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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玻璃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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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玻璃罩
秋游后的周一,雨下得绵密。
林溯撑着伞走进教室时,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她在门口停顿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陆映棠已经坐在那里,低头翻着英语课本,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安静。
林溯迅速移开视线,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把伞仔细折好,塞进课桌侧面的网兜。伞面还有些湿,深蓝色的布料颜色显得更深。这是上周陆映棠还给她的那把。她没有再用,却也没收起来,就这样每天带着,像一个无法处理又舍不得丢弃的证据。
早自习的教室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林溯摊开数学练习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感官不受控制地集中在斜前方。
她能听见陆映棠翻页时轻微的纸响,能分辨出她用的是那支新买的、笔尖更顺滑的钢笔——那是林溯上周“匿名”留在她笔袋里的替换笔尖起了作用。她能感觉到陆映棠偶尔抬头时目光掠过的方向,虽然那目光从未真正落在她身上。
这种无声的感知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笼罩其中。而她,是自愿走入网中的困兽。
数学课上到一半时,雨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教室里光线暗下来,老师打开了灯。惨白的日光灯管照亮每一张年轻的脸,也照出玻璃窗上蜿蜒流下的水痕。
林溯看着那些水痕出神。
水。冰冷的水。浑浊的水。淹没口鼻的水。挣扎的手。最后一眼——
她猛地闭了下眼,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想。
讲台上,老师正在讲解一道立体几何题。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清晰的辅助线,白色的线条交错,像一个精致的牢笼。
林溯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线条上。她看着老师标出角度,写出公式,计算出结果。每一步都逻辑严密,无可辩驳。
“数学是好的”。她想。数学有确定的答案,清晰的步骤,不会模棱两可,不会让人心慌。不像人心。
下课铃响时,雨势稍缓。同学们涌向走廊,看雨,聊天,伸展僵坐了一节课的身体。
林溯坐在座位上没动。她从书包里拿出水杯,拧开,小口喝着。温水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胸口那阵熟悉的闷胀感。
她需要吃药了。早晨出门前吃过,但现在距离中午还有两节课。
“忍一忍。” 她对自己说。
“林溯。”
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林溯抬起头。陆映棠站在她课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她的马尾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被窗外的天光镀上一层柔和的灰调。
“这道题,”陆映棠将练习册放在她桌上,指尖点着其中一道大题,“辅助力的分解,我总觉得少考虑了一个方向。你能帮我看看吗?”
林溯的目光落在练习册上。
那是一道经典的斜面滑块问题。陆映棠的解题步骤很工整,思路清晰,只是在某个关键点上绕了进去——她漏掉了摩擦力的一个分量。
林溯几乎能立刻看出问题所在。前世,陆映棠学物理时也常在这个点上犯错。每次林溯都要一遍遍解释,画图,用各种比喻,直到陆映棠恍然大悟地拍额头:“啊,我懂了!”
那些夜晚。台灯温暖的光。散乱在桌上的草稿纸。陆映棠困倦地揉眼睛,然后靠在她肩上嘟囔:“物理好难……”
“林溯?”
现实的声音将她拽回。
林溯看着眼前真实的陆映棠,看着她眼中真实的困惑,看着她指尖下那道真实的题目。
她应该拒绝。应该说“我不会”,或者说“你去问老师”。
但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笔迹上,落在陆映棠微微蹙起的眉头上,落在她等待答案时专注的眼神里。
拒绝她?果然做不到
她拿起了笔。
“这里。”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斜面,标出滑块,“你只考虑了沿斜面的分力,但摩擦力在这里还有一个垂直分量……”
她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尽快结束的危险任务。笔尖在纸上划过,线条干净利落,箭头标注清晰。
讲完最后一个步骤,她放下笔,没有看陆映棠的眼睛。
“这样。”她说。
短暂的沉默。
然后陆映棠轻轻“啊”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带着恍然大悟的轻松,和一点点……林溯不敢细想的、熟悉的语调。
“我明白了。”陆映棠说,手指顺着草稿纸上的箭头虚划一遍,“所以这里要再加一个力臂……谢谢你。”
林溯没有回应。她低头整理自己的书本,将笔袋拉链拉好,动作僵硬得像在完成某种机械程序。
她能感觉到陆映棠还在看着她。
几秒钟后,陆映棠拿起练习册,轻声说:“你的图画得真好。”
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林溯坐在原地,看着草稿纸上自己刚刚画下的那个斜面。线条干净,比例精准,像从教科书上拓印下来的。
“画得太好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好得不像是第一次讲解这道题。”
她抓起那张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最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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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因为下雨,改在室内体育馆。
女生们练习排球垫球。林溯站在队伍末尾,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屈膝,抬手,用前臂将球垫起。球在空中划出弧线,落下,再垫起。
她的动作很标准,但缺乏力量。每次垫球时,她都会下意识地控制力度,避免动作过猛。心跳在胸腔里规律地敲击,不快,但每一下都沉甸甸的。
“注意呼吸。控制节奏。不要勉强。”
她在心里默念这些规则,像念诵某种保命的咒语。
陆映棠站在她斜前方。垫球的动作比她有力,但也更生疏,偶尔会垫偏方向。有两次球朝林溯这边飞来,林溯都提前挪了半步,刚好接住,轻轻垫回给她。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语言。只有球在空中传递时短暂的抛物线,和落地时沉闷的砰响。
第三次球飞偏时,林溯没来得及完全接稳。球撞在她手腕上,弹向一边。她下意识地侧身去追,动作快了一步——
左胸口猛地一紧。
那种熟悉的、被攥住般的钝痛。
她立刻停住,站在原地,深呼吸。一下,两下。疼痛慢慢缓解,但心跳却快了起来,咚咚,咚咚,在耳膜里回响。
“没事吧?”
