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无声的回响 ...
-
第六章:无声的回响
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在房间里缓慢晕开。
林溯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那条短信还亮着,短短十个字,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的视线。
“汤圆要趁热吃。凉了伤胃。”
没有署名。不需要。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她应该删掉。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她的手指僵在那里。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她又下意识地按亮。
她想起今天中午那碗红豆汤圆的温度。想起陆映棠说“下次”时,那双眼睛里的温和。
下次。
手机屏幕又暗了。这次她没有按亮。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然后变成了冰冷的雨,黑色的伞,泥泞的土地——
她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手按在左胸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握紧了窗框。
她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头。
陆映棠刚做完英语阅读,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目光自然地落在桌角的手机上——她意识到,这是今晚第三次看向那里。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她微微怔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距离她发出那条短信,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按照林溯平时那种恨不得把自己隐形起来的作风,大概率是不会回复的。陆映棠理性地分析着,准备放下手机继续学习。
可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来自那个没有署名的号码。
只有一个字:
“嗯。”
陆映棠看着那个字,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试图继续刚才的阅读题。
但她的注意力有些难以集中。
那个“嗯”字很简单,却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意外。她原本预想了两种结果:要么林溯彻底无视,要么会回复更疏离的“知道了”或“谢谢”。但这个简短的、几乎不带情绪的“嗯”,反而让她有点捉摸不透。
这不太像林溯平时那种划清界限的风格。
这个发现让陆映棠产生了一丝探究的兴趣。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开始梳理这段时间对林溯的观察。
林溯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陆映棠试着问自己。她身边不缺友善开朗的同学,也不缺成绩优异的朋友。林溯显然不属于这两类。她沉默,疏离,几乎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总是独来独往。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到近乎透明的人,却让陆映棠无法简单地把她归类为“班上一个不太熟的同学”。
第一,是那种矛盾到极致的割裂感。
林溯明明在用一切行动拒绝与人靠近——避开视线、简短应答、早早离校。可同时,那些“匿名”的关怀又确确实实地存在着:恰到好处的糖,及时的伞,解围的物理题,还有今天那碗她明显很熟悉、甚至吃得有些珍惜的汤圆。
一个拼命推开所有人的人,为什么又要做这些事?
这种矛盾本身就像一道谜题,吸引着陆映棠想要去解开。
第二,是她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重量感”。
陆映棠认识的大多数同龄人,眼神是明亮的、轻盈的,对未来充满跃跃欲试的好奇。可林溯的眼神里总是沉淀着什么——不是忧郁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知晓了某种沉重真相后的平静**。仿佛她已经提前看见了生活的另一面,并且接受了它。
这种气质在十七岁的校园里太突兀了。突兀到陆映棠每次看到林溯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看向窗外时,都会忍不住想:她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
第三,是她那些细微的、却精准得惊人的“懂得”。
这不是普通的细心。林溯似乎总能提前一步知道陆映棠需要什么:在她低血糖发作前放了糖,在她为物理题困扰时给出了关键的思路,甚至今天带来的汤圆,都恰好是她喜欢的那种甜度。
这种“懂得”超越了普通同学间的观察,更像是……**某种深入骨髓的了解**。这让陆映棠既困惑,又隐隐有种被认真注视着的奇异感觉——尽管林溯从来不肯与她对视。
最后,是那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感。
这不是软弱。相反,林溯表现得异常坚韧和独立。可正是这种刻意维持的坚韧,反而让某些瞬间暴露的脆弱更加刺眼——比如体育课后她扶墙休息时微微颤抖的手指,比如那个习惯性抵住心口的细微动作,比如今天溪边她爬上岸时,苍白的脸上转瞬即逝的、近乎无助的神色。
这些瞬间很短,却像针一样,轻轻扎了陆映棠一下。
她发现自己无法对这些瞬间视而不见。这不符合她一贯“保持适当距离、尊重他人隐私”的处事原则。可每当她试图移开视线,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就会拉住她,让她忍不住想去确认:你还好吗?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陆映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对着黑暗的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按亮屏幕,那个“嗯”字还在对话框里,安静地躺在自己发出的那句话下面。
她看了,也回了。
这个事实本身,就代表了某种微小的松动。至少,林溯没有完全封锁这条沟通的渠道。
陆映棠放下手机,这次是真的准备继续学习了。可笔尖落在纸上时,她忽然想起今天中午的一个细节——
林溯吃完汤圆后,仔细地把饭盒盖好,放回保温袋。动作很慢,手指抚过保温袋边缘时,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那个停顿太轻微了,如果不是陆映棠正好在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停顿里,有种陆映棠无法解读的、近乎眷恋的东西。
这个记忆片段毫无预兆地跳出来,让陆映棠的心跳漏了半拍。她不清楚这算什么,只是隐约觉得,林溯身上那些让她困惑的特质——矛盾、沉重、精准的懂得、暗藏的脆弱——都指向某个她尚未触及的核心。
而那个核心,正在以一种缓慢却无法忽视的方式,吸引着她靠近。
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更像是……某种本能。
就像你看见一扇紧闭的、布满灰尘的窗,会忍不住想擦开一小块,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陆映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英语阅读。文章在讲候鸟的迁徙,说它们依靠某种内在的导航系统,无论飞多远,总能找到方向。
她看着那些单词,思绪却有些飘忽。
如果林溯是那只始终在远离的鸟。
那自己这种想要靠近的冲动,又算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答案。只知道自己明天还会继续观察,继续试探,继续用那种不让对方感到压力的方式,一点一点,靠近那扇紧闭的窗。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陆映棠终于做完了阅读,合上书,关灯躺下。在沉入睡眠前的混沌中,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明天,要记得多带一盒牛奶。
那个人的早餐,看起来总是太简单了。
---
城市的另一端,林溯躺在床上,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那个“嗯”字发出去之后,世界并没有崩塌。陆映棠也没有再回复。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一道微小的裂隙已经打开。
夜色渐深。
两个少女,隔着城市的距离,躺在各自的床上。
一个在恐惧与眷恋的撕扯中辗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另一个则在懵懂的探究与隐约的关心中沉入睡眠,梦里似乎有深灰色的身影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豆汤圆。
而那根无形中将她们联结的线,正在这个普通的秋夜,悄无声息地,又收紧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