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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静默的引力 ...

  •   蝉鸣是第一个锚点。

      然后是皮肤下血液奔流的声音,年轻、有力、不知疲倦。最后是意识,如同深海潜水者缓慢上浮,穿透温暖的黑暗,猛地撞进一片炽白的光里。

      林溯睁开眼。

      十七岁的夏天,带着它特有的、几乎有重量的燥热,将她完整地包裹。身下是略硬的木板床,老式风扇在床头吱呀转动,送出搅动过的热风。空气里有蚊香片燃烧后的淡淡气息,混着暑假作业本油墨的味道。

      她缓慢地坐起身,像一具刚刚被激活的古老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发出生锈般的嘎吱声——心理上的。她抬起手,放在眼前。五指纤细,指甲修剪整齐,没有后来因家务和岁月留下的薄茧。手腕内侧平滑,那道为陆映棠熬粥时烫出的浅痕,此刻还不存在。

      她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水磨石地面上,走到穿衣镜前。

      镜中的少女穿着洗得有些发旧的棉质睡裙,长发凌乱,皮肤是久未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属于一个作息不规律的高中生的疲惫。但那双眼睛……林溯凑近镜子,凝视着自己的瞳孔。那里面的东西太重了,装着三十七年的光阴,二十年的爱恋,一场葬礼的冷雨,和一片山洪的浑浊。它们沉在眼底,让这双本应清澈的眼睛,显得深不见底,甚至有些骇人的平静。

      她抬手,轻轻按在左胸。手掌下,那颗心脏正稳健、蓬勃地跳动着。没有滞涩,没有突如其来的绞痛,没有那日夜悬在心头的、随时会停摆的预警。健康得陌生,健康得让她想哭。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起来,是老旧诺基亚刺耳的铃声。她走过去,屏幕上显示着日期和时间:2008年8月28日,上午7:15。

      离高中开学报到,还有两天。

      离她在学校图书馆第一次“正式”遇见陆映棠,还有五天。

      离她遗传性心脏病第一次轻微发作,还有大约十一个月。

      离她的死亡,还有二十年。

      离陆映棠的死亡,还有二十一年。

      时间如此慷慨,又如此残忍地在她面前铺展开一条全新的、空白的分岔路。而她手里握着唯一的、沾满血泪的剧本。

      开学报到那天,天色灰蒙蒙的,下着细密的秋雨,冲散了夏末最后的暑气。林溯撑着伞,站在熟悉又陌生的校门口。红砖教学楼,喧闹的人群,穿着统一校服、洋溢着青涩活力的少男少女……一切鲜活得像一幅过于鲜艳的油画,刺痛着她浸泡了太久灰暗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步伐是刻意的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健康的心脏,正因为即将到来的“可能性”而擂鼓般狂跳——不是期待,是恐惧。

      她按照记忆,找到了高二(七)班的教室。门口贴着名单。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几乎是不可控制地,她的视线向上移,在名单前列,看到了那个烫心般的三个字:

      陆映棠。

      字迹工整。仅仅是看到这个名字,林溯就感到一阵尖锐的眩晕,仿佛灵魂被瞬间扯回冰冷的墓园和浑浊的洪水。她猛地闭了下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将自己锚定在当下。

      不能看。不能想。不能靠近。

      她默念着这六个字,像念诵护身的咒语,低头走进了教室。

      座位是提前排好的。她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很好,不显眼。她沉默地坐下,拿出书本,目光垂落在桌面上,将自己与周围叽叽喳喳、互相试探新同学的环境隔离开。像一座自囚的孤岛。

      然而,孤岛的宁静很快被打破。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是个中年女老师,声音洪亮,“我叫李萍,是你们未来两年的班主任。现在按座位顺序,大家简单做个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开始。”

      林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她知道陆映棠坐在哪里。第三排,正中间。

      一个,两个……介绍平淡无奇地进行着。林溯始终低着头,在摊开的空白笔记本上,意识地画着凌乱的线条。

      “大家好,我叫陆映棠。”

      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林溯手中的笔尖“啪”地一声,划破了纸页。声音并不特别清脆,带着一点少女的柔和,语调落落大方。可对林溯而言,这声音穿透了十七年的时光尘埃,精准地击中了她灵魂最深处、从未愈合的伤口。痛得她瞬间窒息。

