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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密信重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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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泼洒在大魏皇宫的每一寸飞檐斗拱之上,连宫墙檐角垂落的铜铃,都被这沉沉夜幕压得发不出半点声响。白日里东都百姓叩首送王的悲恸、白府被拆白绫的屈辱、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死寂,都被这深夜的黑暗暂时掩埋,却又在暗流之中,酝酿着一场足以掀翻整个皇城的滔天风暴。
夜半,宵禁已至,宫道之上唯有禁军巡夜的甲叶摩擦声,单调而冰冷。养心殿内烛火煌煌,映得满室通明,却驱不散殿中萦绕的阴鸷与暴戾。斐清佑斜倚在龙椅之上,一身明黄龙袍未曾卸下,腰间悬着的长剑正是青云宗庙之上,染过斐清明“鲜血”的那一把,剑鞘之上的金线纹饰,在烛火下泛着冷冽而妖异的光。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眼底是掩不住的志得意满。
斐清明死了,死在了宗庙祖庭,死在了他亲手刺出的一剑之下,死成了一个谋逆弑君、万世唾骂的乱臣贼子。北冥军群龙无首,旧部不敢妄动,白家失了靠山,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先帝斐霄鹤被软禁在养性殿,形同囚徒,偌大的大魏江山,终于完完全全,落入了他斐清佑的手中。
他赢了。
赢了手足,赢了皇权,赢了这万里江山,赢了这千古帝位。
从今往后,再无人能与他相争,再无人敢拂逆他的旨意,史书由他书写,是非由他定夺,那些胆敢为斐清明鸣不平的人,那些心存异志的宗室,那些看似忠直的百官,都将在他的铁腕之下,俯首帖耳,不敢有半分异心。
就在斐清佑沉浸在独掌乾坤的狂喜之中时,殿外传来一阵轻缓而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平静。
内侍刚要通传,殿门已被轻轻推开,沈炼一身紫袍一品宰相服饰,身姿挺拔如松,缓步走入殿中。他面色平静无波,眼底深暗如夜,手中捧着一个玄色木匣,木匣之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足以压垮帝王的重量。
“臣,沈炼,参见陛下。”沈炼躬身行礼,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敬畏,也听不出半份谄媚,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斐清佑抬眼,扫了沈炼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心中更是得意。在他看来,沈炼早已是他手中最听话的利刃,是他稳固皇权的最大助力,白日里拆白府、压百姓、坐实斐清明谋逆之罪,沈炼做得滴水不漏,全然没有了往日与白家交好的模样,这让他彻底放下了戒心。
“沈相深夜入宫,可是有要事?”斐清佑语气慵懒,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倨傲。
沈炼直起身,双手捧着玄色木匣,缓步上前,将木匣轻轻放在龙案之上,声音平静而清晰,传遍整个养心殿:“回陛下,臣今日奉命搜查静安王府,在王府暗格之中,寻得一封先帝亲笔所书的密信,事关重大,臣不敢私藏,特来呈于陛下御览。”
“先帝密信?”斐清佑眉头一挑,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被轻蔑取代。在他眼中,斐霄鹤早已是笼中之鸟,阶下之囚,即便有密信,也不过是些无用的怨言,翻不起半点风浪,“呈上来。”
沈炼抬手,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信纸之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那是斐霄鹤常年所用的信物,独一无二。他将信纸双手奉上,递到斐清佑面前。
斐清佑漫不经心地接过信纸,缓缓展开,目光随意扫过。
可只是一眼,他的脸色便骤然变了。
最初是疑惑,随即是错愕,紧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暴怒所取代,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伪装。
信上的字迹,苍劲而沉稳,确确实实是斐霄鹤的亲笔,一字一句,清晰地刻入他的眼底,如同最锋利的毒刺,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朕受逆子逼迫,退位幽禁,江山倾颓,社稷垂危,老三砚修,忠勇仁厚,手握重兵,心系苍生,特密书相召,望卿带兵入宫,清君侧,诛逆君,复朝纲,安天下……”
字字句句,都在诉说着他的篡位不正,诉说着先帝对他的厌弃,诉说着斐清明才是先帝心中真正的储君,诉说着这帝位,本就不属于他斐清佑!
他一直以为,自己逼宫退位、软禁先帝、登基为帝,做得天衣无缝,无人敢言,无人敢议,却没想到,斐霄鹤竟然早已暗中联络斐清明,想要让斐清明带兵围宫,废黜他这个逆子,重夺皇权!
若不是他先下手为强,在青云宗庙杀了斐清明,此刻被废、被囚、被诛的人,就是他自己!
