　　宁溪偏脸看她：“是，多谢嬷嬷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