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心》山宰

4、第 4 章 翌日清晨，

　　翌日清晨，雨已停了，只留下了满地的花叶和水，粗使婆子和丫鬟们趁着无人一片片地扫着。笤帚扫地的唰唰声一下下抓挠人的心。

　　宁溪沿着慈安堂外的青石板路走，她今日要去前院的观澜堂。

　　石板路连接的缝隙已有苔痕，水坑油亮亮的泛着肥腻的光，早起的丫鬟窃窃私语，好奇、艳羡和妒忌的视线如藤蔓般缠上来。

　　只是一夜，消息竟传得这么快。

　　黄鹂早起跟出来，拎了她收拾好的布兜，嘴皮子上下翻飞没有片刻停歇。

　　“那起子攀高枝的，次次大公子来都把我们打发得远远的，搽脂抹粉，不还是比不过姐姐。”

　　“你莫要这样说，没什么比得过比不过的，只是恰巧。”

　　“说什么恰巧，我看是必定。姐姐好相貌好品性，既能被老夫人挑中，也必得大公子垂怜，自古都是爷们当家，姐姐只要得了大公子的喜欢，还怕什么，往后我就依托姐姐照拂了。”

　　黄鹂替宁溪遐想，去了前院多风光，膳食都是厨房专人抬过去，例钱也是账房的小管事直接发到手里，没那么多层的盘剥。何况宁溪做的还是通房，日后当姨娘，穿金戴银不知多自在，她跟王嬷嬷脸上也有光。

　　宁溪满耳朵都是她的奉承，心里却空茫，行走间，又婉拒了她想要攒一桌小菜庆贺一番的好意。

　　自昨晚宁溪将做通房的事告诉黄鹂之后，她的眼就亮了，屡屡问是不是邱嬷嬷替她说了好话，宁溪摇头也不信。

　　王嬷嬷总说宣德侯府是最糟践情谊的地方，果真如此。黄鹂是宁溪亲近的人，一路上却殷勤得近乎谄媚。

　　走至慈安堂夹道的拐弯处，宁溪身上已冒了微汗，脸颊晕红，抬头一看，邱嬷嬷正远远冲她招手。

　　邱嬷嬷昨夜便与宁溪约在这儿见面，不为别的，只为把宁溪送到前院的观澜堂。

　　前院多有男客，年轻奴婢走动，必得有老嬷嬷或小厮陪着。

　　本来也没这规矩，只是多年前出了年轻奴婢勾引外客的丑事，才新定的。

　　当时老夫人唤了刚进门的大夫人到慈安堂，从掌家后的丫鬟安排混乱说到京外庄子的出息日薄，绕来绕去落在大夫人年轻，手下的奴婢也轻浮。

　　大夫人在婆婆那里憋闷出了一肚子气，回院便遣人找了力气大的轿夫，把年轻奴婢四肢打折，关到牲畜棚里。

　　年轻奴婢哀号几天，断了气。

　　正是炎夏，尸首被发现时早已腐坏胀大，不成人形。

　　外客倒真存了几分喜欢，隔了几月请托到二老爷那儿，想把奴婢赎出去，却被告知奴婢已害热病死了。

　　外客只道可惜，没再查证。

　　快步走过去，邱嬷嬷脸上果然带笑：“宁溪姑娘，可算等到你了，夜里睡的可好？”

　　宁溪点头：“多谢嬷嬷关心，尚好。”

　　夜里被子湿冷得几乎能拧出水滴，但身上太过疲乏，宁溪还是恍惚地入梦了，反而是心思活泛的黄鹂睡不着，一直在榻上辗转反侧。宁溪迷迷糊糊做着乱梦醒来时，听到公鸡叫了三声，还能觉着黄鹂的翻身。

　　黄鹂热络地搀上了邱嬷嬷的胳膊：“邱嬷嬷，您真辛苦了，一清早地便在这里等着宁溪姐姐，怨不得王嬷嬷常教导我们要多跟您学，实在是任谁也不会比您更用心。”

　　谄媚太过，如黏在竹签上的糖浆。

　　宁溪只垂着眼，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绣着梅花枝的香囊：“未谢过嬷嬷，之前绣了个小东西未舍得用，昨儿收拾的时候才翻出来，不知春梅妹妹会不会喜不喜欢。”

　　春梅正是邱嬷嬷的小女儿，安排在竹园里看园子、喂鸟雀，不在主子面前走动，但贵在闲散自在。

　　香囊里未放香，而是放了个过节时得的银花生。银花生能值七百钱，是宁溪一个半月的例银。

　　“真是好手艺，我那个粗苯的丫头，要是有这样好的绣工，也不至于去看园子。”邱嬷嬷手一掂拈，脸上的褶子都呈现向上弯的弧度。

　　“春梅姐姐那边管着竹园，出产的鲜笋都供给了府里，每一个不说鲜的，何况有嬷嬷这样母亲言传身教，不知哪日便提成管事了。”黄鹂的嘴一向是甜的，她在王嬷嬷跟前时也是这样甜。

　　邱嬷嬷摆手，但依她脸上的神色，分明是受用的：“她哪里能当管事，还一团孩子气呢。”

