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墨迹与涟漪 ...


  •   雨伞事件后,秋天像是突然加快了脚步。

      蝉鸣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愈演愈烈的秋风,卷着操场上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扑向教学楼的玻璃窗。天空常常是一种清透而高远的灰蓝色,阳光变得稀薄,失去了夏日的重量。

      林溯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在收紧。

      那把伞像一个确凿的证据,摆在她和陆映棠之间。陆映棠第二天平静地归还了伞,没有多问,但林溯能感觉到,那双温和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的次数,悄然变多了。不再是随意的扫视,而是带着某种专注的、耐心的探寻,像在观察一幅难以理解的抽象画。

      她加固了自己的防线。

      她不再提前到校。改为踏着早自习的铃声走进教室,这样就能避免在空荡的教室里与可能早到的陆映棠单独相处。她放弃了课间去走廊尽头的习惯,改为留在座位上,戴上耳机,将外界的声音隔绝。放学时,她总是第一个收拾好书包,铃声一响便低头快步离开,混入最早涌出教室的人流中。

      她甚至调整了自己在教室里的“观察”模式。不再允许目光长时间地、不自觉地追随那个身影。她强迫自己将视线固定在黑板、书本或窗外某一片固定的云上。如果余光不小心捕捉到陆映棠起身、转头、和旁人说话,她会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心脏随之漏跳一拍,然后泛起一阵自我厌恶的钝痛。

      她在进行一场艰苦的、与自己的本能和记忆作战的拉锯战。每一个成功的“避开”,都伴随着内心深处的细小崩溃;而每一次下意识的关注(比如听到陆映棠咳嗽,手指还是会无意识地蜷缩),又会带来新一轮的恐慌和自责。

      然而,有些痕迹一旦留下,就很难彻底擦除。

      期中考试前的复习周,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油墨味和咖啡因的气息。一天下午自习课,陆映棠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批改一部分基础练习题。等她抱着一摞作业本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白,眉头微微蹙着,坐下后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林溯正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苦思,余光瞥见陆映棠的动作,笔尖顿住了。她记得,陆映棠有轻微的偏头痛,用脑过度或紧张时容易发作。前世,她总会在陆映棠的书包里备一小瓶舒缓精油,在她皱眉时,手法笨拙地帮她按揉额角。

      现在,她只能看着。

      她看着陆映棠从笔袋里翻出一小瓶风油精,凑到鼻下闻了闻,然后有些无奈地放下——显然效果不大。陆映棠低下头,继续试图专注于眼前的错题本,但握笔的指尖有些用力。

      林溯的视线回到自己的试卷上,那些几何图形和坐标轴却开始模糊、晃动。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拉回。十分钟后,她站起身,拿着水杯,绕了远路,从教室后门走向饮水机。

      经过陆映棠座位后方时,她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只是手指一松,一个很小、很轻的东西,从她校服外套的口袋边缘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陆映棠椅子腿旁的地面上。

      是一个扁平的、印着薄荷叶图案的铝盒,里面装着几片独立包装的、进口的镇痛贴。林溯上周跑了好几家药店才找到这个牌子,据说对紧张性头痛有奇效,且几乎没有气味。她原本没想真的送出去,只是鬼使神差地买了,放在口袋里,像一枚烫手的护身符。

      回到座位,林溯的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撞碎肋骨。她低头做题,全部的感官却都集中在斜后方。她听到陆映棠挪动椅子的轻微声响,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疑惑的“嗯?”,然后是一段更长的、仿佛凝滞了的安静。

      她没有勇气回头。直到下课铃响,她僵硬地收拾东西,用尽全部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回头看一眼的冲动。背上书包离开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陆映棠的桌面上,那个薄荷绿的铝盒静静地躺在课本旁,已经拆开了一片。

      第二天,陆映棠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课间,她主动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丢废纸,经过林溯座位时,脚步似乎放缓了微不可察的一瞬。林溯正低头看书,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和的、带着淡淡薄荷气息的存在感从身侧掠过。她没有抬头,脖颈的线条却绷得笔直。

      下午有一节美术课,内容是书法临摹。教室弥漫开墨汁特有的、略带腥气的清香。同学们铺开毛边纸,握着毛笔,或认真或嬉笑地描画着。

      林溯的座位靠窗,阳光斜斜照在宣纸上,将墨迹照得深浅分明。她临的是颜体,笔画沉稳,结构端庄,与她平时略显孤峭的气质有些反差。她写得很专注,几乎屏蔽了周围的一切。

      陆映棠的座位在她斜前方。老师巡视时,在陆映棠身边停留了片刻,温和地指出她某个笔画的起转不够圆润。陆映棠虚心听着,试着又写了几遍,却似乎总不得要领,那“捺”的尾部总是显得有些生硬。