一股滔天的恨意与暴怒,瞬间席卷了斐清佑的四肢百骸,他猛地攥紧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信纸被他揉成一团,几乎要被捏碎。他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龙案,将案上的烛台、玉玺、奏章扫落一地,碎裂声刺耳惊心。
“好!好得很!”斐清佑仰天怒吼,声音嘶哑而疯狂,全然没有了帝王的威仪,如同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老东西!死到临头,还敢勾结逆子,妄图颠覆朕的江山!”
他猛地将揉碎的信纸狠狠砸在地上,抬脚狠狠践踏,仿佛那不是信纸,而是斐霄鹤的头颅,是斐清明的尸骨。他双目赤红,面目扭曲,再也顾不得殿内侍从惊骇的目光,再也顾不得什么帝王体面,一把抽出腰间悬着的长剑,寒光乍现,剑气凛冽,转身便朝着殿外冲去。
目标明确——养性殿,斐霄鹤的居所!
他要亲手杀了那个老东西!
杀了那个从来都不曾真正认可他、从来都偏爱他人、从来都视他为逆子的父皇!
只有斐霄鹤死了,只有所有知道他篡位不正的人都死了,他的皇位,才能坐得安稳,才能名正言顺,才能万世流传!
侍从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叩首,无人敢拦,无人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帝王,提着长剑,状若疯魔地冲出养心殿,朝着养性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沈炼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斐清佑那副自以为掌控一切、被怒火冲昏头脑、肆意妄为的疯子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决绝的冷笑。
那笑意之中,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收网在即的沉静,只有终局已定的笃定。
他等这一天,等这一幕,等了太久太久。
斐清佑以为自己赢了,却不知道,从他举起屠刀、对准自己亲兄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一无所有。
沈炼缓缓抬手,理了理身上的紫袍袍角,动作从容而优雅,如同赴一场寻常的宴席,而非一场颠覆江山的政变。他没有立刻跟上,只是静静立在养心殿中,听着斐清佑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听着宫道之上禁军慌乱的呼喊,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直到斐清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沈炼才缓缓抬步,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宫道的青石之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如同在为这场终局之战,敲响最后的鼓点。
他是猎手,而斐清佑,是早已落入陷阱的猎物。
此刻的养性殿,一片沉寂。
夜已深沉,斐霄鹤无心入眠,斜倚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色。
就在斐霄鹤沉浸在无尽的黑夜之中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狂暴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砰——!”
养性殿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木门碎裂,木屑飞溅,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斐霄鹤猛地一惊,从榻上坐起身,愕然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提着寒光凛冽的长剑,状若疯魔,大步闯入殿中,龙袍之上还沾着白日里未曾拭去的尘埃,眼底是滔天的暴怒与杀意,不是斐清佑,又是何人?
斐霄鹤看着斐清佑手中那柄长剑,看着他面目扭曲、丧心病狂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心中最后一丝父子情分,彻底烟消云散。
他缓缓起身,立于榻前,须发微霜,龙颜肃穆,即便身处囚笼,依旧有着先帝的威仪与风骨。
斐清佑提着长剑,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踏得青石地面作响,如同死神的脚步,一点点逼近斐霄鹤。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软禁、却依旧傲骨铮铮的父皇,看着他眼中的失望与愤怒,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充满了嘲讽与快意。
“父皇,别来无恙啊?”斐清佑开口,声音阴恻恻的,带着一丝癫狂的笑意,字字如刀,狠狠扎进斐霄鹤的心口,“夜深人静,儿臣特意前来,给您报一个好消息。”
斐霄鹤面色沉冷,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斐清佑停下脚步,站在离榻前三步之遥的地方,长剑斜指地面,寒光映着他扭曲的面容,他缓缓开口,语气之中满是炫耀与残忍:“您日夜惦记、满心指望、想要联络带兵围宫、废黜朕的那个好儿子——斐清明,已经死了。”
“死在了青云宗庙,死在了朕的剑下,死成了一个谋逆弑君、亵渎祖庭的乱臣贼子,万世唾骂,千古留脏名!”
“您的希望,您的寄托,您的心头肉,没了,彻底没了!”
“现在,整个大魏,都是朕的天下,无人能挡,无人能逆!”
话音落下,斐清佑仰头狂笑,笑声疯狂而刺耳,在空旷的养性殿内反复回荡,震得殿内烛火乱颤,摇摇欲坠。
斐霄鹤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震怒与悲痛,浑身都在颤抖,他猛地上前一步,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用尽全身力气的耳光,狠狠甩在斐清佑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响彻整个养性殿。
斐清佑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瞬间渗出血丝,脸颊之上,清晰地浮现出五道通红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