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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日半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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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秋日半径
晨雾像一层浸湿的薄纱,笼着校门口躁动的人群。
林溯到得不算早,刻意混在人群中间。她穿着最简单的深灰色运动外套,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书包轻得异常——只装了水、一点压缩饼干,还有那个总是随身带着的急救包。重量集中在左侧内袋,那里有她上周新买的进口镇痛贴,铝盒的边缘硌着她的肋骨。
她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掠过一张张兴奋的脸。秋天的清晨已经有了寒意,呼出的气凝成淡淡的白雾。她看着那些白雾升起、消散,像许多短暂而无忧的生命。
然后她看见了陆映棠。
陆映棠站在一群女生中间,穿着米白色的防风夹克,马尾高高束起,正低头核对清单。晨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侧脸的线条干净柔和。
林溯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雾蒙蒙的山峦轮廓。但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那个身影——看见陆映棠抬头时扬起的嘴角,看见她和同伴说话时微微侧头的弧度,看见她将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时,食指弯曲的熟悉角度。
一个毫无征兆的碎片撞进脑海
某个遥远的早晨,厨房里飘着咖啡香。有人站在流理台前,晨光勾勒出相似的侧脸线条。那人回过头,嘴角扬起同样的弧度,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早啊,今天天气真好。”
她想回应,想说“是啊,真好”,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然后画面碎了。
林溯猛地眨了下眼,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将她拽回现实。
这不是厨房。这是校门口。眼前的人是十七岁的陆映棠,不是那个……那个她记忆里模糊的影子。
“林溯,这边!”
声音穿透薄雾。
林溯抬起头,看见陆映棠正朝她挥手,笑容明朗得刺眼。周围的同学顺着陆映棠的目光看过来,好奇的、探究的视线像细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立刻低下头,拉紧帽檐,感觉脸颊在发烫。不是害羞,是恐慌——被注意意味着被观察,被观察意味着可能暴露。暴露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必须藏好。
她迈开脚步,走向那个她发誓要远离的人。每一步都踩在理智与本能撕扯出的裂缝里。
“人齐了,我们出发吧。”陆映棠合上清单,自然地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张折叠的路线图,“这是我们的任务卡和地图,你拿着?”
林溯没接。她盯着那张纸,盯着陆映棠握着纸的手指——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微微泛着粉,在晨光里显得干净温暖。
她想起昨天在教室里,就是这双手,将那把深蓝色的伞轻轻放在她桌角。想起陆映棠说“下次别淋雨了”时,声音里那种温和的坚持。
不能接。接了就是又一次妥协,又一次放任自己滑向那个危险的边缘。
“你看就好。”她的声音从帽檐下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什么。
陆映棠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往前递了递:“你方向感好像很好。上次体育课找器材室,是你带的路。”
林溯一怔。
那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帮忙。体育老师让她去器材室拿新到的排球,陆映棠和另外两个女生正好也在找地方,她就默不作声地走在前面,拐了两个弯,推开那扇漆成绿色的铁门。全程没有一句话。
她自己都快忘了。
可陆映棠记得。
这个认知让她喉咙发紧。不是感动,是更深层的恐慌——被记住意味着存在,存在意味着可能被需要。而她,是不能被需要的。
旁边一个短发女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着什么路痴、带出城。几个女生都笑起来。笑声像阳光下的肥皂泡,轻盈,透明,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林溯在这片笑声里感到窒息。她飞快地伸手,接过地图,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陆映棠温热的手指。
那一触,像通了微弱的电流。
她立刻缩回手,将地图攥紧。纸张边缘硌着掌心,轻微的疼痛让她清醒。
“谢谢。”陆映棠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林溯没有回应。她转身走向大巴车,背影像一道急于融入背景的影子。
…………
车开了。林溯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将帽子拉得更低,假装睡觉。
引擎的轰鸣和同学们的谈笑声混在一起,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她能分辨出陆映棠的声音——总是温和的,带着笑意,偶尔认真地说着什么。她能想象出她说话时的样子:微微侧头,眼睛弯起,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不能想。
她强迫自己数呼吸。一,二,三……数到十七时,车子颠簸了一下,她的头轻轻撞在玻璃上。
睁开眼,窗外是飞驰而过的秋日田野。稻子已经收割,留下整齐的茬口,土地裸露着深褐色。远山一层叠一层,从深绿到浅灰,消失在雾霭里。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这辆车正载着她驶向某个陌生的、与她无关的日常。一个没有沉重记忆、没有必须远离的人、没有胸口那块总是隐隐作痛的空洞的日常。
但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你配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你记得那些黑暗的东西。你记得死亡的味道。你记得有人为你……
她猛地闭上眼,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疼痛是锚,将她钉在现实的座位上。
不能想。不能回忆。尤其不能回忆那些……模糊的、带着铁锈和雨水气味的片段。
车子驶入隧道,黑暗骤然降临。
在那一瞬间的绝对黑暗里,林溯睁开了眼睛。安全灯微弱的光勾勒出车厢的轮廓,勾勒出前排座位那个熟悉的背影。
陆映棠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窗外。从林溯的角度,只能看见她马尾散落的几缕碎发,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一个画面闪现:
也是这样的黑暗里,有人靠在她肩上,碎发蹭着她的下巴,呼吸平稳绵长。她的手搭在那人腰间,能感觉到布料下温热的体温,和微微起伏的呼吸。
她不敢动,怕惊醒这份安宁。
然后隧道到了尽头,光涌进来。肩上的人动了动,抬起头,眼睛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声音含糊:“到了?”