陆映棠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林溯抬起头。陆映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排球,眉头微蹙地看着她。
“没事。”林溯说,声音有些干涩,“手滑了。”
陆映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她按在左胸的手——林溯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又做了那个习惯性动作。
她立刻放下手。
“真没事?”陆映棠又问,声音放轻了些。
“嗯。”林溯转身走向场边,“我去喝口水。”
她在长椅上坐下,拧开水瓶,小口喝着。温水暂时安抚了躁动的心脏。她从背包侧袋摸出那个小铝盒,背对着人群,迅速取出一片药含在舌下。
药片很苦,融化得很快。
她闭上眼,等待药效扩散,等待心跳慢慢平复。
她能感觉到陆映棠的目光偶尔掠过这里。但这次,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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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间,林溯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教室里,吃早上带的饭团。饭团已经冷了,米饭有些硬,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完成某项必须的任务。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声音单调而持续。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这让她稍微放松了些。她不需要伪装表情,不需要控制视线,不需要时刻警惕自己不要看向某个方向。
她可以只是坐着,发呆,看着窗外的雨。
雨幕模糊了远处的教学楼,模糊了操场,模糊了整个世界。一切都变成灰蒙蒙的色块,界限不清,轮廓模糊。
就像她的记忆。她想。
那些关于前世的碎片——温暖的,冰冷的,明亮的,黑暗的——也都像隔着这样的雨幕,看不真切,却无处不在。
她记得一些清晰的片段:某个拥抱的温度,某句玩笑的语气,某个黄昏并肩走过的街道。
但更多的,是模糊的感觉:一种深重的悲伤,一种刻骨的眷恋,一种……每当她看见陆映棠时,就会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那是爱吗?
那早已不是简单的“爱”能定义的。
那是刻进骨骼里的习惯——她的耳朵能从那片嘈杂中,精准剥离出陆映棠的脚步声;她的余光能越过半个教室,捕捉到陆映棠揉太阳穴的细微动作。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早、更诚实地记住了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那是沉淀了十几年光阴的重量。是无数个清晨、黄昏、深夜共同呼吸过的空气,是无数次欢笑、低语、甚至沉默共同浇筑出的默契。这份情感太沉了,沉到她这具十七岁的身体几乎要被压垮,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搬运前世的碑石。
而最可怕的是——她搬不动,却也扔不掉。
理智在尖叫危险,本能却已缴械投降。就像此刻,她知道该把目光钉死在书本上,却仍控制不住地看向窗外;她知道该捂住耳朵,却仍不由自主地捕捉着走廊里每一丝声响,等待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响起、靠近,然后——
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再次击得粉碎。
脚步声真的响起了。
林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她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教室门口。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微凉的风,和雨水的潮湿气息。
陆映棠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看见林溯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没去食堂?”她问,声音很自然,像随口一提。
林溯点头,没有说话。
陆映棠走向自己的座位,放下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饭盒打开,是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她坐下,安静地吃着。
教室里只剩下雨声,和偶尔的餐具轻碰声。
林溯吃完了冷饭团,将包装纸仔细折好,收起来。她拿出练习册,假装做题,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斜前方。
陆映棠吃饭的样子很认真。她小口吃着,咀嚼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思考什么,眼神放空地看着前方。
那个侧脸,在雨天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林溯看着,心脏某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抽痛。
不是病理性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迅速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盯着练习册上的数学题。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晃动,却进不了大脑。
“林溯。”
声音再次响起。
林溯抬起头。陆映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课桌旁边,手里拿着那个保温袋。
“我妈今天做多了,”陆映棠说,声音平静自然,“不介意的话,尝尝?”