      林溯写完一张,提起笔,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前方。看到陆映棠微微抿着唇,对着自己的字迹有些苦恼的样子,她握笔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她垂下眼,在新的宣纸上,没有继续临帖,而是凭着记忆和感觉,极快地、又极工整地,单独写了好几个不同角度和力度的“捺”画,旁边还用极小的行楷标注了简单的运笔要点——藏锋、铺毫、渐提、出锋。

      写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墨迹未干,在阳光下泛着乌亮的光。她看着那排字,像看着一个不该存在的罪证。几乎想立刻把它揉碎。

      但她没有。美术课快下课了,大家开始清洗毛笔和砚台。教室里有些嘈杂,人影晃动。林溯沉默着,将那张只写了“捺”画的宣纸轻轻折了两下,趁无人注意,夹进了自己刚刚临完的那叠毛边纸的最下面。然后,她将那整叠纸——上面是她工整的临帖作业,下面藏着那张“特殊指导”——放到了讲台边待收的作业堆上,位置不偏不倚,正在陆映棠那摞作业的旁边。

      她的动作平稳,心跳却如擂鼓。这太冒险了。比扔一盒药贴更直接,更容易被追踪到源头。

      然而,直到放学,什么也没发生。陆映棠似乎没有发现那张多出来的纸,或者发现了,却没有声张。

      林溯在一种忐忑的平静中度过了一晚。第二天课间,她看到陆映棠的笔袋旁边,多了一小瓶新的墨汁,不是学校统一发的那种,而是质地更细腻、墨色更乌沉的高级书画墨液。而陆映棠摊开在桌面上练习的毛边纸上,那个曾经生硬的“捺”画,已然流畅圆润了许多。

      她们之间,依然没有对话。但一种无声的、基于具体物品和细微痕迹的“交流”,似乎已经建立。像地下工作者交换情报,谨慎、隐蔽,心照不宣。

      林溯感到恐惧,却也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慰藉。至少,她还能用这种方式,确认她安好,甚至……让她变得更好一点点。这念头像黑暗中的罂粟,美丽而有毒。

      打破这种微妙平衡的,是十月末的一次班级活动——秋日远足,去市郊的森林公园。自由分组,六人一队。

      林溯本能地想避开任何需要分组的事情。她打算称病请假,连假条都写好了。但奶奶看了眼她红润的脸色(重生后她特别注意养生),叹了口气:“小溯,出去走走吧,总闷着不好。” 那眼神里有老人特有的、看透孤寂的担忧。林溯捏着假条,最终没交出去。

      分组时,她刻意站到了人群边缘,希望成为那个被剩下、最后由老师随意安排的人。这样,她大概率不会被分到陆映棠那组——陆映棠身边总是围绕着朋友。

      果然,陆映棠很快和几个平时要好的女生组成了一队,她们欢声笑语,充满了期待。林溯看着,心里松了口气,却又空落落的。

      然而,就在班长统计分组名单时,陆映棠那组的一个女生忽然腹痛难忍,被紧急送往医务室,肯定无法参加远足了。小组缺了一人。

      老师的目光在剩余几个“散兵游勇”身上扫过。“陆映棠你们组还缺一个,看看谁愿意加入?或者我指定?”

      队伍里几个女生互相看看,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了独自站在梧桐树下、面无表情的林溯。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陆映棠举了下手,声音清晰温和:“老师,让林溯同学加入我们组吧。”

      所有目光,包括林溯惊愕的视线,瞬间聚焦在陆映棠身上。她站在那里,迎着秋日明亮的阳光,笑容依旧温和得体,仿佛这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建议。“我们组任务可能需要爬山,林溯同学体育好像不错,应该能帮上忙。”她补充道,理由无懈可击。

      林溯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想拒绝,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老师已经点头:“行,林溯,那你加入陆映棠这组。大家准备一下,明天早上七点校门口集合。”

      人群散去,各自为明天的远足兴奋讨论。林溯还僵在原地,看着陆映棠和组里其他几个女生说着话,偶尔朝她的方向投来一瞥,目光平静,带着一丝浅浅的、难以解读的笑意。

      那笑容,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溯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剧烈而持久的涟漪。

      她知道,自己精心构筑的、保持距离的防线,在这一刻,被对方以一种无可挑剔的、温和的方式,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明天,将是她们今生第一次,不得不正面相处整整一天。

      秋风吹过,卷起满地金黄脆响的落叶,也卷走了林溯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平静。夜晚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慌乱交织在一起,让她彻夜难眠。

      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孤寂,碾过沉沉的夜色,驶向不可知的远方。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失控地滑向一个既渴望又恐惧的未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