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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江时念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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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此番来瀛阙城可是来游玩的?那可是来对地方啦,瀛阙可是个好地方呀。”
车轮吱呀作响,碾过官道上零星的碎石。车夫记不清是第几次偷眼去瞟身后垂落的帷裳——那姑娘自打上了车便一言不发,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他试过跟她夸赞瀛阙城新开的绸缎庄,说过东街最时兴的胭脂水粉,甚至故意提起她可有嫁人的话题,帷帐后却始终寂静无声,唯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像片羽毛挠得人心痒。
春风卷起帷裳一角,隐约透出个斜倚的剪影,淡蓝裙裾流水般漫在车板上,帷帽垂下的轻纱随着马车颠簸微微晃动。坐在那的不像位姑娘,倒像是座拢了层薄雾的山。
车夫还有些不肯死心,想着要不要再说说城南新出的玫瑰酥,却听帘内忽地传来一声轻笑——短促得像是枝头掠过的雀儿,偏生带着三分凉意,温热的风吹来时竟然降了温,把他满肚子的闲话都冻住了。
她的沉默,终于让车夫感到有些无趣,沉默片刻收起了嘻嘻哈哈的窥视,不再搭话,颇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专心驾车。
晚春午后的空气是过于温暖的,虽然还未到夏日,暑气已经渐渐把春风染得闷热,沉默片刻的车夫还是没忍住,像是又想到了个绝佳的搭话方式,轻轻挑开帷裳的一角,丢了一柄蒲扇进去。
“车里闷,姑娘你拿着凉快凉快吧,还要许久才到瀛阙呢。”
说完拿衣摆擦了擦额头的汗,望着还看不见影子的瀛阙城城门的方向,盼着早点到。这姑娘虽然不接他的话但是出手实在大方,今晚一定要再去浮槎阁打两把牌,上次点数不错小挣了一笔,被老王借走了三十个铜板,等晚上去了一定要找他要。
大大的蒲扇落在脚边,轻轻的一声“咔哒”似是蒲扇被随意一丢的抗议,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话本子合上了。这车夫实在烦人的很,总在剧情最精彩的部分出声打搅,不过最精彩的那段剧情已经看完,总也不答话到底也不太礼貌。
想到这,江时念拾起车夫抛进来的蒲扇,在指尖随意转了两转——扇面粗粝,还沾着几点不知道是油点还是汗液的污渍。
“啧。”
江时念心底闪过一丝轻微的不适,随手将那蒲扇丢到角落,收起话本子。自袖中滑出一柄乌木折扇,“咔”地一声脆响,扇骨展如孔雀开屏,露出内里恣意题写的“大道随心”。她合扇轻轻搭在掌心,檀香幽微,心里那莫名的烦躁也被压下了些许。
“这位大哥——”
扇尖忽地挑起帷裳一线,她唇角噙着笑,语气却比扇骨的凉意更淡。
“瀛阙城是个好地方——此话怎讲?”
好听的嗓音如清爽的山泉,车夫闻声一怔,猛地勒住缰绳回头,却见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握着一柄折扇自帷裳间探出。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清瘦腕骨,上头悬了只细细的青玉镯子,玉色清亮如水,衬得那肤色愈发白皙。
那手所执的折扇——紫檀乌木为骨,金丝楠木嵌边,日光下,扇骨流转出琥珀般的油润光泽,似裹了层蜜色。扇尾缀着长长的暗红色流苏,马车轻晃,那流苏便如如蜻蜓点水般微微摇曳。此刻,扇尖挑开了帷裳一角,那沉静了一路的“山”正等着他答话。
“天子脚下哪能不好呢?瀛阙可是咱们大未朝的国都啊!”
车夫甩了个响鞭,眉飞色舞道,“您站在城门洞子底下往里瞧——弥荼驮着香料的驼队,诃陵载着无数奇珍异草的马车...到了夜里更了不得,整条金鳞街亮得跟白昼似的,特别是那浮槎阁...”
话到一半突然噎住,车夫突然想起车上是个姑娘,急忙转了话锋:“呃那个...白日里也热闹得紧!北街的零嘴市集,东门的斗茶会,还有盈河边的说书先生...”粗糙的手指在缰绳上搓了搓,到底是没敢再提那有着彻夜不歇箜篌声的浮槎阁。
“哦?那倒真是个...好地方。”
江时念指尖一松,折扇又滑入袖中,挑起的帷裳倏然垂落,语气依旧平淡,帷帽下的唇角却勾起一道冰凉的弧度——倒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笑话。
她垂眸理了理袖口,不禁想要叹气。这般热闹,竟然不过是给男人们备的夜宴。瀛阙城中的姑娘们...合该在闺阁里数星星么?