      她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纸上那道裂痕,仿佛要将它看穿。

      “我喜欢阅读和绘画,希望未来两年能和大家一起努力,共同进步。谢谢。”简洁,得体,是优等生陆映棠一贯的风格。

      教室里响起礼貌的掌声。林溯没有动。她能感觉到,那道声音的主人似乎朝教室后方扫视了一圈,目光或许曾掠过她低垂的头顶,没有停留。

      轮到她了。她站起来,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林溯。”只有名字,没有更多。在老师疑惑和同学们略显诧异的目光中,她迅速地坐下了,重新将自己埋进沉默里。

      第一天的课程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度过。林溯的耳朵自动过滤了大部分讲课声,只留下一种模糊的背景音。她的全部感官,都像不受控制的雷达,锁定在斜前方那个身影上。

      她看着陆映棠挺直的背脊,看她偶尔抬手将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看她低头记笔记时脖颈弯出的优美弧度,看她侧头和同桌低声交流时嘴角细微的笑意……每一个动作,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林溯努力锁死的记忆闸门。那些温暖的、亲昵的、属于“她的棠棠”的画面,汹涌地试图冲破堤坝。

      不行。林溯在桌下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疼痛让她清醒。那不是你的棠棠。至少,不能再是了。

      放学铃响,人群如潮水般涌出教室。林溯刻意磨蹭到最后,等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口,才收拾书包离开。她规划了一条与陆映棠回家路线完全相反的路径,宁愿多绕二十分钟。

      这只是开始。

      林溯开始执行一项精密而痛苦的计划:将自己从陆映棠的世界里彻底抹除。

      她拒绝加入任何陆映棠可能在的社团或兴趣小组。课堂上,如果老师点到她们同时回答问题,她会刻意给出一个平庸甚至错误的答案,避免任何可能被并列讨论的机会。小组活动时,她会提前选择与陆映棠相隔最远的组别。在走廊、操场、食堂,她的眼睛学会了自动“屏蔽”那个特定的人影,提前转弯,改变路线,或者干脆停下脚步,假装系鞋带或看公告栏。

      她像一个高度警惕的潜伏者,在充满旧日印记的校园里,小心翼翼地避开唯一的那枚地雷。

      然而,身体的本能和二十年的习惯,是比理智更强大的敌人。

      那天体育课,女生们练习八百米跑。林溯跑在队伍中后段,刻意控制着速度和呼吸——她知道这具身体目前健康,但潜藏的病灶让她下意识谨慎。跑到第二圈时,她看见跑在前面的陆映棠似乎踉跄了一下,脚步有些发软,脸色也瞬间白了。

      低血糖。陆映棠的老毛病。从前她总会在陆映棠书包侧袋和办公室抽屉里备好巧克力或糖果。

      林溯的脚步猛地一顿,几乎要脱口喊出她的名字。理智的绳索在最后一刻勒住了她的喉咙。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加速从陆映棠身边跑过,心脏却因为后怕和隐忍而狂跳不止。

      跑过终点线,她弯腰喘气,余光瞥见陆映棠被两个女生扶到树荫下休息,其中一个女生正从自己包里掏出什么递过去。林溯松了一口气,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无力感。看,没有你,她也会被照顾得很好。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可到了第二天,当林溯鬼使神差地提前来到教室,趁着无人,将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葡萄糖粉和两颗水果糖,迅速塞进陆映棠半开的课桌抽屉深处时,她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那该死的、深入骨髓的守护本能。

      她安慰自己:这只是最后一次。匿名,不会被发现。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夜里能睡着觉。

      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她“偶然”听到陆映棠和同桌抱怨,一直想买的某本绝版画册在市区几家书店都找不到。周末,林溯坐了很久的公交车,跑遍了城里所有可能的外文书店和旧书市场,终于在一家不起眼的角落找到。她买下书,用素色的纸仔细包好,没有署名,在周一清早第一个到教室,将书放在了陆映棠的椅子上。

      她“无意”间看到陆映棠负责的黑板报设计被挑剔的年级组长批评过于素淡。那天放学后,她等所有人离开,拿起彩色粉笔,在留白处添了几枝极简的、颇有韵味的墨竹。不是陆映棠的风格,却奇异地调和了整体,第二天得到了夸奖。陆映棠看着那几枝陌生的竹子,疑惑地看了好久。

      每一次匿名帮助后,林溯都会陷入深深的自责和恐惧。她害怕留下痕迹,害怕被察觉,更害怕这点滴的靠近,会像蝴蝶振翅,最终引向无法预料的狂风暴雨。她反复告诉自己:停手,林溯!你在重蹈覆辙!

