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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手足相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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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峰顶宗庙矗立,古柏森森,香烟缭绕,青石地面被岁月磨得发亮,处处透着肃穆森严。按照祖制,大臣只能在外殿行祭祀礼,内殿宗庙核心,唯有帝王与嫡系宗嗣可入,历来流程皆是帝王先行入内祭拜,而后宗室子弟依次跟进,尊卑有序,分毫不可乱。
百官在外殿列队站定,垂首屏息,静待斐清佑入内。
可斐清佑却站在内殿门槛前,忽然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一众宗室,语气庄重又带着几分“孝悌”意味,缓缓开口:“今日祭祖,按制当由朕先行入内。只是往年此礼,皆是父皇携我等兄弟一同祭拜,如今父皇幽居养性殿,龙体欠安,未能亲临。朕虽居帝位,却不敢罔顾父子伦常,越过尚在人世的先帝,擅自独拜列祖列宗。”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传遍全场:“朕提议,今日所有在世斐氏宗嗣,随朕一同入内殿,共祭先祖,既全朕孝心,亦显宗室和睦。”
理由冠冕堂皇,合乎孝道,挑不出半分错处。
大臣们低声议论了几句,皆是点头称是,无人提出异议——帝王主动提及先帝,彰显孝行,又携宗室同祭,尽显和睦,这般举动,挑不出任何瑕疵。
可沈炼却猛地挑眉,心头那股不祥预感瞬间炸开,几乎要冲破胸腔。
陷阱。
一定在这里。
斐清佑费尽心机封山、撤掉礼部布置、安插心腹,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刻意要斐清明与自己一同入内殿,殿内必定埋伏了死士、机关、或是淬毒利刃,只等关门落锁,便对斐清明痛下杀手。可他偏偏又加上了所有在世斐氏子嗣,十几名宗室一同入内,人多眼杂,即便要动手,也绝难掩人耳目,更难全身而退。
越是反常,越是凶险。
沈炼不再犹豫,迈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陛下,宗室子嗣众多,内殿狭窄,行礼繁杂,恐有人顾念不及、失了规矩,臣请带几名近侍入内侍候在旁,以备不时之需。”
他要的不是侍候,是盯守,是缓冲,是万一事发,能第一时间冲进去护住斐清明。
斐清佑却早有准备,摆了摆手,笑容温和却语气坚决,半分余地不留:“沈相多虑了,不过几步路,入殿祭拜便出,何须人侍候?不必了。”
一句话,堵死所有后路。
沈炼僵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
一旁的斐清明始终沉默,面色沉冷。他与沈炼心思相通,有着一模一样的担忧与警觉,更清楚斐清佑这番话,早已将他牢牢架在道德与宗室规矩的制高点——他身为最具威望的宗嗣、先帝亲子,若是拒绝入内,便是不孝、不敬、不合群、心存异志。
他不得不去。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斐清佑不再多言,率先转身,抬手推开内殿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闷响,在寂静山顶显得格外刺耳,殿内阴暗深邃,香火味浓重得近乎压抑。
十几名斐氏子嗣依次列队,斐清明走在靠前的位置,身姿挺拔,却如临深渊。
众人跟着斐清佑,一步步踏入内殿。
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如同棺盖落锁。
外殿瞬间安静下来,百官垂首,礼乐停罢,只剩下风穿古柏的呜咽声。
沈炼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心脏狂跳,预感恶劣到了极点。
他在脑中疯狂推演所有可能,一个比一个凶险,一个比一个惨烈,直到一个最疯狂、最灭绝人伦、最不可思议的猜测猛地窜入脑海——
斐清佑不只是要在殿内刺杀斐清明。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沈炼强行按捺、否认。
不会的。
他不信斐清佑有这样的胆量,有这样的狠绝。
那是宗庙列祖之地,是同族血亲,是十几条宗室性命,一旦做下,弑亲、灭族、亵渎先祖,一身污名,千秋万代都洗不清,天下人会共愤,百官会离心,史书会钉死他在耻辱柱上。
怯懦、自私、猜忌成性的斐清佑,绝不敢走出这一步。
可越是否认,沈炼心头的恐慌越是浓烈。
他太清楚了——
当一个人皇权摇摇欲坠、被逼到绝境、被嫉妒吞噬心智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风更冷了。
峰顶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沈炼站在外殿,指尖冰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炼狱煎熬。
内殿香火浓得化不开,青烟缭绕,漫过一排排斑驳的祖宗牌位,将殿内晕染得昏沉而肃穆。以斐清佑为首,十几名斐氏子嗣依次入内,按照辈分站定,人人面色庄重,正准备上前取香祭拜,变故却在一瞬爆发。
一股无形的迷香混在祭祀烟气中,无声无息侵入四肢百骸,不过眨眼之间,所有人都感到浑身发软,力气瞬间被抽干,眼前发黑,一个接一个踉跄着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动弹不得,连开口都费力。
斐清明倒得极近,几乎就在斐清佑脚边。他心头巨震,立刻暗运内力,想要冲破迷药阻滞,可那药力霸道至极,经脉如同被棉絮堵住,浑身酸软如泥,半点力气都提不上来,只能僵卧在地,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天光从大殿高窗斜斜照入,光束里浮尘轻扬,照亮了满地倒地挣扎的宗室子嗣,也唯独照亮了最前方、自始至终完好无损、稳稳站立的斐清佑。
真相,瞬间昭然若揭。
“陛下……这、这是怎么回事?”六皇子斐清霖趴在地上,面色惨白,声音发颤地质问。
斐清佑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垂着头,肩膀开始轻轻、奇怪地耸动,压抑的、诡异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漏出来,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瘆人。
他缓缓上前一步,走到香案之前,拿起三支早已备好的线香,就着烛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他神色肃穆,动作虔诚,仿佛真的在祭拜先祖,可那眼底翻涌的阴鸷与狠戾,却早已撕碎了所有伪装。他将线香轻轻插入香炉,指尖在最中央的太祖牌位后方微微一探,只听“铮”的一声轻响,一柄裹着锦缎、寒光凛冽的长剑,被他稳稳抽了出来。
剑身锋利,映着他扭曲而残忍的面容,冷光乍现,杀机毕露。
斐清佑缓缓转身,唇角勾着一抹残忍冷冽的笑,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满地如同砧板鱼肉般动弹不得的兄弟。
“斐清佑!”斐清明目眦欲裂,声音沉冷如冰,“你难道要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手刃兄弟、屠戮宗亲吗?!”
