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树下一张琴》砚鱼

2、第二章 如果你真的

　　晨钟声响起了。那是我为了勉励自己，在姐姐死那年设的，这钟声响起，表示我该去早朝了。

　　可是我不敢睁开眼睛。

　　我僵硬地躺着，却有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四周是蓦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像是梅花香气和龙井茶香混和的清冽味道。

　　“你需要醒酒汤吗？”我听到了蓦然没有情感起伏的声音。

　　我呼吸平稳，眼睛紧闭，没有回答。

　　“昨夜我已经与王公公说了你在我处，我告诉他们我会帮你醒酒，便说好了这个时辰来接你。你现在可还需要醒酒汤？”蓦然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我有些惊讶，感情他早发现我醒了。于是只好缓缓地，缓缓地睁开眼睛。却看见那张一惯苍白的面孔上带着淡淡的倦意。

　　“你一夜没睡？”我下意识心中有些心疼。却是忽然灵台清明了，经过了昨天晚上，我再无法否认那个事实，我喜欢上了蓦然。虽然他长得和女人似的俊，但终归是个男人。而我喜欢上了他。

　　蓦然没有答话，搬了椅子坐在床边，纯黑的瞳孔注视着我，神情复杂，点了点头。他没有束发，丝稠似的墨发就搭在肩头，越发称得肤如堆雪。

　　我仔细打量他的神情，直直地望进了他的眼眸深处，想看他有没有不高兴。结果我一无所获。于是我及时收回视线，撑好起身子，坐了起来。

　　蓦然住的地方一向是不设宫女的，他起身似乎想叫人起来侍候我，我忙摆摆手，对他道：“别叫人，帮我把朝服拿来，我自己穿就好。”

　　蓦然照做了，出门取了朝服给我。我把朝服拿在手上捏了又捏，手指在金线上划了又划，忽然大叫了一声：“王顺财！”

　　门外传来了尖细的声音：“老奴在！”

　　“朕今日身体不适，早朝……就暂停一天吧。”

　　门外忽然没声儿了，想来我的贴身宫人们都有些愣，我登基三年来从来没有哪一次误过早朝，风雨无阻，就算是生病发烧也一样。

　　“听到了吗？”我加重了语气。

　　“……诺。”隔了好一会儿，门口才传来王内监的回声。

　　我把朝服甩在一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自从三年前我救了他回来，他于我一直是像老师一般的存在，似乎我的任何疑惑都能在他那里得到解答，他也很是乐于见到我成长的样子。虽然他没比我大几岁，可对我明显是对弟子的做派，我乐意他这样，至少他不会像空气一样把忽略我。

　　“蓦然，我……”我终于开口，想到解释一下我昨晚的举动。

　　蓦然突然打断了我，右手负在身后，注视着我墨瞳深不见底，语气却有些迟疑：“你喜欢我？”

　　“我……啊？？”我没想到他就这样说出来了，呆呆地望着他。

　　蓦然就这样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有些锐利，可下一秒，却忽然变得恍惚：“回答。”

　　朝阳渐渐升起，淡淡的红光一点一点从窗外漫了进来，我看着沐浴在红晕里的白衣男子，痴了一般地点点头，语气则是平淡而认真：“是，我喜欢你。”

　　在他面前我不想伪装与掩饰，坦然面对自己的感情。虽然我知道这样的后果可能是激怒他，我没见过蓦然生气，但完全可以想像那是怎么样一种寒冷彻骨千里冰封的景像。以他这样的男子，怎么会接受一份断袖的感情呢？我猜测他也许会离去，于是紧接着便绞尽脑汁开始想要怎么样开口留住他。

　　他却就这么注视了我许久许久，什么话也没说。我到口边的话吞了咽咽了吞，就在他那种有如实质的目光中，我忽然有些受不了了，我起身下地，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把脸贴到了他冰凉的黑发上。

　　“蓦然……我喜欢你。”我有些压抑地道，“但这是我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不会再对你说这些话。你千万不要走，你的身体还没好，不能离开宫里，你走了我会不放心。”

　　我像倒豆子一样把话吐出来。

　　他的身体一僵，却没有挣开，又过了许久许久之后，我听到了他轻如细雪落地地般的声音：“如果你真的喜欢我，那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愣了，是我幻听了吗？我触电一般放开他，退后几步，却见那一直冰冷的清华男子正用一种复杂伤痛的神情注视着我，我被淹没在他的目光里，动弹不得。

　　这是我一次看到蓦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表露出属于人类的复杂的感情。但是我没能特别兴奋，只感觉到冷。特别奇怪，他看着我，我却总觉得他看得不是我。

　　在他的身上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他刻意一直压制住的，那种睥睨天下的豪情霸气，和那一种万千繁华落尽，只余山河空寂的隐秘的寂寞。

　　那一夜，蓦然又在院里弹琴，弹得是那首他最常弹的曲子。我问过他这是什么曲子，他始终没有说。那首曲子的基调很是欢快喜庆的，在曲声里，总是让人禁不住去幻想一副桃花缤纷岁月静好的图景。

　　在这样的琴声里，我总是感觉到幸福，我想我这辈子要是能一直听他这样弹琴，也是十分够了。

　　我再一次庆幸我当年救下了他。

　　其实，当时我找到他这个所谓的神医的时候，他因为试药中了一种毒，已经快死了，村民已经在给他置办后事。我十分感念他救下那么多人的恩德，他几乎是在那一刹那填补了我崩溃的信仰。我咬牙把他救回了宫中，用宫里最好的药吊住了他的性命。然后花了巨大的精力把他救了回来。当初我几乎把他看成了一个神人，所以才这么救他，其实再清醒一点，以我的性格根本不会花那么大的财力物力人力去救一个人，哪怕是我的叔叔阿姨什么的怕是也不会。

　　但我终究是救了他。事后回想起来，我无比庆幸。因为这件事，到目前为止，我认为是我一生中最正确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