      可她停不下来。就像在沙漠中濒死的人,明知海市蜃楼是幻影,也无法控制自己向那抹绿色爬去。陆映棠是她灵魂唯一的绿洲,哪怕这绿洲如今已是禁忌之地。

      而陆映棠那边,并非毫无波澜。

      起初,她只是觉得班里那个叫林溯的女生有些……奇怪。总是独来独往,异常沉默,看人的眼神空茫又沉重,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而且,好像总是在躲着自己?几次在走廊迎面,对方都会提前拐弯或者低头。

      她没太在意。直到那些“巧合”开始出现。

      低血糖发作后,她在抽屉里发现了糖。不是常见的牌子,是她小时候吃过、后来很难买到的那种老式水果糖。谁放的?

      绝版画册莫名其妙出现在椅子上。包裹的纸张干净,没有字迹。问遍周围同学,无人承认。

      黑板报上那几枝神来之笔的墨竹……画风干脆利落,功底不浅,绝不是班上已知任何人的手笔。她悄悄对比过所有交上来的美术作业,没有匹配的。

      还有一次,她在图书馆找资料,抽一本厚重画册时没拿稳,眼看就要砸到脚,旁边突然伸过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书的下缘。她抬头,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是林溯。对方似乎也吓了一跳,迅速收回手,低声说了句“小心”,然后就快步走开了,几乎像是逃离。陆映棠愣在原地,那只手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而那双眼睛里瞬间闪过的惊慌与……关切?让她莫名心悸。

      太奇怪了。

      这个林溯,像一个沉默的谜团,一个围绕在她周围却拒绝靠近的卫星。陆映棠感到一种微妙的不自在,但更多的是被勾起了探究欲。她不喜欢这种被暗中注视、被匿名安排的感觉,可那些“安排”本身,却又如此熨帖,精准地解决她的小麻烦,甚至迎合她未说出口的喜好。

      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异常了解她。

      秋意渐深。这天放学,突然下起了急雨。没带伞的学生挤在教学楼门口。陆映棠也没带伞,正望着雨幕发愁,盘算着是冒雨冲去公交站还是等雨小点。

      忽然,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被轻轻塞进她手里。她愕然转头,只看见林溯迅速缩回的手,和半个隐入人群的侧影。

      “林溯?”陆映棠下意识叫了一声。

      那个背影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反而加快脚步,冲进了斜斜的雨幕中,很快消失在转角。

      陆映棠握着那把还带着些许体温的伞,愣住了。雨点噼啪打在伞面上,周围是同学的喧闹,她却感觉世界安静了一瞬。她低头看看伞,又看向林溯消失的方向,心里那个谜团,骤然膨胀,变得沉甸甸的。

      这一次,她看清了林溯冲进雨里前,那瞬间回头的一瞥。

      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和肩膀,她的脸色在灰暗天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低垂或躲闪的眼睛,在那一刻,清晰地望向自己,里面翻涌着陆映棠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急切,有关怀,有一种深沉的痛楚,还有浓得化不开的……

      悲伤。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几乎没说过话的同学,会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为什么默默地做那些事?又为什么,每次都要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开?

      陆映棠撑着那把陌生的伞,走在回家的路上。雨声淅沥,她的心却无法平静。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钻入脑海:

      那双盛满悲伤的眼睛,仿佛已经认识她很久、很久了。

      而此刻,在相隔两条街的另一条路上,林溯正浑身湿透地走着。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有心脏处传来一阵阵抽搐般的钝痛。

      她又没忍住。

      她又靠近了。

      她把伞给了她,自己淋雨。

      她看到了自己回头时的眼神……她会不会察觉什么?

      恐惧如同这漫天雨丝,将她密密包裹。但同时,心底最深处,却又可耻地升起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灼热的暖意。

      只为那一瞬间,她将伞递过去时,指尖短暂擦过陆映棠手背的触感。

      真实,温暖,活着。

      这罪恶的、饮鸩止渴的温暖,让她在冰冷的秋雨中,瑟瑟发抖,却无法停止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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