剑尖划过青石地面,发出刺耳尖锐的摩擦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斐清佑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目光死死锁在动弹不得的斐清明身上,恨意与嫉妒几乎要溢出来:“斐清明啊斐清明,这就要问问你了。我本不想做得这般绝,都怪你,非要与我争权,非要功高盖主,非要抢尽天下人心。我今日若不除你,他日,必定被你踩在脚下,死无葬身之地。”
他话音一转,眼神骤然变得凶狠,扫过地上一众惊恐错愕的皇子宗亲,咬牙切齿,字字冷血:“至于他们——谁知道是不是一群藏着獠牙、野心勃勃的狼?表面温顺,暗中窥伺我的皇权,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我一口!”
“斐清佑!我们可从没惹过你!”五皇子斐清越嘶吼抗议,浑身颤抖。
斐清佑嗤笑一声,语气轻描淡写,却残忍至极:“没有办法,能名正言顺杀死老三的机会,只有今日这一个。你们,就当是给老三陪葬,也算死得其所。”
“斐清佑!戕害手足,残杀宗族,亵渎宗庙,你就不怕被天下人唾骂?不怕父皇知道,定你死罪吗!”六皇子斐清霖目眦欲裂,厉声质问。
斐清佑猛地仰头,放声大笑,笑声疯狂而癫狂,在大殿内反复回荡:“天下人?史书是可以改写的!只要我稳坐皇权,只要我大权在握,将你们一笔抹除,后世谁会知道今日之事?谁会记得你们的死?”
他顿了顿,笑声更加放肆、更加阴毒,提起“父皇”二字,没有半分敬畏,只有彻骨的冷漠:“你说父皇?那更好办。史书上就写——祭祖大典之日,魏先帝斐霄鹤感怀列祖列宗,于殿内安然仙逝,随祖归天,岂不完美?”
一句话,将先帝的性命,也一并安排进了他的冷血阴谋里。
斐清明躺在地上,面色沉冷如冰,听着斐清佑大言不惭、冷血无情地安排着所有宗亲的死,甚至连生养他的父皇命运都肆意篡改、随意抹杀,心底最后一丝对兄弟情分的幻想、最后一丝对兄友弟恭的期待,彻底破灭,彻底死绝。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决然与平静,望着斐清佑,一字一句,沉稳开口:“杀了我,放了他们。”
“三哥!”“三哥不可!”
老五老六一齐嘶吼,声音哽咽,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斐清明死死盯着斐清佑的眼睛,没有半分惧色,只有赴死的坦荡:“你忌惮的从来只是我,只是北冥兵权。杀了我,兵权尽归你手,再无人能威胁你。他们没有实权,没有兵权,对你构不成半点威胁。”
“事后,你可让他们串供,就说——静安王斐清明暗藏利刃,于宗庙内欲行刺帝王、夺权篡位,诸皇子不忍江山动荡,联手将其制服,就地正法。”
他看着斐清佑,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斐清佑,我给你想的这一段史书,你可满意?”
“三哥——!”斐清越趴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其他宗室子弟也尽数红了眼眶,又悲又愤又动容。他们虽因斐清明身陷死局,却在此刻看清了斐清佑的残暴不仁、冷血寡恩——就算今日活下来,他日也必遭斩草除根,绝无幸免。
斐清佑垂眸,看着地上从容赴死、一身正气的斐清明,听着这完美到无懈可击的“罪由”,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却翻涌着更浓的嫉妒与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他到死,都这般凛然,这般坦荡,这般受人拥戴。
他握紧剑柄,一步步走到斐清明面前,高高举起长剑,寒光映亮他扭曲的脸。
地上的斐清明闭上双眼,神色释然,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彻底的失望与平静。
斐清佑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恨意冲上头顶,嘶声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斐清明的心口,狠狠刺下:
“再见了——老三!”
“这辈子,你都别想,再与我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