她将保温袋放在林溯桌上。里面还有一个饭盒,盖子扣得很紧。
林溯看着那个饭盒,喉咙发紧。
她应该拒绝。必须拒绝。
但她的目光落在饭盒边缘——那里贴着一小块淡蓝色的贴纸,是她熟悉的图案。前世,陆映棠也喜欢用这种贴纸标记东西。
“不用。”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我吃过了。”
“是甜点。”陆映棠说,嘴角微微扬起一点点弧度,“红豆汤圆。热的。”
说完,她没有等林溯回应,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继续吃饭。
林溯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饭盒。
红豆汤圆。热的。
她记得。她当然记得。前世,每个下雨的秋天,陆映棠都会煮红豆汤圆。她说秋天湿冷,需要甜热的东西暖胃。
林溯总是嫌太甜,但每次都会吃完。然后陆映棠会笑着戳她额头:“口是心非。”
不能吃。
理智在尖叫。
吃了就是又一步。又一道防线崩塌。又一场注定失败的抵抗。
但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她打开饭盒盖子。温热的白汽涌上来,带着红豆和桂花的甜香。汤圆圆润饱满,浮在深红色的汤里,像雨夜里的月亮。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颗,送进嘴里。
软糯的外皮,香甜的芝麻馅,温暖的红豆汤。每一寸滋味,都精准地踩在她记忆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眼眶又热了。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仔细,像要用味蕾记住这一刻的温度,这短暂的、偷来的甜。
窗外的雨还在下。
教室里很安静。
两个女生,一前一后,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各自吃着碗里的食物。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流。
只有雨声,和勺匙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个雨天的中午,在这个空荡荡的教室里,悄然改变了。
像一粒种子,落在冻土深处。它还没有发芽,没有破土,但已经在黑暗中,感受到了上方传来的、微弱的光和暖意。
林溯将最后一勺红豆汤送入口中,甜暖顺着食道下滑,却在她胸腔里撞上一堵冰墙。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阳光破云而出,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依然有些快,但在药物的作用下,正缓慢地回归应有的节律。
她收拾好饭盒,起身走向陆映棠的座位。脚步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谢谢。”她把保温袋放在陆映棠桌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很好吃。”
陆映棠抬起头。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澈,林溯甚至能看见自己在那片清澈里的倒影——一个仓促的、想要逃离的影子。
“不客气。”陆映棠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温和,“下次我妈再做,我再带给你。”
下次。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溯心底那片试图结冰的湖面。
她没敢回应,迅速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的瞬间,左胸口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不是病理性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像是什么封存已久的东西,在温暖与甜意的催化下,试图挣破那层她自己浇筑的冰壳。
下午的课她几乎没听进去。
阳光越来越盛,将教室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边。粉笔灰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不安分的灵魂。林溯盯着黑板,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斜前方那个背影。
陆映棠听课时背挺得很直,偶尔会侧头看向窗外,下颌线在光里勾出干净的弧度。她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流畅移动,字迹工整清晰。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任何一个秋日的午后。
但林溯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放学铃声响起时,林溯像往常一样,迅速收拾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喧闹声像潮水般涌来。她低头快步走着,帽檐压得很低,试图在人群中把自己缩到最小。
就在她即将走出教学楼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溯。”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陆映棠从后面追上来,走到她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起走一段?”她的声音很自然,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林溯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不顺路。”
“我知道。”陆映棠说,语气平静,“我就走到公交站。”
她们并肩走下台阶。雨后初晴的空气清冽干净,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短暂地重叠,又分开。
一路无话。
走到公交站时,陆映棠停下脚步。“明天见。”她说。
林溯点点头,没有看她。
公交车进站,她快步上车,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她看着窗外——陆映棠还站在站牌下,背着书包,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然后陆映棠抬起头,目光准确地投向这辆车的车窗。
两人的视线隔着玻璃短暂相遇。
林溯立刻别开脸,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
车子驶远。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失控了。
不是陆映棠的靠近——那从来不是她能控制的。
是她自己的心。
那些她以为早已封存的、冻结的、死去的情感,正在这具十七岁的身体里,借着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触碰、每一口甜暖的食物,悄无声息地复活。
而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正在一点点……放任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汤圆要趁热吃。凉了伤胃。”
没有署名。
但林溯知道是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删除键上悬停,最终却没有按下去。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的光影在车窗上流淌,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告别——或者,一场注定要开始的、无法回头的奔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当阳光再次照进教室,当她又看见那个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身影时,她筑起的那道墙,恐怕又要薄上一分。
而墙的另一边,是她渴望了太久、也恐惧了太久的东西。
车子在暮色中前行,驶向一个既定的、却又充满变数的未来。
林溯握紧手机,那条短信像一枚烧红的炭,烫在她的掌心。
也烫在她试图冰封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