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旧忆 瀛阙城和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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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五年之久再回到瀛阙，说不感慨是不可能的，这可是她幼时的故乡啊。
从她记事以来，师徒二人就住在瀛阙城，想到那时候在这里的点点滴滴，江时念总有些想笑。
江时念五岁那年，晨光还未照亮城墙，师父就会像提着个猫崽子似的拎着她跃上房顶。师父用手指向远处的钟楼：“今日从这里，到城北的那座钟楼，把为师昨天挂上边儿的剑穗取回来。”
那些高高低低的屋顶在渐渐明亮的阳光下变得格外亮眼，而她就像脚踏银河的仙子，在其上飞奔跳跃。
起初是跑不稳的，或是脚滑落进别人家院子、或是踏碎了别人家屋顶的瓦片，已经有不少邻居去师父那告了状，但师父满脸堆笑赔礼道歉送走邻里后，扭头看向她，却是满脸的不服。须发皆白的小老头像个顽皮的孩子，总会冲着那些人的背影做个鬼脸。
随着江时念功力渐渐提高，瀛阙城中家家户户从听着“咚”一声脆响被迫离开梦乡，到如今她取了剑穗回来，还问她今天怎么没去练功。时间长了，江时念跃上房顶前，甚至有人喊住她帮忙去送点东西。
十岁那年的除夕，满城花灯如昼，孩童们都在街市追着烟火跑。唯独她蹲在瀛阙最高的钟楼屋顶上，看脚下万家灯火璀璨热烈、斑斓焰火升腾到空中化作无边胜景。
忽然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干脆利落地纵身从十丈高的楼顶跃下，衣袂翻卷如振翅的鹤，却在触地前惊险地一跃而起，轻盈地掠过几家商铺摆成一排的招幌，身姿如雨前轻盈翻飞的家燕，最后轻飘飘落在师父跟前。
师父他老人家正在摊前买桂花糕，头也不抬地递来一块：“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踏折了王婶家门口立着的焰火竿？小二狗刚才来告状说他娘在家里骂了你好久哟。不过也算了，你不是最爱吃桂花糕吗，拿着吧。”
江时念自然是没有关于所谓娘亲的记忆，以往也并没有在乎过“父母”这她从未有记忆的角色，但她还当时记得听完师父那句话，自己忽然有些发愣。
幼时见到街市上被父母牵着手的孩子，她还会拽着师父的衣角问：“爹爹和娘亲是什么人，我为何没有？”师父总是用那双大手抚过她的发顶，说等家门口的柳树长满新叶时就告诉她。
却没想到那棵枯死多年的柳树居然在那一年起死复生，江时念再问这个问题时，已然如师父所言枝繁叶茂，师父也是一时语塞，却硬是装没听见望着天上的飞鸟避而不谈。
如此过了些年月，那些被父亲扛在肩头看花灯的小儿，被母亲搂在怀里咯咯直笑的幼童，在她眼里都成了皮影年画——生动有趣，却与自己隔着永远触碰不到的帷幕。
偶尔听见街口有“咆哮”着喊孩子快回家的家长，她反倒会庆幸自己可以在外面玩到师父喊她回去吃饭。只是每月十五和师父给祖师爷上香时，供桌上总会有一处专门让她摆上供品的空白牌位。
师父待她极好，好到让她不曾为没有父母而伤怀：晨起时桌案上永远温着专门给她准备的甜梨汤，练功时哪怕犯了错也不曾遭受责罚，生病时不想喝的苦药也会在一颗糖似的药丸子下肚之后变成糖水一般的滋味。
师父教她认字，带她看花，时而严苛时而宽和地授她做人的道理和保命的武功。
她穿着师父专门改小的道袍，跟在师父背后，握着长长的毛笔，歪歪扭扭学着师父的笔法在随身的小册子上画下那些看不懂的符文。
面对邻里看向她那带着怜悯的目光，她总觉得莫名其妙，即使那样的眼神也不止一次在师父那里流露出来过。她总以为这样的生活就足够了，师父这里就是她的家。
直到十岁的那个雪夜，她提着热乎乎的桂花糕蹦蹦跳跳的跟在师父身后，却无意间看见桥头卖糖人的老翁把孙女儿举过头顶。
小娃娃手里的糖稀沾在老人衣襟上、胡须上，两人却笑作一团。那是她不曾在师父那里体会过的亲情，她忽然下意识拉住了师父的衣袖。
师父手里提着灯笼，她拉住师父的时候，灯笼里的蜡烛恰好“啪”地爆了个灯花，惊得她醒过神来。师父回头看她，她只是摇头，说风有些冷，师父嗯了一声，没再说其他，只提醒她慢点走路。
她没提起过那晚忽然涌现的失落，心里却从那天开始，无法避免地反复被陌生的思念折磨着。
师父看得出来她想到了只有极模糊记忆的父母亲人，并未试图开解什么，想着总要见面，不如带她回去。启程前，云墟祖师在随身木盒里取了一把折扇递给她，连同一支木制的雕花簪子一起。
“这些是你父母的遗物，回去收拾一下东西，三日后我带你回云墟境。”
师父如此说。
“云墟境？那是什么地方？”
江时念还没从突然拿到父母遗物的怔愣中回过神来，但师父并不多解释，她也只好默默收好那柄扇子和那支木簪，回去收拾自己的衣物。直到随师父回去后才知道自己并不是师父唯一的徒弟，师父也并不是个普通的老头。
“小念，我是你...嗯，师兄，我是沈子卿，随你怎么叫都好。”