车夫知道自己转的太生硬明显,但在他心里,瀛阙的夜晚都是男人们的场子,姑娘们么,就该老实本分地待在家里。不过这三两句话说完,聒噪的车夫终于闭上了嘴。
车内江时念也无心再把话本子掏出来接着看,阖上双眸轻轻抚摸着手里折扇扇骨上那错综的花纹,想到师父让自己来瀛阙找丢失的澄心珏,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尴尬的气氛连马儿都察觉了,蹄声愈发急促起来。车夫快要被沉默和尴尬压得喘不过气时,瀛阙城威严的城门终于撞进视线。
“哒、哒”马蹄踏过城门口的青石板,声音清脆得像是谁在叩击玉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潮水般涌来——
“"刚出锅的桂花糕嗷——齁甜齁甜的!”
壮实的粗犷汉子掀开蒸笼,白雾裹着甜香猛地窜出来,笼屉里码着是和他完全不搭调的白嫩桂花糕,面上还缀着金桂碎。见有人凑过去看,开口就是一句热情洋溢的“大妹子你瞅瞅,这糕颤乎的,跟小孩儿脸蛋子似的!”
隔壁卖绢花的阿婆也不甘示弱,竹竿上挂满彩绸扎的各式花样,随风簌簌地晃。
“阿要看看哉,格个是顶顶时新咯江南花样呀,倷看呀,蝴蝶扑上去都要当真的咧!”她细嫩的手指灵巧地翻动,转眼又缠出一朵娇艳欲滴的蝴蝶兰。
“锵锵锵——”
铁匠铺的小学徒敲着铜锣蹿到路中央,“恁瞅瞅这宝剑,锃明瓦亮得晃眼!防身可得买俺家嘞,就是一叠铜钱也是一劈就断!”
话音未落,就被老师傅瞪着眼轰回了摊子后头。
糅着胡饼下锅的滋啦声、陶罐相碰的清脆响,各地的商贩操着各异的口音叫卖着,混成瀛阙城最鲜活的乐曲。眼瞧着马车过来,周身的叫卖声更卖力了。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城门前。
“姑娘,瀛阙到了。”车夫利落地架好竹凳,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地伸手出去想挑开帷裳。却见帷裳忽地一荡,那道淡蓝身影已如林间青雀般轻盈落下。
江时念足尖在车辕上轻轻一点,脚步不见半点虚浮,稳稳当当竟未惊动半粒浮尘。衣袂翻飞间,倒似乘风般飘然落地。
帷帽随着这突然的动作扬起了个极大的弧度,露出遮掩下的姣好容颜,惊鸿一瞥让周身的叫卖都止了一瞬,城门下的喧嚣蓦地静了三分。
挑担的货郎忘了吆喝,茶摊的老汉端着陶碗怔在原地。帷帽的垂纱在春风里微微甩动着,仿佛在这一瞬化作鸟儿的羽毛,柔柔地拂过了众人的心。
江时念已经在青石地面上站定,马车前背对这边的小贩才惊觉旁边立了个人,卖糖人的老汉惊地瞪圆了眼:方才分明瞧见那衣角还在帘边,怎一眨眼就到了车前?连拉车的马匹都未受惊,仍悠闲地在原地喷着粗气。
“这是车费,有劳了。”话音刚落,车夫便见个锦囊凌空抛来,下意识伸手去接,那沉甸甸的份量坠得他掌心发麻——竟是个鎏金绣线所绣的竹叶纹钱袋。
待江时念离开,那群和车夫相熟的小贩纷纷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她的身份,却只得到车夫遗憾的答复,众人虽然可惜,却也挤兑着车夫居然也会有问不出的时候,笑着闹着各自散去了。
五年前离开,那时候刚刚有点繁荣景象的瀛阙城如今却可以用翻天覆地来形容——她记忆里顾客稀疏的茶馆,如今挂上弥荼国纹样繁复的旗帜成了香料铺子;曾经空荡荡的街角,此刻挤满了头戴彩纱的异国商队。
江时念驻足望去,满眼是陌生的繁荣和熟悉的烟火气——戴帷帽的少女们嬉笑着挑选绒花,她们的影子倒映在首饰铺子的琉璃橱窗上,与记忆里或战火纷飞或古朴平静的街景渐渐重叠在一起。
终于又见面了,瀛阙城。江时念一路上没化开的冷意终于随着感慨,融化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