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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龙袍染血, ...

  •   日头早已偏到头顶,暖融融的阳光洒在青云峰顶,渐渐融化了石阶上残留的薄雪,水汽氤氲,带着午后的微润。外殿之中,随行祭祀的文武百官卸下了几分肃穆,三三两两低声闲谈,语气轻松,只等内殿礼成,便一同下山返京。

      谁也没有察觉,一场滔天血光,刚刚在内殿落幕。

      人群之中,唯有沈炼始终静立原地,不曾与人交谈,不曾有半分松懈。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忽然,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晰的气息,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不是香火味,不是尘埃味,而是腥甜浓郁、刺人鼻息的血腥味。

      那味道很轻,混在山风与烟气中,常人难以察觉,可沈炼却一闻便知——那是大量鲜血涌出、浸透衣料、沾染剑身才会有的气息。

      那一刻,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力道尽失,周身力气如同被抽空,沈炼身形猛地一虚,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无半分血色。身旁的王小虎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才勉强没让他当众倒下。

      “相爷!”王小虎低声急唤,满是担忧。

      沈炼没有应声,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内殿大门,眸色漆黑如深渊,寒意刺骨。

      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沉闷悠长的响动,内殿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敞开。

      阳光瞬间涌入殿内,也照亮了门口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那一刹那,所有闲谈、所有声响、所有气息,都仿佛被生生掐断。

      全场死寂。

      斐清佑一身明黄龙袍,昂首挺胸,缓步走出,姿态倨傲,志得意满,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天大的功业。可那身象征皇权的龙袍之上,却溅满了刺眼的鲜血,点点猩红,触目惊心,在阳光下格外狰狞,狠狠刺痛了每一位大臣的眼睛。

      他身后,十几名斐氏宗室子嗣鱼贯而出,一个个垂着脑袋,面色惨白,眼神空洞,浑身颤抖,噤若寒蝉,没有一人敢抬头,没有一人敢出声,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而人群之中,唯独少了一个最该出现的人。

      静安王,斐清明。

      全场瞬间炸开。

      “静安王殿下怎么没出来?”
      “陛下身上……那是血?!”

      “有刺客!护驾!快护驾!”

      不明真相的大臣、侍卫、内侍瞬间慌乱起来,尖叫、呼喊、奔走,原本井然有序的祭祀队伍瞬间乱作一团,人人面色惊恐,以为宗庙遭遇行刺,乱声鼎沸,场面彻底失控。

      “救驾!护驾!”

      呼喊声此起彼伏,响彻青云峰顶。

      躁动拥挤的人群中,唯有沈炼一人,静立不动,如同被钉在原地。

      他微微垂着眼,脸色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周身气息冷得像冰。

      他缓缓抬起眸,越过混乱拥挤的人群,越过惊慌失措的百官,目光笔直、冰冷、沉重,死死锁定在缓步走出的斐清佑身上。

      没有惊呼,没有上前,没有质问。

      只有一片死寂的、沉到谷底的绝望。

      龙袍染血,宗亲噤声,斐清明不见踪影。

      所有猜测,所有担忧,所有不祥,在这一刻,尽数成真。

      沈炼站在阳光之下,只觉得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他布了网,撒了暗卫,调了禁军,做了一切他能做的准备,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还是没能护住他。

      风掠过峰顶,卷起细碎的雪沫,吹起他紫色的宰相袍角,猎猎作响。

      内殿门敞开,阴暗深处,仿佛还残留着未散的血腥与绝望。

      斐清佑站在最高处,居高临下,看着乱作一团的群臣,看着面色惨白如死的沈炼,唇角勾起一抹隐秘而得意的笑。

      他赢了。

      斐清明死了。

      这天下,再无人能与他相争。

      青云祭祖的车驾尚未完全返京,“静安王斐清明于宗庙暗藏利刃、行刺帝王,事败被众宗亲合力反杀”的消息,便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席卷了整座东都洛阳。不过半个时辰,街头巷尾、酒肆茶楼、官署民宅,处处都在窃窃私语,那桩发生在青云宗庙内的惊天血案,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压得整座城池喘不过气。

      那日跟随帝王同往青云峰的文武百官,返京之后尽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绝大多数人心中明镜似的,根本不信斐清明会行刺谋逆。那位驻守北疆十余年、收复八城、击退赤水数十万大军的镇国大将军,那位待下宽厚、体恤百姓、重孝悌、守情义的宗室亲王,怎会做出亵渎祖庭、持刀弑君、大逆不道的荒唐行径?百官心中皆有一杆秤,知晓这其中必定藏着阴谋,藏着屠戮宗亲的血腥,藏着帝王栽赃嫁祸的歹毒。