“还没。”她说,“再睡会儿。”
那人又靠下来,这次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了。
光。
现实的光刺破黑暗,刺破幻象。
林溯猛地闭上眼,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一下,两下,又快又重,重得她几乎能听见那沉闷的撞击声。
她按住左胸,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重复三次,心跳才慢慢平复。
不能这样。不能放任记忆的鬼魂四处游荡。
她收紧手指,直到骨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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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公园很大。林溯刻意落在队伍最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踩过枯黄的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她听着前面的说笑声,听着陆映棠温和地调节话题,照顾每个人的情绪。陆映棠总是这样——周到,妥帖,像阳光一样自然地将温暖分给周围所有人。
而你不是“所有人”中的一个。她对自己说。你只是恰好站在她的光能照到的地方。仅此而已。
路过一片湿滑的苔藓地时,走在林溯前面的女生脚下一滑。
林溯几乎在同一瞬间上前,托住了对方的后背。动作快得像本能——不,就是本能。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小心。”她低声说,随即立刻松开手,后退半步。
那女生惊魂未定地道谢。林溯摇摇头,重新退到队伍最后。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陆映棠回望的目光。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她刚才那一瞬间未加掩饰的紧张。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会。
林溯率先移开目光,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感到一种被看穿的慌乱——不是看穿秘密,而是看穿了她试图隐藏的、那不合时宜的关切。
陆映棠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继续向前走。
但林溯注意到,她的脚步似乎放慢了一点。
是错觉吗?
山路渐陡。在一个陡坡前,一个女生试了几次都爬不上去。陆映棠在上面伸出手:“抓住我。”
那女生努力伸手,却还是差一点,脚下碎石滑落。
就在她再次重心不稳时,林溯从侧后方稳稳托了她一下。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老练——像是做过很多次,像是对他人的重心和力量有着精准的直觉。
那个女生上了坡,感激地看向她。林溯却已经垂眼,自己轻松地攀了上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言不发地走到一边,靠着树干休息。
她能感觉到陆映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低头拧开水瓶,仰头喝水。水流过喉咙的瞬间,左胸口传来一阵轻微的、熟悉的钝痛。
不是发作。只是那种总是如影随形的、提醒她“这里有问题”的隐痛。
她放下水瓶,用右手食指的指节,轻轻抵了抵疼痛的位置——一个习惯性的、确认的动作。只一瞬,手便放下了。
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等着那阵钝痛慢慢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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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息时,林溯独自坐在树荫下,拿出压缩饼干,小口啃着。饼干很干,需要就着水才能咽下去。
“林溯。”陆映棠的声音响起。
林溯抬起头。
陆映棠站在她面前,逆着光,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三明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发梢跳跃,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林溯看着那双眼睛——清澈的,坦荡的,带着温和的邀请。
她应该拒绝。就像拒绝那把伞一样。
但她的目光落在三明治上,落在油纸熟悉的折角上,落在陆映棠握着食物的、干净温暖的手指上。
一个破碎的画面闪过:
也是这样的油纸,包着类似的食物。有人笑着递给她,说:“尝尝,我妈妈做的。”
她接过,咬了一口,然后愣住——味道熟悉得让人心悸。
“好吃吗?”那人问,眼睛亮晶晶的。
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现实的光刺破幻影。
林溯看着眼前真实的陆映棠,看着她手里真实的三明治,看着她眼中真实的期待。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陆映棠的体温像微弱的电流,顺着她的指尖窜上来。
她像被烫到一样蜷缩了一下,但还是接住了那个三明治。
“谢谢。”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陆映棠在她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也拿出自己的午餐,安静地吃着。
风吹过树林,带来沙沙的声响和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其他小组隐约的欢笑声。
这片树荫下却格外安静。
林溯小口咬着三明治。
是她熟悉的味道。
太熟悉了。
