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七十六章 白绫落地, ...

  •   斐清明谋逆伏诛的罪名,像一块沉甸甸的寒冰,压在东都每一个人的心头。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世家大族避之不及,连街头百姓都只敢在暗处垂泪,无人敢公然表露半分悼念。可偏偏,白府逆世而行,不顾满朝非议,不顾帝王震怒,在庭院廊下、府门两侧,高高挂起素白绫绸与白灯笼。

      素白随风轻扬,灯笼寂然垂落,没有声张,没有哭丧,却以最赤诚也最决绝的姿态,告诉整座京城——白家不认那谋逆之罪,白家只认那个守疆护民、重情重义的静安王,只认那个与白云笙自幼相伴、从未相负的斐砚修。

      消息传入宫中,斐清佑把玩着指间玉扳指,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从前斐清明手握北冥重兵,权倾朝野,他对白家处处忌惮,不敢有半分冒犯。如今斐清明死在宗庙,兵权溃散,靠山崩塌,斐清佑再无顾忌,终于敢对白家下手。他一道口谕传至相府,指名道姓令沈炼亲率禁军前往白府,强拆所有白绫白灯,语气狠戾,不留余地:若白家敢抗旨,便将白家家主白景渊直接下狱,以同党论处。

      帝王要的,从来不止是几匹白绫。

      他要沈炼亲手碾碎自己最后的情义,亲手斩断与白云笙、与白家的所有牵连,亲手坐实他佞臣的身份。

      沈炼接下口谕时,面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领受一桩寻常差事。他一身紫袍,调齐禁军,策马而行,队伍沉默地穿过长街,停在白府朱门前。往日里,这里是他常来之地,门庭温暖,灯火可亲,有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有待他如子侄的长辈,可今日,朱门紧闭,寒气森森,像是一道早已注定的鸿沟,横在他与所有温情之间。

      府门被禁军叩响,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白景渊一身素色常服,面色沉冷,亲自站在门内阻拦,须发微霜,眼神里满是痛心与愤怒,望着沈炼,声音嘶哑如裂石:“沈炼!砚修已经死了!死在了自己亲兄弟的刀下,死在了宗庙祖庭,连一句清白都留不下!斐清佑还要怎样?你们还要逼他到什么地步?!”

      沈炼立于阶下,身后甲士林立,他抬眸望着白景渊,眼底深暗如夜,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心:“白大人,静安王是以谋逆大罪伏诛,是陛下钦定的罪臣。按律,罪臣不得受民间私祭,白府挂白设奠,本就是违律忤上。”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恳求:“如今时局险恶,陛下疑心正重,不要再忤逆皇权,保全白家,保全自己,才是上策。”

      “上策?”白景渊怒极反笑,浑身都在颤抖,“看着清白之人蒙冤,看着忠良横死,看着你们这群人助纣为虐,这就是你说的上策?”

      沈炼不再多言,心意已决,神色冷硬。他侧过身,对着身后的王小虎沉声下令:“带人进去,将所有白绫、白灯,尽数拆除,不得有误。”

      王小虎面露难色,可军令当前,不敢违抗,只得一挥手,带着禁军涌入白府。

      片刻之间,白府之内一片混乱。

      素白绫绸被生生扯下,白灯被砸碎在地,竹骨碎裂,绢布飘零,庭院之中狼藉一片,满地都是被撕碎的素白,像是被狠狠践踏的情义与清白。风一吹,碎帛漫天飞舞,落在青石上,落在花木间,触目惊心。

      白景渊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为斐清明设下的最后一点悼念,被如此粗暴地撕碎践踏,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猛地抬眼,死死盯着沈炼,厉声痛骂,声音里满是绝望与鄙夷:“沈炼!你这是作甚?!你为了权位,为了活命,当真要做斐清佑的一条狗吗?!你忘了砚修对你的信任?忘了笙儿对你的心意?忘了你自己曾经说过的抱负与道义?!”

      “我白家,从此不认你!”

      “从今往后,你不准再踏入白府一步,不准再见笙儿!我家绝不会与你这等忘恩负义、助纣为虐的佞臣有半分牵扯!”

      字字如刀,刀刀剜心。

      沈炼站在阶下,身形微僵,指尖死死攥起,却一言不发,连一句辩解都不能说。

      白景渊不再看他,转身拂袖,厉声道:“关门!”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沈炼面前缓缓合上,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像是一道生死界限,将他彻底隔绝在白家、在白云笙、在所有温情与道义之外。门内,是悲痛与坚守;门外,是他必须独自走下去的、满是鲜血与骂名的绝路。

      门,关上了。

      从此,白府之门,为他永久紧闭。

      沈炼依旧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身后禁军肃立无声,整条长街死寂沉沉。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黝黑暗沉的天空,铅云密布,不见星月。

      不知何时,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

      细碎、冰凉、洁白,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的紫袍上,转瞬消融。

      紧接着,雪越下越大,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将整座东都笼罩在一片苍茫洁白之中,像是要掩盖这世间所有的肮脏、血腥、冤屈与背叛。

      沈炼站在漫天风雪里,面色惨白,唇瓣微颤,望着紧闭的白府大门,望着无边无际的落雪,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是要走完,最后一步棋的。”

      雪落无声,寒彻骨髓。

      他孤身立于风雪之中,身后是禁军,身前是紧闭的门,心上是蒙冤的魂,眼底是未完成的局。

      所有骂名,所有误解,所有情义断绝,所有锥心之痛,他都只能一人吞下。

      府外的喧嚣隔着高墙阵阵传来,禁军的脚步声、白绫被粗暴撕扯的裂响、父亲白景渊痛斥沈炼的嘶吼,声声入耳,字字锥心。

      白云笙却仿佛听不见。

      他一身素白长衣,独坐内室榻前,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咬着唇,半滴都不肯落下。
      这是全城最危险,却也最安全的地方。

      指尖捏着细针,穿起素色药线,明明泪水模糊了视线,手下却稳得惊人。针尖穿透皮肉的微响,血珠顺着针尾渗出,沾了满手温热,他专注地、轻柔地、一寸寸的缝合。

      窗外是家国倾覆,是情义决裂,是帝王震怒,是天下非议。

      窗内是他连哭都不敢放声的绝望。

      血沾在他素白的指尖,沾在衣袂,沾在床沿,像一朵朵开在绝境里的花。

      外面的声响渐渐淡去,禁军撤走,朱门紧闭,庭院重归死寂,只剩下窗外大雪簌簌落地的轻响。

      白云笙缓缓收针,打好线结,起身之后一步步挪到窗前。他推开半扇窗,寒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落满他的发梢与肩头。

      漫天飞雪,白茫茫一片,将整座东都裹得寂静无声。他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落雪,怔怔出神,泪水终于无声滑落,砸在窗沿上,转瞬冻结。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遍一遍,反复对自己说:等这一切结束,他要远离皇城,远离东都,远离朝堂纷争,远离权谋厮杀,远离所有让他痛彻心扉、身不由己的人与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