　　黄鹂又奉承了几句只有在娘心里孩子才永远孩子气的话，绕来绕去依凭着想认干娘。但邱嬷嬷总不搭腔。

　　宁溪胸口闷得难受。前世黄鹂一直跟着王嬷嬷，王嬷嬷去世后，她便一个人管库。王嬷嬷那样性子的人，管库合她的心意，但黄鹂是个掐尖要强的，总守着偏僻处的库房，难免寂寞。

　　后面黄鹂的娘因私留燕窝被撵去了庄子。黄鹂托人给宁溪传口信，要约着到垂花门见面，求宁溪给她谋个好差事。

　　但当时宁溪怀有身孕，躲着老夫人和大夫人，自身难保，只能让妹妹给黄鹂送银子。

　　若是黄鹂前世就是这样去求别人的，倒不如她把黄鹂带到观澜院去。

　　睫毛微扇，宁溪已想好了时机。

　　前世，宁溪进观澜堂的第一日，大公子就收用了她。

　　观澜堂里，宁溪只管针线笔墨和夜里侍奉，诸如库房的钥匙，人员的指派，过节走礼，都在另一个叫陶亭的大丫鬟手上。

　　本来通房应该兼着掌事丫鬟的差事，但宁溪当时初来乍到，性子又淡，没去争抢。后来心思又全放在顾觉身上，在观澜堂的位置不尴不尬。

　　等陶亭被老夫人要去，宁溪才接手了观澜院。

　　倘若事情一切都如前世那般，陶亭离开后，宁溪就有由头去求老夫人，将黄鹂要到观澜院。

　　大丫鬟太危险当不得，大夫人紧盯着容易挨板子，当二等丫鬟却稳妥。积累资历，后面大公子成婚，黄鹂再嫁个妥当的小厮，便能被提成管事娘子。

　　灿然日光下，墙边的虞美人开得热烈，麻雀昏了头想蹲上去，细弱的花枝便歪倒到了泥里。

　　傻雀儿，终究是依托太薄。

　　宁溪的心起了些涟漪。

　　她要先沿着前世的老路走，才能有保护家人、脱离侯府的机会，可前世那条老路的基座，只是一系列偶然堆叠的恰巧——

　　邱嬷嬷轻拍宁溪的肩膀：“可算是到了，宁溪姑娘快别晃神了，咱们要赶紧过去，多的是事情要做呢。”

　　几人已到了垂花的中门。往前去就是宣德侯府的前院，黄鹂是过不去的，邱嬷嬷手里拿的两个过牌，没有黄鹂的份儿。

　　大夫人定的规矩极严，以垂花门为界分前后两院，门内设健壮仆妇把守，奴婢若有事去前院，需申领过牌，凭牌过门。

　　黄鹂目的没达成，走的依依不舍。宁溪心里叹气，却没说什么。邱嬷嬷把对牌递给宁溪一个，守在垂花门的仆妇查验后，不再拦两人。

　　进了屏门，便见一位书童打扮的少年在门亭里侯着。少年是外院的人，无事不能进后院。能在垂花门内的门亭里等着，已是看门仆妇的格外优容。

　　邱嬷嬷奇道：“青舟小哥，怎未在大公子身旁侍奉着。”少年是顾觉的书童，平日里伺候他笔墨，若是顾觉去上衙，他也得去衙署的门房里听候传唤。

　　青舟一副笑模样：“外院不比内院，大公子留了我来接姑娘，他那边还有俊山陪着。”

　　邱嬷嬷拿帕子掩住嘴：“大公子真是关照，还特地派人来接，看来宁溪是有福份的。”

　　青舟面上堆了笑，不多说什么。

　　这是前世不曾有的。

　　宁溪品出了一点甜，又生生抑住。

　　邱嬷嬷略有深意地看了宁溪一眼，意思是让大公子的得力书童陪她去观澜堂，比让她这个老婆子送过去强，何况她还要回去陪着老夫人。宁溪领会了意思，却不知怎么开口。

　　“嬷嬷先回吧，”青舟忽而伸手去取宁溪手里的布兜，宁溪让了几让，还是让他拎去了，“我一准儿把宁溪姑娘顺顺利利地带到观澜院里去。”

　　邱嬷嬷带笑回去，宁溪跟在青舟后面，沿着游廊往观澜院去。走游廊而不走外面，也是为了借廊壁遮掩外男的视线。

　　青舟笑嘻嘻：“这儿没旁人，宁溪姐姐有什么要问的，大可以这时候问出来，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出了游廊，就该遇上往内院厨房里提膳食的小子们了，青舟很不愿意把院里的事儿叫他们听去。

　　宁溪不知道他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到什么程度，便问道：“莺歌，是为什么走的。”

　　青舟挑眉，“姑娘竞知道莺歌走了？”又嘀嘀咕咕，“也是，隔了一天，多的是人找不见她。”

　　“不瞒姐姐，莺歌是因为没有好好侍奉公子，不守规矩才走的。”说一个掌事大丫鬟不守规矩，青舟已然把话说明白了。

　　“不过，昨儿晨起上衙时，我见大公子好似在寻什么人，听到莺歌姐姐已被送走时恍惚了好一阵子。”

　　大公子或许是想起莺歌往日的好处，起了怜意。宁溪晨起时便未喝水，现下嘴里干涩得发苦。

　　前世宁溪知道莺歌原本也是指给大公子做通房后，就没敢继续打听她的事儿。

　　倒是另一个大丫鬟讥讽宁溪时提到，大公子原本是要收用莺歌的，只是当晚被旧日同窗约去了小樊楼评花喝酒，后面又忙起公务才耽搁了，并不是府里人说的不愿。

　　说到底，宁溪能伺候大公子，只是个偶然的凑巧。

　　忽而有粗嘎的说话声，几个提着深色水桶的小厮在游廊外打闹而过，不时有水撒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晶莹的光。

　　日光穿过墙上的冰裂纹漏窗，投射在游廊磨得发亮的地砖上，留下多边形的亮块。宁溪眼前明明灭灭，光斑打在她眼睛上，照出琉璃般的琥珀色。

　　前世她去观澜堂时，天上分明在下雨。

　　好些个事，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