      可斐清佑的说辞,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在场宗亲悉数作证,龙袍染血为证,宗庙现场为证,连他们这些亲眼看见“龙袍带血、宗室噤声、王爷未出”的百官,都成了间接证人。字据、口供、现场一应俱全,任谁想辩驳,都找不到半分缺口。

      更令人窒息的是,所有亲历内殿的斐氏皇子,返京第一时间便被斐清佑下旨软禁,府门重兵把守,内外隔绝,寸步不得出。想探听真相的外臣、宗室、旧部,彻底被斩断所有门路,连一句求证的话都递不进去。

      人人心中都猜到了七八分真相,人人都清楚那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屠杀、一场栽赃嫁祸、一场手足相残的惨剧,可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出声,无一人敢议论,无一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恐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了整个东都。

      而京城之外,那些还沉浸在北冥军大捷、静安王凯旋的喜悦与荣耀中的百姓,却彻底炸了。

      他们不信。

      他们绝不相信,那个守了北疆十年、护了百姓安宁、打退外敌、收复山河的神将,那个待民宽厚、军纪严明、从不苛征、从不滥杀的静安王,会是行刺帝王的乱臣贼子。

      百姓自发聚集,从街头巷尾汇成洪流,举着焚香、捧着白布,一路涌向城门,哭喊着要见静安王,要验明真相,要一个公道。人声鼎沸,哭声震天,十几万人堵在城门之下,几乎要冲破守卫,涌入宫中。

      场面濒临失控。

      斐清佑端坐龙椅,冷笑一声,直接将镇压百姓、平息动乱的差事,丢给了沈炼。

      他要的,就是沈炼亲手出面,亲手坐实斐清明的“罪名”,亲手碾碎百姓最后的希望,亲手与那位死去的亲王,彻底划清界限。

      沈炼接了旨,没有半分推辞,也没有半分言语。

      他一身紫袍,骑马出城,骏马踏过满地残雪,踏过百姓的哭喊,踏过自己早已冰冷如死的心。来到城门之下,他勒马而立,居高临下,看着下方十几万泪流满面、群情激愤的百姓,面色麻木,眼神空洞,周身寒气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运足内力,响彻城门上下,一字一句,如同淬冰,当众宣告:
      “陛下有旨——青云祭祖,静安王斐清明,暗藏利刃,闯入宗庙,欲行刺帝王,夺权篡位。事败之后,众宗亲合力制服,就地正法。”
      “此乃谋逆大罪,铁证如山,不容置喙。”

      一句话,将那位他护了许久生、谋了许久、捧了许久的人,钉在了“逆臣”的耻辱柱上。

      百姓哭声更甚,嘶吼、质问、哭喊、不信,可面对铁甲守卫,面对当朝宰相亲口宣告,面对那座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皇城,他们再愤怒,再不甘,也终究只是百姓,无力回天。

      公道在前,却伸手难及。

      人群之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朝静安王府的方向,重重叩首。

      紧随其后,十几万百姓如同潮水一般,齐齐跪倒,黑压压一片,绵延数里,哭声震天,却再无一句反抗。他们以最庄重、最悲痛、最虔诚的礼仪,向着那位再也回不来的北冥神将,向着那位守护大魏、守护百姓的静安王,一次次叩首,默默送别。

      沈炼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面色铁青,牙关紧咬,指节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痛与恨,却连一丝一毫都不能流露。他是当朝宰相,是帝王眼前最倚重的臣子,是此刻唯一能稳住局面的人,他不能哭,不能怒,不能辩,不能露出半分异样,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绝望跪拜,看着民心沉坠,看着自己亲手将斐清明的清名,狠狠踩在脚下。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马上,如同石像,一动不动,看着百姓们缓缓起身,三三两两,带着满心的悲痛与绝望,渐渐散去。哭声越来越远,人影越来越稀,城门之下的空地,一点点恢复空旷,只剩下满地残雪,与未燃尽的清香灰烬,在寒风中微微浮动。

      直到最后一撮百姓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直到天地间彻底安静下来,直到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将整座东都笼罩。

      沈炼依旧端坐马上,沉默了许久,久到仿佛与这寒城暮色融为一体。

      终于,他缓缓抬起手,勒转马头,背对城门,背对百姓,背对那片沉恸的天地,孤身一人,向着宫城的方向,缓步而去。

      马蹄踏过冰冷的青石街道,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在空寂的暮色中,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心碎。

      寒风吹起他的紫袍袍角,猎猎作响。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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