熟悉到每一粒玉米的甜度,每一片生菜的脆度,每一抹沙拉酱的酸度,都精准地踩在她记忆里某个柔软的点上。
她的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去,继续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用味蕾记住每一寸滋味。
“很好吃。”她忽然说。声音依然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陆映棠转过头看她,眼睛弯起来:“你喜欢就好。”
林溯没有再说话。她吃完最后一口,仔细地将油纸折好——折痕对齐,边角压实,叠成规整的小方块,然后才放进背包侧袋。
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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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寻找植物样本时,林溯依然沉默地跟在最后。
她听着前面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听着她们把槭树幼苗误认为枫树,听着陆映棠耐心地解释,声音温和而清晰。
然后,在不经意间,她轻声纠正:“叶缘锯齿不同。”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靠近的人听见。
陆映棠转过头看她。
林溯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地上的落叶。她能感觉到陆映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记录。
又多嘴了。她懊恼地想。
可当另一个女生错认了某种蕨类时,她还是没忍住,又轻声说了一句:“孢子囊群的位置不对。”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加快脚步,走到更远的地方,假装在寻找其他样本。
太阳西斜时,意外发生了。
过溪时一个女生的背包脱手飞向溪水。林溯几乎在同一瞬间冲过去,抓住背带,脚下却一滑——
冰冷的溪水瞬间浸透裤腿,刺骨的寒意顺着小腿窜上来。
她稳住身体,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背包。
“抓紧我!”陆映棠的声音响起,手已经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很用力,用力到林溯能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不是害怕,是紧张,是……某种她不敢细想的东西。
她借力爬上岸,裤子从膝盖以下全湿了,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你没事吧?”陆映棠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她的手还扶在林溯手臂上,没有松开。
林溯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不是冷,是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动作,让心脏承受了突如其来的负荷。隐痛变成了清晰的搏动,在左胸口规律地敲击。
“没事。”她摇头,试图抽回手臂,“溪水不深。”
陆映棠松开了手,但目光一直锁在她脸上,眉头微蹙:“真的没事?有没有扭到?”
“没有。”林溯避开她的视线,将背包递还给那个吓傻的女生,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你的包。”
她转身走向集合点,湿透的裤腿贴在皮肤上,冰冷沉重。每一步,左胸口的搏动都更清晰一分。
该吃药了。她想。药在背包内袋的小瓶里。
但她不能现在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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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大巴上,林溯换上了干裤子,将湿裤子塞进塑料袋。她靠窗坐着,帽子拉得很低,手伸进背包内袋,摸到那个小药瓶。
趁着车厢摇晃的瞬间,她迅速倒出两片药,就着水咽下去。
药片很苦。苦得她微微蹙眉。
然后她闭上眼,等待药效发挥作用,等待左胸口那恼人的搏动慢慢平复。
她能感觉到陆映棠换到了旁边的空位。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专注的目光。能感觉到那种被温柔而坚定地“锁定”的预感。
防线正在裂开。
不是被粗暴地撞破,而是被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温暖的渗透。
她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会变得更难。
可当陆映棠递过那瓶水,轻声说“今天谢谢你。好几次”时,当她们的手指在车厢摇晃中短暂触碰时——
心底那片冻了太久太久的荒原上,竟有一株怯生生的绿意,正在试图破土。
这让她恐惧。
却也让她,在恐惧中,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活着的战栗。
大巴驶向华灯初上的城市。林溯握着那瓶微凉的饮料,听着身旁陆映棠平稳的呼吸,在药物的作用下,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沉入睡眠前,最后一个念头掠过脑海:
如果……
如果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停在这辆驶向未知的车上,停在这个秋日的黄昏,停在她们之间这短暂而安静的并肩里。
那该多好。
但她知道,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尤其是,不会为她这种……偷来了第二次机会,却依然不知道如何正确使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