这是江时念第一次见到沈子卿的情景，当时看着那个高自己一头，但是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稳重的师兄，自己还笑话他是不是太久没见到师父，毕竟其他的师兄师姐见到师父好像都没这么激动，那么大个人看一眼师父又看一眼自己，发着抖满脸控制不住的眼泪真的有点好笑，那可是个足足比自己大了六岁的少年啊。
本以为会就此在云墟境定居，没想到刚满十五岁，就又被师父“赶”下山要她回瀛阙城。
理由竟然是瀛阙盗匪横行，要她去肃清匪寇。不过对于这时候的她来说，只会逞凶斗狠的大块头强盗确实没什么可怕的，一个人活捉一群恶徒然后捆成一串蚂蚱游街，那可比在山上听师父他老人家念叨经文有意思多了。
沈师兄知道她要走，居然也跟着一起下了山，说是出师了也想下山去历练一番。
云墟祖师对此什么都没说，甚至连嘱咐都无，只是点点头，掏了一把剑递给他后就再也无话，简直像一脚把他俩踢出师门一般，全无牵挂地任凭他俩就这样走了。
那是大未十四年，正值朝廷风雨飘摇之时，往日的繁荣景象已经无影无踪，叛军刚刚伏诛，匪盗却顺着那些破屋烂房打家劫舍，城中人心惶惶，谁还会外出游玩呢？
在和沈师兄联手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一群匪徒后，沈子卿就提出了离开，只说若有需要，去茶馆后院的老树下埋张字条就能找到他，不过江时念还从未去找过呢。
这天江时念独自行走在官道上，刚将几个不长眼的劫匪捆成粽子挂在道旁老槐树上，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江时念本已经开始戒备，随手用术法感知了一下，心中安定下来，就站在那里老神在在的等着。
“吁——”
为首的巡捕勒马扬鞭，有人告诉他城郊有一少女被一伙强盗围住，他们马不停蹄地跑来，却被眼前景象震在原地——树上挂满了被绑成粽子一般倒吊着还在挣扎的彪形大汉，少说也有一二十人，而树下站着的不过是个十四五岁身着墨蓝色劲装的少女，她原本正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拭剑鞘沾上的草屑，听到他的声音后，抬头看了过来。
晨光透过树叶间隙和满树的大汉，斑驳地洒在她肩头。那少女看向他时，眸中只映着平静而明亮的光。
“这位...女侠。”
巡捕顾不上震撼，下意识改了称呼，翻身下马时铁甲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烦请随我们去一趟府衙。”
他盯着少女衣摆上若隐若现的血迹，又瞥了眼树上吊着的一众匪徒，有些不敢相信似的咽了咽口水：“顾大人最是惜才，您这样的身手...”
江时念抬眸看了眼巡捕，忽然轻笑一声。师父给她的字条正写着：“瀛阙将乱，且去；若有官家相邀，助之。”她随手将沾了血污和尘土的手帕叠了起来，仔细收好，这才转身对巡捕颔首：“带路吧。”
也就是那天，江时念认识了当时才上任堪堪两年的顾知府——顾寒松。
还记得是个挺漂亮的的黄昏，府衙后堂的烛火摇曳，顾知府听完手下巡捕汇报的她的惊人事迹，又听了江时念对铲除瀛阙匪患的想法，原本日日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笑道：“江姑娘，若这瀛阙城的江湖人都如你这般，何愁匪患不除？”
三日后，城门口便贴出了顾知府用朱砂写就的“江湖悬赏令”——缉拿一名山匪，赏银五两；剿灭一处贼窝，赏银二十两。告示上还印着顾知府的私章，朱红鲜亮，如一道无声的令旗。
起初，那些独来独往的游侠、隐居山野的术士，不过冷眼旁观，自由自在的江湖人谁会愿意平白跟官府沾上关系呢？所谓的赏银定是官家的画饼，想兑现时定是推三阻四罢了，就在人们议论纷纷之时，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了。
当江时念把刚通缉出来的匪徒首级摔在府衙门口，巡捕托着足足有一百两银子的托盘出来当着看热闹的众人交给她时，瀛阙城忽然就热闹了起来。
酒肆里多了切磋武艺后结伴去追杀匪徒的豪客，茶馆里更是冒出了些掐指测算方位来赚取抽成的能人异士，连城中平日里担惊受怕的百姓，都鼓起勇气大着胆子握着家用的农具加入了剿匪的队伍。
不过三月有余，城外的匪寨空了，城外更远处的山里都清平到了惊人的地步。
反倒是城内的武馆挤满了想要练出一身本领的男女老少，意犹未尽的江湖人比官家渴望立功的巡捕还要期待哪里出点乱子，匪患竟就这样平息下来。
江时念离开时，连三岁孩童都敢在月下街巷嬉戏。自掏腰包的顾知府也因为治理得当，不仅被皇帝召进宫中受了大封赏，还得了整个瀛阙百姓和江湖人的信赖。
不过这些旧事，都不及匪患还未除净时，江时念曾遇到的一件怪人怪事，因为这事，江时念在瀛阙城只花二两银子就买了座宅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旧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